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0、起风那天 0 ...

  •   就在这一天,邱慕晶上午陪着陆飞去拆了眉角和胳膊上的线,下午送他去了火车站。
      所以她才这样揣着脾气来找夏语墨。
      陪陆飞去拆线完全是个巧合。那天她本是要在医院配点消毒药膏——她在耳朵上新穿的耳洞一次又一次发炎,一个耳垂都已经肿出了三个大。
      她提着药膏出大厅的时候迎面遇见了陆飞,他一如既往穿着一件T恤和一条宽松的牛仔裤,迎面走来时甚至因为背着光而看不清面目,但邱慕晶的心早已扑通扑通跳得激动。
      她跳到了陆飞面前,将他吓了一跳。随后提出要陪同他一起的时候,见他摇着手说不必。但邱慕晶不是个皮薄的姑娘,她非要死乞白赖跟着,外加陆飞也不是什么高冷的家伙,两人就同行了。
      陆飞进诊室时将手里的塑料袋递给了邱慕晶,邱慕晶将那袋子揪在手中,隔着袋子就可以看到里面装了些证件、零钱之类,竟还有一包餐巾纸。
      诊室的门是半开着的,里面大约有两个病人在拆线,还有两人在等候。小小一个拆线“手术”,竟惹得屋子里的人叫声连连。邱慕晶想要鼓起勇气探头瞧瞧陆飞受了哪般折磨的时候,他竟然若无其事地出来了。
      “你好了?”
      “好了啊。”
      “你没叫?”
      “叫什么啊?”
      “他们不都疼得乱叫了嘛!”
      “我三岁开始把吊针拆线当饭吃了,习惯了。”说着,他从邱慕晶手中拿走了袋子,朝前走去了。
      他说这话像是在显摆,可那淡漠的表情又不像是那么回事。
      邱慕晶小跳着跟在了他的身后。
      陆飞问邱慕晶想吃些什么,邱慕晶难得客气,只点名了一家平平常常的快餐店。买单时,她昂着脑袋想了半天,指着柜台上的一只毛绒绒的兔子形玩具问:“这个是买套餐可以赠送的吗?”
      服务员笑说是,补充解释道,买某类套餐加三十元就可得到。
      “那还不是买的嘛!”邱慕晶嘟囔。
      “那就买啊。”陆飞说着从塑料袋里掏出了几张纸币,“那就这个套餐来两份吧,再加只兔子。”
      他说出“再加只兔子”的时候郑重得可笑,邱慕晶仰起脑袋似乎只看到了他的下巴和鼻孔。
      他那么好,谁要是拥有他,真是莫大的荣幸啊。
      后来,邱慕晶立刻将那只硕大的兔子挂在了自己的背包上。
      用餐间,陆飞才想到要问邱慕晶去医院做什么。邱慕晶将肿得夸张的耳垂指给陆飞看,陆飞忍不住“喔”了一声。
      “这是我第二次穿耳洞了,上回因为没保护好给没了,这次说什么也不能让它给堵了。”邱慕晶说着从包里掏出了药膏和小镜子,自顾自地上起了药膏。再重新将纯银耳钉插进耳洞里的时候,她又遇到了困难重重,捣鼓出了一身的汗。直到她情不自禁的“啊”一声叫,对面的陆飞终于看不下去了。
      “要不……我来试试?”他说着放下了汉堡,用纸巾擦了擦手指。
      邱慕晶点点头,陆飞便坐到了她身边。他轻轻捏住了邱慕晶的耳垂,小心翼翼地做这些根本无法被察觉的动作。他的指头因为握过冰镇可乐的关系,凉凉的,还有他嘴中谨慎的气息悄悄地吹向邱慕晶的耳朵,此刻,邱慕晶的耳垂能感知到的再无其它。
      许久后,陆飞放下了双手,一只手中仍然捏着那枚纯银耳钉,叹气道:“不行,我根本下不了手。”
      “没事没事,我自己来吧。”邱慕晶刚要拿回耳钉,却被陆飞推开了手。
      “还是我再试试吧,你这耳朵已经要肿成猪耳了。”说着,他的手又举起来了,身体又不自觉地靠近了,那小心翼翼的气息又压倒了邱慕晶。
      她在桌上的小镜子里看到了他的下巴,看到了他严肃的微启的嘴唇,心想——他应该是这个世界上最该被真心对待的人吧。
      “你们女生干嘛要这样折磨自己呢?”他小心抱怨着。
      “为了好看啊。”
      “有什么区别吗?”他说话声音很小。
      “区别可大了。”
      “我没看出来。”他几乎是在自言自语。
      “啊——”
      “好了。”他畅快地送了一口气,笑了,在他的眼睛里,邱慕晶仿佛能看到自己耳垂上的那枚耳钉闪烁的光芒。
      餐后,陆飞说就此告别吧,他立马就上火车滚蛋了。邱慕晶足足愣了十几秒——
      “你要走了?”
      “是啊。”
      “去哪里啊?”
      “回老家。”
      “你的意思是……正式的?我是说,永远的?”她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回老家,然后再出国。”他言简意赅,已经将两人用餐的盘子堆到了回收箱上。
      “几点的火车?”
      “两点,现在过去正好。”
      “我送你!”
      就这样,邱慕晶陪着陆飞去了距离不远的火车站,取了行李,匆忙间就要告别。
      告别前,陆飞忽然蹲下身打开了行李,从一堆衣物之中翻出了一件白T恤,交到邱慕晶手里说:“请你替我交给夏语墨。”
      “给她衣服?”
      “是啊,告诉她要绑在腰上哦。”他狡猾地笑了笑。
      这一路陆飞都没有提到夏语墨,邱慕晶也难得没有将夏语墨当作话题——但她心里一直揣着,揣得心都累了。
      “她知道你要走吗?”
      “不知道啊。”他笑着背起了背包。
      “你不告诉她吗?”
      “不说。”说着,他别过头朝着入口走了几步。
      “为什么啊!”
      “没什么可说的,我和她……是不用多说的朋友。”他又笑着转过了头来。
      邱慕晶看着他的笑得好看的脸,这才意识到自己迷恋的或许不只是帅气的外表,更是令人动容的开朗与隐匿得很深的温柔。
      她小跑几步上前抱住了他,在他怀里说了一句“再见”。

      所以,才会为夏语墨的这番“不在意”而如此生气吧。
      邱慕晶甩下莫名其妙的话就走的那天晚上,夏语墨是从夏子实口中得知陆飞已经离开Z市的消息的。
      夜一深,她便总觉得失落难受,她撑着脑袋坐在电脑前,盯着舟寒灰色的头像,看整整看着那灰色的小方块里滋生出源源不断的不安全感,水凉的夜裹得她浑身上下都麻木了,好像只有脑子还醒着。
      她能清清楚楚地数出自己轮番上场的各种情绪,难过,害怕,内疚,后悔,期待,难过,害怕,内疚,期待……
      那个灰色的头像好像在控诉些什么,好像是翻了个白眼,好像做了个拂袖的动作,但在她看来还是留着些温度的。
      那个头像暗了很久很久,大概已经三四天没有亮过,在过去记忆里,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死寂。原来他是可以彻彻底底地活在属于他的世界里的,过去的黏腻仿佛是假象。
      她又趴下了,最终压垮她的还是一股没来由的内疚和后悔。
      如果答应陪伴他,如果不任性躲他,就不至于遭遇这一番了。
      也不知他是否会因为不该有的情绪而遭遇什么不该遭遇的事情。
      她的情绪里又迎来了担忧。

      深夜里,她总是睡不着,睡前始终在陪她谈天的孙冰月应该也已经睡了,虽然他再三说“我等你睡了再睡”,但此刻已是夜里三点,他该是睡着了吧。
      夏语墨耳中塞着耳机,听手机里的音乐。
      夜就不显得那么静了。
      不知怎么,夏语墨忽又想起几天前邱慕晶在快餐店里说的小故事,是说一个男人抛弃相恋多年的女友,娶了一个阔小姐,那被抛弃的女人投河自尽,而成婚的两人最终遭到了现世报——他们的女儿年纪轻轻就意外身亡了。
      这种关于因果报应的神秘说法让人不寒而栗。
      夏语墨竟担心起来——我这么难过,舟寒不会遭什么报应吧?
      不会吧,这只是最寻常的分手而已吧,她自顾自地在一片漆黑里自我安慰。
      简直快疯了——她生气地想,随即蜷了蜷身子。不知过了多久,意识终于稍作退让地沉进了黑暗里。

      “轰——”
      不知什么时候又打起了雷,夏语墨几乎是被雷炸醒的,她觉得自己从小到大都没有听到过这么可怕的雷声,仿佛外面正在经历末日的浩劫。
      雷声与雷声的间隙中,她感知到生疼的耳朵里,耳机还在悠悠地歌唱。
      她摁亮了手机——才4点啊。
      “爱一个人/如何厮守到老/怎样面对一切/我不知道——”
      这首从万芳嘴里唱出来的歌,从前听也就仅仅是一首沧桑感人的情歌罢了,但是在此刻,在凌晨4点的黑暗里,就好像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声音。

      “墨墨,小猪找你,我把你的号码给她了。”夏语墨还在被定义为她“依赖”的网络上面无所事事的时候,夏子实跑到房门口这样跟她说。
      小猪?噢——那个诸葛小猪。
      果然,不一会儿,夏语墨手机的手机响了。
      “喂,墨墨嘛?”那个可爱的声音响起,她并没有老实地称呼“姐姐”,与夏子实如出一辙。
      夏语墨正在猜想对方怎么忽然致电,是不是又有什么极为幼稚的想法,她正想打发。
      “你和那个哥哥分手了吗?”
      夏语墨耳边“轰”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爆炸了。
      “你怎么知道?”
      “我哥哥告诉我的。”
      “你哥哥……”夏语墨一时回忆不起来。
      “诸葛健康是我哥哥,也在法国留学,和你……男朋友认识的。”那小孩因为“男朋友”三个字顿了顿。
      “噢。”
      夏语墨对这个小女孩的好感陡然降低了许多,她无法想象对方正用一张怎样八卦的表情在打听这件事情。
      “你知道吗,我哥哥因为这件事情挨打了。”对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着急。
      夏语墨立刻收回了刚才的想法,她张大了嘴,最终却只说了一个“嗯”,语调上扬。
      “也不知道为什么,有一群男生到我哥哥打工的便利店把他打了一顿,说他多管闲事。”
      “啊?”
      “后来我哥哥才知道那几天学校宿舍的走廊里,还有操场旁边的告示栏之类的吧,贴满了恶心人的海报。”
      “什么……海报?”
      “海报上骂你男朋友和另一个女生是……狗男女……”小女孩每说到一些稍显污秽的词语的时候,便会顿一顿,但声色依然清晰,“说抛弃了相恋多年的女朋友,说是不配做人的……杂种……什么的。”
      夏语墨的脑袋“嗡——”的一声响,之后,小女孩说了什么,她一时之间都没听到。
      不管这些言论出自谁,她都无法原谅。
      她不能想象那个始终穿白衬衫的舟寒在看到这一切的时候会想什么,做什么,他总是义正言辞地说着许许多多道理,总是一丝不苟地穿衣打扮、规划人生,而且他向来怀抱着一份温柔和宽容,同时怀揣着不容侵犯的尊严和谨慎。
      他会怎么做?
      他该怎么办?
      夏语墨的心无比疼。
      “……他们误会我哥哥了,那次你和哥哥替我传书,一定是有人误会我哥哥和你的关系了,他们以为是我哥哥贴的海报吧!”小女孩不停诉说着。
      此刻,夏语墨又觉得有些恼人,回答她:“那我能做什么呢?”
      明明她自己已经被迫陷入了那番咄咄逼人的恶劣形象里去,她根本不知道是谁在多此一举地为她“打抱不平”。
      “啊?”那女孩传来重重的鼻音,“我是想问——我哥哥能为你做些什么呢?”
      “啊?”轮到夏语墨发出疑问。
      “那一定不是你叫人写叫人贴的对不对?”那女孩语气笃定。
      夏语墨在这头没有回复。
      “哥哥说现在他们那儿一团乱。我想——”她略作停顿,“我想——你也许也会很着急,你不能做的事情,就让我哥哥去做吧。”
      夏语墨仍没有回复。
      再度开口说话,已是用了十二分力气来控制哭泣声:“那……请你哥哥替我转告他——我……我永远不会做那样的事情。”
      “嗯!”
      “哦不,”她犹豫了,“不必转告了。可以的话——麻烦你哥哥帮忙把所有这类海报都撕下来,好吗?”
      “这个嘛——我猜早就已经撕完了。还有什么是他可以帮你的吗?”
      “没……没有了,谢谢!”

      挂了电话,夏语墨背对着房门趴在床上怔怔出神。
      她不自觉捏紧了拳头,小猪说“现在他们那儿一团乱”,仿佛是一幅可以被勾勒出来的画面。
      夏语墨几乎没有见过舟寒的怒容,此刻却仿佛能看见。
      她决定还是要亲口说——我永远不会做让你伤心的事。
      她没顾及时差就开始拨电话,那一头依然是语音信箱。
      “墨墨,我们走吧。”夏子实经过房门口的时候,朝着正背对房门坐在地板上的夏语墨说了一句,“今天护工阿姨临时有事,我们答应了去照顾爷爷的你别忘了。”
      “阿实——”夏语墨仍背对着房门,“今天可不可以……你一个人去?”
      “啊?”夏子实难得表现犹豫,可能是真的遇到了难处,“不是不行,可是今天护工阿姨不在,我一个人怕是忙不过来,你也知道的,爷爷最近好像越来越沉了……”
      “求求你了。”夏语墨打断了夏子实的话。
      一直都在客堂里走来走去整理物件的夏子实忽然愣住了,走到夏语墨房门口问:“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夏语墨沉默片刻,说“嗯”的话,夏子实一定立刻答应下来,可是她偏偏说:“不,就是不想去。”
      “你怎么了?”
      “没怎么啊。”
      “真的不去吗?”
      “对啊,我说过好多遍了,难得少我在场不行吗?”
      客堂里不再有夏子实的回话,只有他收拾最后几样东西的声响。不一会儿,他关上老木门走了,忽又回到木门前重重敲了一下木门,在外喊道:“闩门!”
      夏语墨一边继续拨着手机一边走到了庭院里,终于,耳边静得只剩下语音信箱里一遍遍重复的法语讯息了。
      啊,原来已是日落时分了啊——她站在庭院里,恍然发觉天色已暗。
      说是日落时分,可这一天根本没见到太阳,眼下本该有夕阳垂挂的那片天里悬着一朵朵黑色的云。
      起风了,在地球要转到世界另一头的时候起风了,在世界的另一头要面向太阳的时候,这里起风了。
      夏语墨赶紧回到屋里。
      她太迟钝了,直到第一扇玻璃窗被“哐”地打回到窗框上的时候她才意识到要赶紧去关窗——也许这些未雨绸缪的事情平时弟弟做得比较多。
      但是来不及了,一只放在廊下窗台上的玻璃瓶子被打落,发出了巨大的声响,碎了一地。
      这里什么时候有一只玻璃瓶子?夏语墨一边拿着扫帚簸箕走过去一边思考。
      似乎它常年都伫立在这片窗台上,时间久了以至于让人完全忽视了它的存在。
      夏语墨蹲下去捡拾那些大块的碎渣,最大的一块是连着完整的塑料盖子的上半部分瓶身,几乎褪成乳白色的盖子和咖啡色玻璃提醒夏语墨——哦,原来是爷爷的茶缸子啊。
      她忽然有些难过,怎么会让它这样碎了呢?
      忽然有些想念起了爷爷。
      她终于有点后悔,该与夏子实同去的。
      清扫完了碎渣,她拿出手机看了看,它还是那样平静。
      她回到自己的房间里,仍然坐在了床边,继续一通接一通地拨起了电话,直到手机彻底没电关机。
      她觉得有些累,身子坐在地板上,脑袋搁在床沿,睡着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0章 起风那天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