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月下舞剑忆往事 线索成章觅真凶 “意味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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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昭护送包大人上早朝回来，想起已多日未曾见过杨嘉心了，见距离巡街还有一点时间，便往公孙先生的药园走去。他出乎意料地发现杨嘉心并没有一头钻进藏书库里看书，也没有埋头到她的“试验”中，而是半蹲地上，给笼子中的兔子喂食。展昭绕到她前面，只见她定睛盯着笼中兔子，眉头轻蹙，双目圆睁，面色苍白，嘴巴微张，竟然好像遇上什么恐怖的事情般，再轻轻唤她一声，却把她吓得整个跳起。
“杨嘉心，你今天怎么了？是不是出什么事了？”展昭见她的面色更苍白了一些，也不知是被他吓成的还是生病了，犹豫一下，还是伸手往她额头探去。
杨嘉心却把脑袋往后一仰，避开了他的手背……以及眼睛，巴巴结结的解释：“没有了，这阵子都睡得晚，现在有点累得发呆。”
那分明是推说之词。展昭心中了然，她很珍惜大人和先生提供的机会，所以向来工作都是十足拼劲，若她解释说是工作导致的精神不振，倒不是不可能。可是，她一瞬不瞬地看着吃食得欢快的兔子们皱眉苦思是怎么一回事？眼中惊慌失措之色又是有何原因？那震惊担忧的神情中的丝丝痛苦和遗憾难道是他眼花看错？
展昭不禁无奈又有点头痛：这丫头要隐瞒撒谎好歹也认真一点，随便说一个原因，又不管理好表情，是觉得展昭他很好骗还是当他这些年的江湖公门生涯是白混的？
再低头一看，竟见那些兔食正是之前引起多人中毒的麻藤草。杨嘉心发现了案子疑点，大人让她重复陈阿三毒杀兔子的效果，实验已进行了一段时间，好象一直顺利啊。
“杨嘉心？是不是麻藤草实验出问题了？”
“嗯……也不能这么说……其实目前还没清楚，我想先研究研究，确定结果再汇报给你们听。”
杨嘉心想三言两语把她刚才的失态推掉，但展昭那会允许，他反复追问，杨嘉心被逼得紧了，只得回答：“我发现实验结果很是奇怪，所以心绪不宁。这个答复，展大人满意了吗？”说完嗖的蹲下，一手抱膝一手继续喂食，不再理展昭一下。
展大人？展昭听到这称呼不由得双眉一扬，杨嘉心向来直接叫他的名字，虽然试过在讨论案情这等“正式场合”称呼他“展大人”以示尊敬，但因为叫得太过别扭，连包大人和先生都建议她“不必拘礼”，如今她居然那么顺畅地唤他“展大人”，再看看她僵硬的侧影和梆紧的面容，还有坚持不看他一眼的模样，展昭发现杨嘉心破天荒地对他发脾气了。
展昭双手抱剑，认真审视蹲在地上生闷气的女子。是他逼问她得太紧了吗？但他也不是没试过逼紧过她。那时杨嘉心在血迹鉴证上有新突破之初，技术还没稳定，令她又急又气屡。刚好有一个案件颇为棘手，让他实在忍不住催促了她（几次），可以看出自己惹得她很暴躁，但当时杨嘉心依然冷静自持地解释化验出现的阻滞。他知道杨嘉心不是个没有负面情绪的人，但她再沮喪再不快都不会找人做出气包，宁愿晚上跑步时加操十来个圈，宁愿边跑步边掉眼泪，也不要让别人知道她心情不佳。如果，之前她的不快都可以用跑步发泄掉，那她今日如此急躁失控，应该遇上非比寻常的难题吧？
展昭撩袍单膝跪下，不动声色地拿过装着麻藤草的竹篮，帮杨嘉心将剩下的叶子尽数倒进笼子，悠然说道：“你不是说过如果试验牵涉太多变数，有时误差会很大的吗？展某看这些兔子和草药都是活物，依照你的解释应该是变数最多的实验吧？如果结果真的相差太多，我们有的是时间，展昭可以陪你重新做一遍实验。但如果是实验以外的难题呢，”展昭双手搭在杨嘉心肩膀，把她转过身来面对自己，语气沉稳而不容置疑。“你更不必独自承担，难道展某还会袖手旁观吗？”
杨嘉心感受着肩上的轻微压力和温热暖意，好象突然有了新力量支撑自己，顿时安心许多。“我知道，那天包大人骂我，你不就帮我说话了吗？谢谢你那时的挺身而出，我刚刚还发你脾气，我真不好。”
原来是为了那天的事，展昭觉得他终于知道她如此失魂的原因，有点失笑。“展某知道你的世界会解剖尸体来寻找死因，但于大宋来说，保持尸体完是对死者的尊重和怜悯，他们遇害惨死，已经十分不幸，我们怎忍在他们身上再动刀切割？你的请求实在触及大人的底线，遣词用语又颇为率直，大人气在头上，说话是重了一点，但不是在骂你，更不是质疑你的能力。”
杨嘉心倒是有点不解，为什么展昭安慰她现在的心情不佳，却提到那天的激辩。她有点不知如何答应下去，只得说：“是吗？”
展昭点点头，肯定道：“你发展的鉴证技术帮忙破了好几宗案子，大人都看在眼里，早已肯定你的才能，你实在不必急于利用这次实验争取大人的信任。”
哦！原来他以为自己现在的烦躁，是因为要用这次实验的成功证明自己的实力。其实不是那么一回事啊……眼下的她，可能在面临更大的危机。可一日没有确定结果，她就一日先保持秘密。既然展昭说起解剖尸体的事，她先讨论这事吧。
杨嘉心想起那天和大人的争论，从“解剖验尸”上升到她的思维模式以至试验研究成效，从与大人“势均力敌”的对话到被大人严厉责骂，若不是展昭及时介入支持她……她真不敢想象事情会如何收场。长舒了一口气，说话语气重回平日的冷静。“但隔日你带我去向大人道歉时，他的脸还是黑得厉害！”
可是大人的脸什么时候不是黑得厉害？啊！怎能对大人如此不敬！？展昭如此心想，说出来却是：“大人怎是斤斤计较之人？他早已消气了。倒是你！道歉不情不愿的，一点诚意都没有！枉展某费尽心机替你说情。”
“那是因为我还是坚持要尝试解剖寻找死因！但我也知道你很帮我，谢谢你啦！”说着给展昭一个温柔微笑。杨嘉心觉得尽力找出死者死因，才是对他们最大的尊重，其他命案也罢了，但这次的尸首死状离奇，光凭表面验证，根本无从找出死因。不过杨嘉心经此一役，也明白说服他们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更不是硬碰硬可以达成的事。
展昭见到杨嘉心脸上重露笑容，又正色道：“可是，你该明白，展某也不同意解剖尸体验证死因，那天支持你，是出于相信和尊重你的世界有其办事方式。不过你既来到大宋，还是要遵守大宋的规矩，你可不许乱来，私下验尸什么的，不许再试，知道吗？”
“可你都发现了，我这验尸便不是‘私下’了！没有人知道才叫私下。”
“还要跟展某抠字眼是不是？”展昭提声问道。
“说不过我便想凶我是不是？”杨嘉心得意地笑着反问。
“什么时候说话大声一点就是凶了？？！”展昭很无语。
“那你怎么就要那么大声说话？”没意义的斗嘴持续。
“只是提声一点而已！你别想扯开话题，先答应展某，不做任何形式的解剖验尸。”
“被发现了！”杨嘉心吐吐舌头，耸耸肩。 “既然主力破案的你们这么坚持，我以后也不会多言，也不会私下验尸的，你放心了吧？”
两人在地上半蹲半跪已久，起来的时候，展昭是习武之人，血气畅通无阻，但杨嘉心却发现自己双腿蹲得麻痹了，一动起来又酸软不已。展昭见她僵硬在原地，便抬眉询问。
“脚酸。”回答得很简洁。
“展某忽然想起小时候的一个游戏，要是谁说脚酸了，其他人就猜猜是那只脚，用手指戳一下，说不定就猜对了。游戏挺好玩的，你要试试吗？”展昭童心忽起，手指装作要戳上杨嘉心膝盖，见她吓得双手死死捉住自己手腕，他的恶作剧大功告成，脸上已满是顽皮笑容。
“平时都是听你说江湖奇闻和练武故事，原来你小时候也会玩耍的！”杨嘉心趁着腿部慢慢恢复，依旧扣着展昭手腕，却跳离他一点，一边笑道：“可是谁陪你玩这无聊游戏啊？”
哪知展昭听她这么一问，突然僵住了笑容、停下了动作，整个人“冷”了下来。杨嘉心错愕地看着他，听见他沉重回答：“那是展某的师妹。”然后借巡街时间已到，匆匆离去。
杨嘉心看着展昭远去的背影，心里默默责备自己，原来他还有一个师妹……但他从来不提，想必是出了什么伤心事……杨嘉心！你这个人就会揭人伤疤！
正想得入神，忽地听到“咚”的一声，低头一看，原来笼中兔子终于有几只死亡。杨嘉心揉揉酸软大腿，干脆坐在地上检查兔子尸体。
果然是剂量的问题！据医术所说，麻藤草带有毒性，的确可以毒杀兔子，吃了死兔的人也会出现中毒迹象。但是，书本却没有明确说出令人中毒的“中量”是多少。杨嘉心她每顿饭都尽数喂食麻藤草，兔子还得用上半个月才死亡。如果依照陈阿三和庄主的供词，兔子不可能才吃了几天就死去，而人类光是体积便远远大于兔子，排毒功能也比兔类更强，一家人分食兔肉，平均算下来是几天吃一只，并不会因此中毒死亡。贫民区百姓所吃到兔子，并不是来自那个庄园。那个庄园不过是替罪羔羊，百姓当日中的是另一种更强更厉害的毒/药！
仔细回忆中毒名单，可以确定是大范围投毒。根据家属的描述，捡到的兔子大小相若，而且已经发育成熟，就如同杨嘉心现在用来做“实验”用的一样。兔子、广泛投毒、中毒人员覆盖男女老少、而毒性猛烈奇特，杨嘉心想来想去，有能力又有动机搞出如此大事的，终究只有一个人。
唉，他怎么就作出这样的事？
*
平大夫的医术很高明，但来他医馆的病人却并不多，他的知名度连贫民区那个三流的江湖郎中都不如-这是杨嘉心刚开始的认知。但随着和他渐渐相熟，她才知道平大夫的名头只在私底下传播，不会公开讨论，同时只收三种症：旧识、奇症、重症。后两者往往是旧识介绍，同时他们决不能再向他人透露平大夫的医术。这个奇怪的规矩，使得平大夫医馆在大部分时间简直是门可罗雀。“但这样在下便可有大量时间研究医术了！”平大夫自有他的主张。
虽然杨嘉心觉得这样的安排很潇洒任性，但她也不禁疑问，没有足够诊金作收入，到底平大夫的资金何来。比如现在，她摆弄着平大夫新定制的火炉连蒸馏工具，一边感叹这样的设计可以控制火力温度之余，又可令火力更加集中，配合蒸馏设计，足以更加精纯地提炼出不同沸点的溶液。但如此巧夺天工的机关、零件，需要精巧的工匠铸造，当中所费不菲；又比如手术用具衣物，除了需要清洗干净，还得高温消毒，那买柴草的钱如流水般花掉，但平大夫可是从不犹豫。似乎，自己对他的了解止于医术，对他的底细从不清楚。难道平大夫真的有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嘉！好几天不见你，还以为你忘了老夫了！”杨嘉心正想得入神，冷不防听到平大夫的爽朗声音，吓得跳了一下。平大夫伸手揉揉她脑袋，和蔼笑道：“老夫给你的医书都看完了吗？有什么疑问，尽管提出！”
杨嘉心看着笑意盎然的平大夫，思考和反应都迟钝起来，像个洋娃娃般顺从地自怀中取出借来的医书，翻到标记了有疑问之处，一一询问。平大夫一如既往地详细讲解，但杨嘉心却不断走神，她呆呆看着认真专注的平大夫：难道真的是这人？是他投放的死兔？为什么？为什么？平大夫和他的医馆，曾经是杨嘉心心中，与现代世界接驳的桥梁，和他交谈有一种回到旧日的感觉，但这一切，似乎随着真相的揭露而慢慢崩溃了。
平大夫终于就发现杨嘉心的心不在焉，他轻轻敲一下她的额头，动作犹如亲厚的长辈开喜爱的孩子的玩笑。
“上课不专心是要打手板的！”
“对不起，我被一宗案子的实验结果弄糊涂了……忍不住一直想着。”
“又是案子！”平大夫很是气闷。“小嘉，你需为不同案子设计相应实验，但实验彼此毫不相关，故无组织系统，时间精力是用了，于整体的学习研究却增长甚慢，正是事倍功半！”
“这是我答应了大人和先生的，我帮忙破案，他们提供资源我开发医术和行医。”
“哼！你跟着老夫也可做到！老夫还不用你去破案呢！”平大夫双手抱胸，眯起双眼。“你再考虑考虑。”
“平大夫您要收徒弟，大可找青玉蓝玉啊！”
“他们早已拜师了，老夫要收一个关门弟子！”平大夫很是理直气壮，连自称都改了，但杨嘉心依旧推却，在古代，成为徒弟关系重大，现在对他的疑问越来越多，她可不敢胡来，和他交流医术，是最大的互动了。
正好青玉捧着大堆衣物布料要拿去“洗涤间”，杨嘉心果断接过一半衣物，趁机离开。当然她得无视平大夫在她身后那句“不错啊，会帮师姐的忙了。”的玩笑。
杨嘉心随青玉穿过一排木架，心里打算如果平大夫如此坚持，她以后不来就可以。因为没有专心走路，她那堆布料的一角绊到架子上的一个小东西，那物件沿衣料慢慢滑落，掉进杨嘉心手中。她及时握住，心想等下再交给青玉。只是走了几步，她骤然停下，血色瞬间自脸上消失，过了两三秒才正常过来。
“小嘉，怎么突然不走了？”青玉疑惑的看着她，奇怪她怎么面色如此苍白。
“没事，刚才走着平路都差点扭到脚踝，自己吓自己一跳。”杨嘉心很佩服自己能脸不红气不喘地说起谎来，顺手把手中的小东西藏在掌中。
*
回到开封府，杨嘉心却得知刚好有苦主击鼓鸣冤，这宗贪污渎职案牵连甚广，大人先生和展昭等人正开始全力调查，这几天都无暇听取其他案件。
“小杨，要不你先把整理好的结果交给在下，待大人审完这案子，马上找你跟进？”公孙先生和展昭随着急忙离府搜集证据的四大校尉而出，快步走到卷宗房调出相关官员的档案。前者心念电转，边思考案中细节，边和杨嘉心安排重议旧案。他和大人都觉得贫民区一案太过顺理成章，却看不出漏洞所在，终于还是被杨嘉心找到关键。
“展某会先安排人手深入调查那庄园，若有嫌疑人，最好也开始监视调查，杨嘉心你心中有没有什么可疑人员？”展昭负责捕快衙役调派，既然报告了大人都是会如是调动，何不先行一步？
可疑人员……平大夫的名字差点冲口而出，但就那么一瞬间，杨嘉心改变了主意。也许、也许事情可有转弯的余地？
“我、我不敢肯定……能否让我在做一些鉴证，有更多证据才说？”
展昭猛然停步，转身凝视那个说话突然底气不足的姑娘。那星目幽黑，深如冰潭，杨嘉心被他看得有点呼吸困难，更加心虚，越是不敢直视他。
“你肯定不要现在说？”展昭声音有点冷峻，甚有压迫力。杨嘉心艰难地摇摇头。“给我一点时间，可以吗？”
抬头迎向展昭眼睛，看到那了然的精光，他果然还是猜到了。展昭一办起公事，精明干练，想在堂堂南侠眼底藏事，真的有点儿戏。“对，就是他。你还是去监视着吧！但我还要更多证据和实验证明我的猜想。”杨嘉心有气无力地承认。
刚开始时，展昭对平大夫实在存有戒心疑惑，但尚未找到证据，不能阻止她与平大夫交流医术，只好要求杨嘉心事事小心，不要和他交往过密。因为不了解平大夫的背景，展昭的话，杨嘉心爽快的听了。说到底，若要她全心相信一个人，她还是选择展昭。后来，她越是了解平大夫，越是敬佩他的医术学识，但同时越是被他的神秘莫测震慑。她觉得展昭的直觉也许是对的，但又不舍得离开这个“最接近现代人”的大宋神医。如今，她再也无法忽视平大夫的身份了，也不能不和他保持距离了。随着展昭他们开始查探平大夫……桥梁的最后一块砖头，将被打碎……
不知道是了解杨嘉心的两难局面，还是出于赞赏她的工作，公孙先生和展昭一左一右，轻拍她的肩膀才快步离去。
杨嘉心无力叹气，看看天色，也差不多是时候给俊文唱歌了。当下收拾心情，回屋子拿结他去。
*
谁是俊文？就是王朝的儿子，小孩儿在前几章打过酱油的。
五岁的俊文，刚刚学了一个成语：日理万机。他觉得这成语最好用来形用开封府叔叔伯伯、哥哥姐姐们的生活。爹爹成天和其他校尉叔叔、衙役捕快轮更当差，有时候出外公干，一去就是十几天；阿娘在后衙掌管厨房和生活杂行，监督丫鬟皂役采购食材用品，也是一天到晚地忙碌。父母每日回家，早已筋疲力尽，往往顾不上他和好好说一会儿话，便又去忙那忙不尽的事。他告诉爹爹，他的小床下有一只妖怪，想请爹爹赶走它；他告诉娘亲，邻居屋外有只白衣女鬼，每每在黑夜张牙舞爪，让他很是害怕。王朝开始时会安慰儿子，但听多了不免生气，六品校尉的儿子居然怕一个不存在的妖怪？王大嫂听了只是笑笑，说他小孩子胡思乱想，让他少捣乱。父母这样说，俊文就更不敢说他害怕夜里独睡了。王朝夫妻的步伐都太过匆忙，要记的事情太多，以致忘记了当他们还小的时候，也曾有过无比丰富的想象力和敏感单纯的小心思，也曾想要过父母的安慰和保证。
当俊文以为自己已被大人遗忘，会在某一天被床下的的妖怪吃掉时，展叔叔不知怎的知道了他的事。“小文莫怕，有展某在此，不论是任何妖魔鬼怪，都不能伤你半分！”他永远无法忘记展叔叔答应帮他的一幕：身穿素蓝长衫、腰束月白腰带、手握上古名剑、面容坚定决绝、黑眼温和沉着、自称“展某”，神情态度如同他平日出发执行公务般专注认真。
最后，展叔叔把他床底下那窝老鼠给端了，微笑着说道：“小文看，不是妖怪，是老鼠。”“这些老鼠很大只……要是它们还回来……”“展昭是御猫，更多更大的老鼠来了，展昭也替小文尽数赶走！”听到展叔叔的承诺，俊文感到心里有一块小地圆满起来。
可是，展叔叔帮俊文看了了很多次，都不见那在窗口阴魂不散的女鬼。
“让杨哥哥帮你看看！说不定你展叔叔正气太强，女鬼不敢现身。”杨嘉心硬是挤到俊文的小床上，在他的角度躺下望向窗外。专注地研究了一阵子，终于得出了结论。是夜，展昭被杨嘉心从被窝中拖出来，被指挥飞身上邻居窗口 — 旁边的橡树，当着俊文的面取下那块让他怕了几个月的白布。露了一手轻功，何足道哉？大人眼中理所当然的事，就解开了小孩子最大的心结。
展昭踏着月色离去，看着他高大挺拔的背影慢慢变小，俊文觉得，展叔叔真是个无所不能的大英雄。
俊文再看看身旁杨嘉心，杨哥哥正忙着调弄那个叫做“结他”的乐器，为他弹一首柔和歌曲伴他入眠。这些日子，杨哥哥越来越忙，但知道了他害怕一个人入睡，便总会陪他睡着再走。已经是第十首不重样的歌儿了，真好，真好！俊文迷迷糊糊想着。比没有了妖怪和女鬼更令人安心的，是世上有人真的把他“小孩子家的事”，当成“重要认真的事”来对待。
因为一首首温柔又明媚的短歌，因为那张会说着各种笑话故事的笑脸，在俊文的认知里，杨哥哥就是温和沉着又快乐无忧的大哥。所以，他也会好奇：“杨哥哥，你有忧愁的时候吗？”
怎会没有。杨嘉心轻声回应，明亮的眼睛迅速黯淡一下。只是不轻易让人知道罢了。心里默默补充一句。
*
残月半藏云间，清辉疏落。秋风轻拂衣袖，拂起满腔愁绪。杨嘉心披上披风，带着她的笛子，悄悄走到开封府最僻静的偏院。这里，除了仵作验尸，没有人会来，很适合她躲起来。
这些日子，她每天都让自己很忙碌，很充实，努力让自己适应古代的生活，尽快掌握一技之能帮助开封府。繁重的工作令她每天疲累不堪，往往一沾枕头边沉沉睡着，没空想念家人。可是，在某些夜阑人静之时，当她突然闲下来，家人的面孔、旧日往事，便会清晰的浮上心头。为数不多的晚上，她会半夜惊醒，用三十秒确认漆黑的四周不是天洪道人变出的幻境，再用一瞬间想起自己身在大宋，然后任由思家之痛，锥心入骨。
被夜风吹了一会，她又开始胡思乱想：若是自己的血脉至亲突然音信全无，自己会有多抓狂无助。二次穿越那天，她在躲着巡查的消防员时，本该找张纸写下些话给家人的……这样一来，父母好歹知道她的去处，心里有一个了结，不至于一辈子牵挂难受。但她错过了大好机会，让父母一辈子伤痛。
而这一夜，除了对家人的思念，还有另一份纠结。包大人审理的贪污案快到尾声，对平大夫的监视调查一直进行。平大夫曾经是她和现代生活的一丝连接，但很快，她就要和她熟悉的一块往事彻底道别，独自面对大宋的生活了。
满腔的思念和内疚，化为一个个忧愁的音符，在空气飘荡。一曲“似水流年”娓娓奏来。以前听梅艳芳唱来，喜欢她的歌声、喜欢歌曲的旋律和歌词，但直到今日，杨嘉心才感受到当中愁绪感慨。
“我的心又似小木船遠景不見但仍向著前
心中感嘆似水流年不可以留住昨天
留下只有思念一串串永遠纏”
身旁忽然有一人坐下来，刚健毅然的气息传来，眼角微瞥，大红官服落入眼底。杨嘉心手上一滯，再也无法奏下去。他今夜不是要进宫轮值的吗？为什么提早回来呢？特意找今天抒发伤感的，那是她自己的事情，她只想一个人静静。结果……
两人默然并肩而坐，黯淡的孤月拉出两个长长的影子，秋风带落几片黄叶，轻轻砸上影子，更添萧瑟低沉的味道。展昭侧头看着杨嘉心，知道她也是个爱把心事藏着的人，别无他法，只好在她低落时陪她坐一会。
“你刚刚吹奏的曲子很好听啊，不知道叫什么名字？”
杨嘉心想了想，还是把曲名和歌词解说了。顿了一下，又把笛子凑上嘴唇，将歌曲吹奏一遍。
展昭闭上眼睛，回想歌词，细细分辨音律節拍，心情不觉慢慢被笛歌声的惆怅独悲感染。忽然想起被掳多年、失踪至今的师妹，平日一直压制的思念、伤怀、惭愧同时涌上心头，满得溢出心房。一曲既终，杨嘉心缓缓放下笛子，任由余音随风而逝。
这边曲声已停，展昭却情难自已，一声清啸，身形急掠，巨阙出鞘，龙吟不断。在凄清月影下，一片红影在院子飞舞转动，宝剑寒光闪烁，剑招大开大阖又不失灵动飘逸，似乎不带章法又段落分明，剑尖如流水轻灵又如蛟龙敏捷，挑刺缠撩之间直攻要害。南侠展昭，剑法果然名不虚传。只是，一路越趋凌厉的剑招，正好流露了展昭奔腾不息的思绪。
一招白蛇吐信，剑尖前送:为什么要顺了师妹的意出外游玩？
紧接推窗望月，宝剑上撩追刺：市集人多热闹，为什么没有好好拉紧师妹？
回身倒刺：师妹什么时候跑开了都不知道！
双手持剑连连交叉斜砍：既然已看见师妹，为什么退缩了？身体受制，内息尤在，为什么没有努力运气冲破经脉闭塞？也许多试一次，身体就能恢复自由呢？也许把气息运快一点，就能抢回师妹呢？展昭！为什么没有再尽力一点？
到了最后，他无视体内乱冲气息，将喉头的腥甜强行吞下，一股脑儿向前挥动巨阙，只为发泄心中悔恨愤怒。正当展昭的剑招溃不成章，大有疯狂凌乱之势时，忽闻一阵悠悠笛声，曲声轻轻泣诉，略带伤感孤寂，却慢慢变得广大开阔，温暖柔和，一下子把展昭心思从自悲自恨带到晨光洋溢的境地。笛声婉然低旋，犹如一阵温和的喃喃慰问。展昭精神松弛，终于停下身形，跌跪地上。
杨嘉心走到他身前盘腿坐下，看到他面唇苍白，双目紧闭，呼吸快浅，不由得微微心痛。认识展昭一段日子，不曾见过他如此狼狈失态，也不曾见过他如此悲伤愧恨。到底是怎样的往事让他如此激动？
“展昭？”她的双手坚定地拉上他的，紧紧地握一下。“能让你如此失魂落魄的，一定是非同小可事情，但凡用得着我的地方，杨嘉心一定义不容辞！”再次安抚地握一下手，才抽回自己的手掌，微微一笑。“但若你不愿说，我就陪你坐坐吧。”
两人相对而坐，寂静无语，四周风吹梧桐，只有萧瑟树声。
“你会相信展某的话吗？”展昭声音沙哑问道。
*
杨嘉心专心听着小春妮被掳的事，心念电转。整件事情中，最大的“亮点”应该是展昭认为绑架者和她一样来自平行世界。杨嘉心十分疑惑，为何当年只有十岁的小展昭那么肯定他们是“异世之人”？
“展昭，我不是不信你，但细节越清楚分明，我们破案便越有利。”杨嘉心提出疑问，但又怕展昭误会，又连忙补充说明。
“那是因为几个原因。当时的光、那些人的衣着和他们使用的武器。”展昭并未介意，反而凝重解释。
那天小展昭发现可疑踪迹，一路跟踪他们到一条后巷，正好看到他们把春妮交到木门内的人的手中。他抢上几步正要探视，却觉得肩膀一痛，穴道被封而身体受制。他一边努力运劲冲破气血限制，一边看着施袭的人走向木门。正眼而看，木门闪耀着刺眼白光。后巷位置非日光所能照耀，而那白光也没有阳光炽热。而那股白光，展昭一直到杨嘉心穿越那天，才再次见到。
展昭自抽屉取出一陈旧木盒，再从中拿出一张发黄纸张递过杨嘉心。她小心打开一看，不禁心底吹一个口哨，默默喝彩一声。这是展昭视觉所画出的情景，画作是工笔画，当中细致分明。杨嘉心看到画中人物的衣饰穿戴，顿时明白为何展昭坚持多年的认知。里面的人所穿着的衣衫并非中原人或是外族人的服装：没有腰带束着，反而束入裤头，更没有交领和宽大衣袖设计，剪裁合身贴身，就像现代人的长袖T恤。裤子两侧分别缝有口袋，也很像现代的样式。
随着展昭的手指，杨嘉心把注意力放到那个正要进门的男人手上。只见他拿着一件物件，外形看起来像是最早期的手枪。难道展昭当时为那武器所伤？但若是如此，应该造成严重伤势，另加巨大创口。可是，杨嘉心回忆当日治理展昭背上刀伤，看到他身上伤疤不少，肩膀却没有类似枪伤的旧疤。
“这武器，和你们的手/枪很像，威力也只稍逊一筹。那人正是用这武器，把当时一个自小巷而出的老翁一击杀死。那时展某年纪虽小，却认得此非中原武器。及长行走江湖，广见外族武器，越发肯定这东西不是产自这里。”他一边解说，一边做了个现代人开枪的手势，连扳动枪机的细节都有，杨嘉心微微颔首，展昭第一次叙述时没有提及这老翁，多了这个变数，她快速重新衡量各个可能性。
“这老翁当场就死了？死状和天风道人像吗？官府，或是你的师父，可曾检验他的尸首？”如果老人真的为手/枪所杀，尸体该会留下子弹。
“老翁和天风道人之间的最大分别，在于老翁死时几乎并未流血，而且是立时毙命。而师父……师父他不曾相信展昭的话，所以也不信这老翁的死和春妮失踪有关。”展昭低下头，面露痛苦神色，双拳紧握。“待展昭长大成人，到官府寻找相关报告，几经曲折，才获得一纸公文。”
杨嘉心看着他自盒子取出另一张纸，心中生气：就因为展昭的话太匪夷所思所以就一定是假的吗？爱女失踪，哪怕线索只有一丝希望，都该尝试追查才对！展昭的师父，真不靠谱！打开纸张一看，杨嘉心身形一歪，瞬间满头黑线。一张A4大小的纸张上分别画了正面背面两个人形,正面那个的左肩画了个红点，旁边的注解是“张山，卒时年届六十，伤口半寸，圆，未知凶器，未知死因。”
“就是这样？！”杨嘉心指着报告，提声问道。
“就是这样。”展昭苦笑回答。“展某打听张老翁家人住处，才知道他独身多年，死后遗体在义庄停放一段时间后就不知所踪......这条线索就断了。在官府，能像包大人般认真检验尸首的，又有几个？”
杨嘉心无奈地点点头，再问他其他的探案结果。展昭拿出一本册子，上面条目分明地写好查探结果和分析，有些是他师父曾经查过，他再复查的，有些线索是他后来再发现发掘的。所有结果，排除了绑架勒索报复要挟熟人所为连环拐带等可能性，这样一来，“平行世界”分子来大宋掳人，真的是最大的可能。
平行世界……掳拐儿童……手/枪……杨嘉心拿起尸检公文思考：有伤口，但又没有怎样流血，如果真的是子弹造成的话，也该是比她的年代更为进步的科技所制成的吧？拿起图纸再次研究画中人物的衣着武器，心里隐约推想到另一可能性，但又觉得一切不免太过巧合。于是放下这想法，心中盘算：这些人怎么胆敢这般穿着当街行逛？再说，虽然平行世界的人穿越过来掳人也不是不可能，但这么大费周章地带走一个人，想来该不是为了贩卖小孩强逼行乞甚至侵/犯/儿/童等等，那么春妮的身份有什么特殊？而且……
“展昭，那些人既然杀了老翁，为何不把你一并除掉？”展昭的眉头蹙成一个川字，连连摇头。这个疑问他也百思不得其解。
“那么，你还记得其他事情吗?多微末的枝节都可能有帮助的。”展昭抱头苦苦回忆，当日的每个情景，早已刻骨铭心地记在脑海，在他心中反复回忆千万遍，实在找不出什么新发现。杨嘉心又提醒他。“那么，他们没有杀你，那时候有没有说了什么话？制住你时的手法，可是什么独门点穴之法？”
“他们、他们好像说了句‘遇上我们，算你倒霉。’但这句话，寻常百姓也会说，并没有特别阿。”
“特别之处，在于你当时就听懂他们的话！你告诉我，那人是哪里的口音？”杨嘉心不由得想起初到大宋时和展昭艰难沟通的经历。若那些平行世界的人已经讲得一口流利的语言，甚至还有口音的话，说明他们已潜藏大宋一段日子。
“啊！他们说的是浙江口音！我们要找的，是一个当时年届四十左右，于浙江居住几年的外省人。”展昭头脑敏捷过人，不等杨嘉心解释，已想到当中关键。心中雀跃之余，又暗叫惭愧：这些年来居然没有留意这点，也不知这线索还能用不？
不等杨嘉心再问，他已回答第二个问题：“那人的点穴手法异乎寻常。”他伸手指向右肩后侧。“他只是点住了展某的秉风穴，也没有注入强大内劲，照理只会令展某右上半身酸软无力，但当时、当时展某却是全身要穴被封，弹动不得，几次运气都无法冲破穴道。展某为此已经请教过几位武林前辈，他们对此手法均闻所未闻。”
杨嘉心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缓缓问道：“当时你用了多久才恢复过来？”
“整整一个时辰。”
“是自己运气冲破穴道还是身体自然开始能动的?”
“这个……平时师父训练时往往只需运气半个时辰，用足一个时辰的话，展某真的不敢肯定。”
“展昭，接下来的问题很重要。”杨嘉心双手撑着桌子向前倾，眼睛凝重深沉地看着陷入苦思的展昭。“你恢复过来后，两个时辰内，可曾有呕心、呕吐、晕眩无力、尿频、尿量少和残尿感？”
“你、你问这个作什？！”毫无意外，展昭被这问题后半部尴尬得满脸通红，但见杨嘉心这边已经紧张得面色苍白，他也不再别扭，快速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垂眼点头。“嗯……的确都有。”
“你肯定？”
“是的，你说的症状都出现了……等等，你是怎么知道的？！”
展昭等了一会，杨嘉心除了倒吸一口气以外，就再没有了声音。他只好再问她，“这个答案、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杨嘉心声音破碎不堪，“你的师妹不是被平行世界的人绑架，而整个事情，和平大夫有关。”
如果说，杨嘉心对平大夫还残留过一点不舍的话，得知他曾协助拐带小孩子，终于令她彻底死心了！对无辜稚子下手的人，天理难容罪无可恕！
作者有话说
第24章 月下舞剑忆往事 线索成章觅真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