38、了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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荥阳县的郊外有一间已经荒废了一个甲子的老屋。屋子前身是一个大家族的别苑，曾历尽繁华兴旺，也随着家族的没落走上树倒猢狲散的日渐衰败。慢慢，这栋屋子变成一个容旅客游子借宿的临时住所，江湖中人快意恩仇的萧杀背景。年复一年，它见证了一回又一回的爱恨情仇、重聚离别。若老房子能够说话，她会述说多少个动人心弦的往事？又或者，毕竟屋子已经见证了太多，能牵动人心的故事于屋子来说早已不足引为一谈？
谢三一嘿嘿一笑，也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变得如此多愁善感，他抬头看了破败的屋子一圈，心中明了这里正是他的故事终章上演并且结束的地方。破败的屋子配上破败的人生，他嘲讽又认命地想，这样实在太适合了。现在最不放心的还是那冲动的小徒儿……难道自己把她保护得太好是错的？自己马上就要离开她，她又能否独立生存？正在想着，耳边忽然响起一把清朗但带着担忧的男声。
“已经一整天了，怎么师妹还没有醒来？”
展昭守在凌七七身旁，忧心地看着仍然睡得雷打不动的姑娘。多年不见，师妹总算能够平安健康的长大，不但武艺超群，亭亭玉立，而且离传说中没有回头路的杀手职业还相当相当的远，师父在天之灵可以安心了吧？展昭看了一眼正在闭目养神的谢三一，他是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冷血杀手，却在师妹面前紧他所能地变成一个慈父良师，尽力地照顾和保护师妹。展昭思考得眉头紧蹙，却始终有诸多地方想不明白，谢三一这个人的心思很是多变，身上尚有许多未解谜团。展昭总是觉得自己欠了一块重要线索，却不知道应从那个方向研究。
这边厢，杨嘉心也完成了对凌七七的检查，她对结果有点出乎意料，按照这个配方的麻醉药药效，凌七七早该醒来；若还不能醒来那可能是出现了罕见的副作用，但检查以后又不曾发现任何该有的副作用痕迹……凝视了她一会儿，杨嘉心忽然了然眼前状况，稍作沉吟，便微微一笑对展昭道：“你师妹随时都会醒来，要是这里有只大狗吠吠，说不定能醒得更快。”两人逃忙期间，杨嘉心曾见过凌七七被一只大黑狗吓得走不动路，这时她只是随口一说，果然凌七七虽在梦中仍怕得眉头轻轻一皱，展昭只心痛地轻抚凌七七柔发。
这一切都全数落在谢三一眼中，他不由得欣慰地浅浅一笑，看见凌七七这孩子就如看到当年幼小的自己，对她的一切关爱照顾就如完成了对自己的救赎，而凌七七也给了他一段最接近家和父亲角色的时光。再看看眼前正在专注照顾她的两人，杨嘉心这小子有时候虽阴柔阴柔的，但整体还是冷静沉稳，展昭更是温润坚韧，无可挑剔，姓杨这小子敢欺负七七，展昭也会护着她……有他们在凌七七身边，她以后会过得平安幸福的，现在他真的可以安心了。
不动声色地瞥了南宫文杰一眼，却见对方已经马上警觉地回视自己，这次的单很棘手，但他如今又有何畏惧？算算手上可用的筹码和资源，考虑杀手完成单子的规矩，也许他还有一个法子一试……正策划得认真专注，忽然感受到展昭和杨嘉心坐到身前，杨嘉心礼貌说道：“谢前辈，有关你和南宫前辈提到的杀手契约，我们有事请教。”
杀人是古今中外的重罪，而收钱杀人，更是犯了天地间的大忌，既然杀手做的是收钱杀人的买卖，他们就注定是一个被诅咒的职业。
一个古老又神秘的誓约，将杀手的命运紧紧地绑在阴间。在他们收钱杀死第一个人时，会进行一个仪式，其中一步就是将自己的血滴在死人身上，以血为誓，以魂魄为押，与地府正式立下契约。从此，他们可以凭着杀人收取丰厚的报酬，过着富足的日子，但是，他们付出的代价是，杀手一生孤独无依，而且不得后退、至死方休。至于摆脱契约的唯一方法，便是将契约透过仪式传给徒弟，让徒弟去承担契约的咒诅。
“谢某本来有个温暖家庭，父慈子孝，兄友弟恭，就因为被掳走成为了一个杀手的徒弟，从此与亲情无缘。历代以来，师父将契约相传，都往好听里说是一个职业的传承，但这他喵的杀人大业有什么好传承的？大家不过都是找一个替死鬼。”
谢三一对他师父可没有什么眷恋可言，他“被”成为一个杀手后，第一件事就是杀了一心善终的师父。什么杀手不能随意杀人的破规矩，他第一天就打破了。谢三一从来不觉得自己是个好人，自童年起面对的种种惨痛沉重经历，已对他造成了不可估量的精神破坏，这些年因为有了七七这孩子，他开始着意自己的扭曲心态不要展露给她看，免得她学去了。
为了她，谢三一更下定决心中断这个师徒传承契约的轮回。地府便地府吧，难道自己杀了这么多人还不该上刀山下油镬？自私窝囊的事，他实在做不来，本来凌七七该和他一同杀死南宫，以便承继契约。但他决意独自行事，南宫死了，他手上的旧单完结，又不接新单，七七自然没有机会获取契约。想到这里，谢三一不禁杀意又起。南宫文杰感受到了杀气，自然也不甘示弱，屋内温度顿时突降，把没有多少内力的杨嘉心生生地冷出一串冷颤。
“展昭，谢某的心意不改，南宫文杰必须要死。如果谢某能让南宫自愿赴死，你是否就能视而不见？”
南宫哼了一声：“你口口声声说我非死不可，凭什么？”
“凭谢某知道楚剑扬是谁，在那里，还知道他麒麟门的总账藏在何处。”
“轰隆”一声，楚剑扬的消息果然在他们之间炸开了，即使南宫收集了不少有关楚剑扬的情报，也没把握找到他。谢三一却如此肯定楚的去向，他到底是何方人物？谢三一留意到连南宫文杰都为之动容，他不禁得意了，楚剑扬的秘密至今仍给他处处带来惊喜收获，实在是始料不及的事。为了使他们更加信服，谢三一又补充了一些关于楚剑扬的讯息。
“楚剑扬是楚独子，本来协助其父亲打理家族业务，二十五岁时与当时的麒麟门门主相识，被引为幕僚，三十岁那年被一众推举为副门主，四十四岁时门主暴毙，他就成为了麒麟门门主。两个月前，他离开了总部，到了河南一带巡视业务，按照他的路线，这几天他正在荥阳县附近，至于具体位置，就要看南宫文杰的决定了。”
说到这里，谢三一就故作高深地闭上眼睛，保持沉默了。果然，过了一会，南宫文杰颤声问道：“你当真知道楚剑扬的下落？”
“谢某可以保证，只要得到你的人头，展昭立时便能把楚剑扬逮捕归案。”谢三一斩钉截铁的语气带给南宫文杰莫大希望，但也令他踌躇不定。他说到底是个“死”过一次的人了，虽说江湖人造置生死于道外，但真要面临死亡的一刻，谁能不怕？这些日子他重获自由，行走百姓山水之间，突然要他引颈自刎，他怎能下得手来？
谢三一鉴貌辨色，猜到他犹豫之故，便冷笑道：“所谓南宫世家以侠义称著，没想到子孙南宫文杰却是个贪生怕死之人。”
“南宫前辈岂是贪生怕死之人？只是他不可能以自己的性命来换取一个疑犯的行踪而已。”谢三一眼见南宫马上就要答应，正暗自欢喜，冷不防被展昭沉声辩驳。他顿时对展昭反感至极：此人处处追求两全其美，却不想江湖恩怨仇杀本来就是你死我亡之争，哪有皆大欢喜的结局？当下黑目一眯，盯着展昭断言：“那谢某可以保证，你永远找不到楚剑扬这人物。”
谢三一话刚落音，一把清脆的声音凭空响起：“都先别说话，外面来了很多人。”却是昏睡已久的凌七七。杨嘉心听不出什么脚步声、呼吸声，只是看着凌七七低声笑道：“你终于‘肯’醒来了。”
原来杨嘉心刚刚已经发现凌七七早已醒来，只是一直装睡，既然叫不醒假睡的人，又不伤大雅，杨嘉心也就笑笑着由她去。然后双臂一紧，眼前视线顿时被挡，杨嘉心人已经被展昭兄妹一人一手臂拉着护到身后。展昭和凌七七并肩一站，自然而然地对视一眼，展昭再向前踏一步，回首看她的目光中，流露疼爱温暖，凌七七却神色一冷，别扭地扭过头去。
这时，一个魁梧汉子大步踏进屋子环视一圈，却对屋内各人毫不在意，只是径自走到谢三一跟前，屈身单膝跪下。“属下参见门主，属下相救来迟，请门主恕罪。”
“我正与展大侠和南宫先生相谈甚欢，何来身陷险境一说。许破天，你们先回河南堂等候，我马上便回。”谢三一也冷静回道。
许破天面色颇为犹豫，欲言又止地挣扎了一下，才躬身领命离去。
谢三一等待许破天离开了，才轻叹一声，看着屋内三人道：“看来谢某最后一个筹码也没有了……我以前的编号是四三一，成为杀手后改名谢三一，后来又成了楚剑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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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三一永远不会忘记他人生被改写的那一天。
他从来不问下单的主顾何人，也不问目标姓什名谁，他只想尽快完成工作，然后回到他那扭曲疯狂的世界里。只是那次，目标的武功比他高出太多，他九死一生才次目标手下逃出。谢三一以为自己这次死定了，然后发现自己在一间高雅的房间醒来，并且多了一个父亲，一个名字。
在少数时候，他以杀手身份出没。当他是谢三一时，他不断修炼武功，完成每个任务。那武功高强的目标正是南宫文杰，他总在研究南宫的武功套路，企图寻求取胜的招式；更多时候，他名叫楚剑扬。当他是楚剑扬时，他帮助义父打理楚家庄业务。他得知楚家暗地里干着掳拐儿童的勾当，他得知麒麟门是楚家幕后的靠山，他得知自己也是这场肮脏生意的受害者。
然而，虽然他知道了一切，却没有报官的想法，也没有私下清理楚家和麒麟门的意思。他的内心深处，既怜悯那些和家人永远分离的被掳的孩子，又因看到他们受折磨受惩罚而心生快意。他享受着那种终于轮到他掌权，轮到他操控他人的生死的感觉。如果他知道在若干年后，一个被掳的孩子会走进他残破的生命中，令他后悔自己所为，他会否有不一样的决定呢？
会的，谢三一/楚剑扬想道。往事飞快掠过脑海，当他再次回过神来时，已是一幅冷酷无情的高傲神态，这是楚剑扬的世界。
“虽然没有了楚某的下落作为筹码，”楚剑扬看着依然惊讶不已的南宫文杰，认真严肃地开出条件。“楚某知道你为何大费周章地寻找我。楚某手上有所有孩童的去向，当然楚某不能保证他仍然在生，但是，只要你给自己一剑，不但那男孩，连同所有孩子的资料，楚某都会悉数交给展大人。”
“师父！你把杀手契约传给我就是。”凌七七嗖地蹿到两人之间，坚决说道：“你不舍得徒儿承受契约的诅咒，难道徒儿又愿意看到你在地府中受尽折磨吗？”
“七七，杀了南宫文杰，不但是要令你得到自由，还因为他是师父多年前未能完成的任务。这些年间师父为此已经走入魔障，始终无法摆脱。”楚剑扬实在无面目向凌七七解释，他心中那些必须要南宫血溅当场的躁动，以及想象到南宫横尸地上时的愉快。七七要是知道他的想法，会多鄙视多憎恨他啊，他无法接受这点。
“南宫文杰一死，楚某所有的任务就算完结，到时候楚某会向展大人交待一切罪行。楚某尤其希望展大人能以掳拐孩童的罪名逮捕在下，这，是楚某一生最在意的事。”一方面视南宫文杰为非死不可的人，一方面忏悔自己的罪行，楚剑扬的人格矛盾到达了一个新顶峰。
“你想多了，首先南宫不必死，你也必须坦白交待罪行。你拒绝认罪那也无妨，因为展某也有足够证据把你逮捕。”至于师妹身上若有什么契约，他自当倾尽全力找出办法解除。
“那你就不管七七了吗？”
“展昭自己的命，给了师妹也无怨无悔，但你说的是别人的命，展昭做事不能慷他人之概。”展昭也是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这兄妹都是一样的死脑根！楚剑扬暗中骂了他们一声，暗叹这事还是得让自己想法解决，心念电转，正想出另一法子，屋外却突然啸声大作。大班人马直接包围屋子，许破天为首的十人冲了进来。
“门主，难道你真的要自首，甚至将帮中秘密，一众兄弟卖给官府吗？”不解质疑的声音纷纷响起。许破天是想推倒楚剑扬上位的人，责难之声最为突出，口口声声都是兄弟如何卖命，楚剑扬如何狠心不顾大家，声称若楚剑扬坚持自首，屋子里的四人休想活着离开。
楚剑扬看着来势汹汹的众人，觉得这些人真是上天派来的帮手，眼里笑意益深，看得人心地生寒。转过头来低声询问杨嘉心：“杨小子可有药物拖延一下时间？”
见展昭点头同意，杨嘉心便递给楚剑扬一个小小瓷瓶。楚剑扬将瓶子打开一泼，在释放出的烟幕掩饰下，和展昭一起瞬间将屋内十人制住。
展昭本来打算先以他们为人质，防止外面的人闯进，在另作打算。哪知这边他身形刚刚停定，眼角却看到一个黑影划过，持着长剑直冲向凌七七。凌七七没想到事隔一日，师父又拿她开刀，闪避不及之下，肩膀中剑，接着楚剑扬反手回挡展昭的进攻，左手一掌打在杨嘉心左背，她呼痛一声便倒下了，楚剑扬见状马上收剑后撤。
“南宫前辈！”展昭一声呼喊之间身法急变，抢上去和凌七七一同救治杨嘉心。南宫文杰明白展昭的意思，顿时专注防备楚剑扬，以防他在突起变故。楚剑扬看着眼前情况淡定微笑，心想若不是麒麟门的人闯入他也不可能如此顺利一击成功。一边得意，一边慢悠悠地卷起衣袖，在右上臂绑了一个结。而右手手臂上，竟也有两三道深长突起的疤痕。
“展大人，楚某说过，待楚某手上的事情完结，会找你交待一切。眼下事情发展不由得我去控制，除了南宫文杰这人，还有麒麟门中的事要处理。这样吧，楚某留下一手臂让你带回包大人处审理，见手如见人。包大人有什么判决，往楚某的手上招呼就是。”
楚剑扬说得风轻云淡，展昭听了也无暇思考其意，杨嘉心没有内力底子，受了一掌后情况很差。南宫却奇怪起来了：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怎么他突然完全不提杀手的事了？再看楚剑扬一眼，被眼前情景惊呆了：楚剑扬挥动长剑，手起刀落的自断手臂，接着顺手一挥，断臂便直直地飞向南宫。南宫文杰本能地接住断臂，断口处黑红血液也沾满了他一双手。
楚剑扬拒绝凌七七的帮忙，只是强忍疼痛包扎好伤口，低声交待他收藏的麒麟门总帐本的位置。“展大人，你要审理谢三一的罪行，南宫文杰一人足以判他死刑，但楚剑扬这个人，请你必须以掳掠孩童的罪名审理，以掳拐孩童的罪名处死。天下间的人都该知道，世上真正单纯无辜的只有年幼孩童，无论如何都不该对他们下手。若然下手了，必定没有好结果。”
展昭心情复杂地看着跪倒地上的楚剑扬，他可怜吗？他身世确实可怜。只是，每一个被夺去童年扔在杀手堆里的孩子都可怜，正因如此，更凸现他掌权后的沉沦的可恨。无论他的心理如何破损扭曲，他犯罪的事实无可改变。这些细节自然得想包大人禀明，于大局并无影响，却得让人知道楚剑扬的善恶交缠。
那边的麒麟门门人动了几下，慢慢恢复过来。“展大人答应楚某了吗？”展昭缓缓点头，心中也闷纳何故他丝毫不在提起南宫的问题。
“七七，师父命你此生不可为任何原因成为杀手，知道了吗？以后听你师兄的话，偶尔想念一下师父便够。”楚剑扬一派说遗言的样子令凌七七无比惊慌，他却干脆点了她的穴道不让她多说，将凌七七推向展昭，用眼神示意一下慢慢起来的许破天等人。“你和南宫带他们走，楚某还有私事要了结。”接着起身站到两帮人之间，举剑等候。
杨嘉心受伤昏迷，凌七七中剑且穴道受制，展昭想留下阻止这场私仇也无能为力，只得和南宫文杰一人背负一个伤员，施展轻功一路冲出屋外埋伏。南宫回眸一眼，楚剑扬也正好盯着自己浅浅一笑，他顿时透心寒冷，当下不敢再看，连连提气狂奔。楚剑扬满意一笑，他体内还留着一种无药可解的剧毒，这些年来他一直依靠药物和消耗自身内力对抗，刚才南宫接触了断手鲜血，已经中了毒素，加上一路运气逃跑，医术颇为高明的杨嘉心又受了重伤，南宫必死无疑。他的徒弟总算安全了。
楚剑扬转回身来与下属对峙，他的右手已去又失血甚多，虽然许破天武功不及他，但一会众人合力围攻，他又有几分胜算？不过他制定计划时已无生还的希望，如今他只需尽量支撑，死在南宫文杰之后便可。终于，他赶在自己彻底疯狂前，把所有心事都了结了。
楚剑扬无惧眼前的穷凶极恶的眼神，自顾欣慰一笑，接着面色一紧，身形绷直。晨光中他的身影孤独而萧瑟，却又隐隐流露霸道高傲之气，与破败的房子互相呼应。一切如他所料，他的鲜血会为屋子添上一笔，留下另一段触目惊心的往事。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了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