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歌》沦波舟

9、第九章

　　叶歌再见到苏陌离已经是九月，那时候谢琪正满江湖的在找苏陌离。
　　“你杀了徐厚？”叶歌一脸不可思议的看着苏陌离。
　　苏陌离面无表情的点点头。那张名单上，现在就剩下谢琪了。
　　“那，你现在藏在哪里？不行就跟我一起出海好了。反正他们应该追不到海外去。”叶歌觉得这个人真的是比自己还胆子大，这才到江湖上走了几个月啊，居然把江南第一巨贾徐财主给办了，何其厉害。
　　苏陌离看了看叶歌，觉得自己的眼光倒是真的不错，这种时候居然还能说出这样的话，看来是真的拿他当朋友的人了。这让他不禁想起言七，那个捅了他一刀却救了他一名的老头子。苏陌离笑了笑，看着叶歌，用下巴点了点窗户外面。
　　叶歌顺着窗户向外看出去，窗外的小河中正停着一只小船，船上的纱幕忽的被风吹起，露出了半张绝色容颜，叶歌一惊，摸不着头脑道，“不是吧，你真和她一起了？”
　　苏陌离想了想，点了点头。
　　叶歌张了张嘴，又张了张嘴，最后艰涩道，“我没看错吧，石榴裙下尽枯骨，那个是冷楼主？不行，你还是跟我去海外躲躲吧。”说着就去拉苏陌离的胳膊。
　　苏陌离也不躲，任由他拉着道，“我在中原的事未了，不能和你出海。”
　　叶歌一愣。
　　苏陌离顺势把手抽了出来，拍了拍叶歌的肩膀，“你若是回来了，燕楼找不到我，我应该就是回烟水湖了。记得来看我，我请你喝酒。”

　　叶歌回过神来的时候，苏陌离已经走了。
　　一尾芦叶似的小船，荡起一梭绿水缓缓飘走。苏陌离站在船头朝他挥了挥手。一只白玉似的就从船舱里伸了出来，掀开烟青色的帘子，然后苏陌离就顺着那只手，钻进了船舱里。

　　“我已经派了人给谢琪送信说你在我这里，苏公子，你是真的要死在牡丹裙下了。”女人以手支颐，似笑非笑地看着苏陌离。
　　苏陌离亦笑了笑，执起女人的另一只手，深情款款道，“苏某不才，但觉牡丹花下死，做鬼也风流。”
　　女人的眼中忽然盈满了泪水，依依不舍道，“郎君，今日豺狼当道，妾身如浮萍，亦是身不由己。”
　　苏陌离亦是敛了笑容，忧愁道，“得遇仙子，但觉此生无憾，怎敢见弃。”
　　女人眼中的泪水毫无征兆得就落了下来，一滴一滴地坠进杯盏中，痛苦道，“郎君。”
　　苏陌离忧愁的看着那一大滴一大滴的眼泪，嘴角不自觉地抽搐，最后牙疼道，“我输了。”
　　女人的动作一顿，忽的止了泪水，随手掂了坛酒撂倒桌上，一边用丝帕擦眼睛，一边取出一只金色的小算盘拨了拨道，“一万三千两了。”
　　男人排开酒坛，一边不停地灌着酒，一边无奈道，“我以为这几年我的脸皮已经够厚的了，不想得遇冷楼主，今日也只得甘拜下风了。”
　　女人哼的一声，手中算盘一拨，道，“诋毁本楼主，罚一千两。”
　　男人挑了挑眉，从怀中取出一物，深沉道“本人如今已身无分文，但余此书，还请冷楼主笑纳。”
　　女人接过那本书子看了看，“失传三十年有余的千金剑谱？”脸色突然一变，忽的收了算盘，愁苦道，“看来不是你欠了我一万两，是我要欠你一万两了。”
　　两个人俱是似笑非笑的看着彼此，许久之后蓦然间都大笑起来。

　　小船随江漂流，最后泊在了一处浅滩。
　　两人移步上岸，一路踩起一片飞蓬白茅。白色的荻花洋洋飞起。两个人就站在江边，看着江水湛湛，雁起云高。
　　“都说慕玉是被慕家死敌言七一刀毙命的，你是怎么活下来的？”女人席地而坐，看了看苏陌离，浅笑着问道。
　　男人沉默着看了看她，道，“你知道言七是怎么和慕家结的仇么？”
　　“听说是因为一个女人。”
　　男人点点头，“据说是江然的侄女，本来是要嫁给我四叔的，结果拜堂之前，人先跟言七跑了。毕竟关系两家声誉，江家和慕家都出了人去追。结果被慕家抢先一步在雁城找到，当时言七已经受了重伤，命在旦夕，那姑娘为了保住言七于是答应回去，条件就是让爷爷救言七。爷爷后来也答应了。江姑娘被接回了江家，两家的婚事却没办法再提起来，于是就只能拖着。后来听爷爷说，江姑娘回到家第二天就去世了，其中因果外人都无从得知。不过言七知道后也不顾一身伤还没好就疯了一样的往江家冲，据说最后是爷爷敲晕了他才拦住了。言七再醒来的时候，人像死了一样，不动也不说话，大家都以为他哑了。结果等到伤好了，他却跑到爷爷面前说了一句话。他说，‘我欠慕家的我记得，慕家欠我的我也记得。我欠慕家的你们随时可以来讨，慕家欠我的日后我也毕当会来讨还。’这仇怨就是这样结下的。
　　“言七在慕家里的事情也就爷爷和爷爷身边的几个人才知道，再加上言七本就寡言，江湖中人并不清楚其中的恩怨。大多数人知道的只是言七但见慕家人，必欲斩其于刀下的事情。”
　　“所以没人会想到他居然在最后救了你？”女人插入一语。
　　苏陌离点了点头，“他说，当年欠慕家的慕家都未曾来讨过，算是还在我一人身上了。”
　　“那，是你杀了他？”
　　“不是，我倒是想把他当年的话再说一遍，不过我还没动手，他就已经死了。”
　　“看来当年和你爷爷交手之后，言七就已经受了重伤。”
　　江湖传闻，慕氏族长慕城携子侄往江家赴宴时遭到言七伏击，死于途中。其后不久，谢琪便趁机发动了对慕氏的围剿。江湖人趋利，谢琪许诺藏剑阁中宝剑见者有份。于是一夜之间，无数江湖人士云集慕氏山庄之外，一场屠戮。很多年后，许多上了年纪的江湖人都还不能忘记那一夜里，珞山上的那漫天的血光。
　　苏陌离不再说话，沉默着坐在冷嫣然的身侧。女人也没有再说下去，只是侧过身枕在男人的腿上，用手握住男人冰凉的手掌，轻轻地揉搓。
　　一江秋水，十里飞蒲。昏黄的日头缓缓落下。远处是几点飞鸿。

　　第二天的夜里，冷嫣然独自去了润州的望江楼。
　　那时候，整个望江楼里只有一个客人。
　　谢琪仔细的观察这对面的这个人，哪怕是这样的时候，他依旧觉得这个女人美艳不可方物。
　　“冷楼主，还请开个价吧。”男人站起身，伸出两根手指猛地捏住女人手中的一根筷子。
　　女人眼睛轻轻转了转，似笑非笑的看着男人道，“三万两。”
　　男人笑了笑，刚想说话。
　　女人又接着道，“燕楼从不赊账。”
　　男人的表情僵了一下，又笑了笑道，“这样的消息，除了我恐怕也没有人会来买了。冷楼主不怕价太高，吓走了主顾么？”
　　女人眨了眨眼睛，反手用筷子夹住了男人的手指，轻轻推到一边，“这样的消息，也只有燕楼能买到了，谢家主不怕错过了时机么？”
　　两个人静默地僵持了一瞬。男人忽然大笑起来，一拂衣摆坐了回去，道，“燕楼的消息果然名不虚传，那么，冷楼主今日是来找我吃饭的了？”谢家的产业于一年前开始出现状况，现如今于银钱一事上已经颇有些无力为继。
　　“如无银资，宝物倒是也可以。”女人轻轻笑着，将筷子放到了桌上。
　　谢琪微微眯了眯眼睛，道“不知冷楼主看上了谢家的什么，倘若真的是谢家所有，那谢某毕当双手奉上。”
　　“云舒和止水两柄宝剑似乎都在谢家。”万钧堂三年前将这两柄剑作为酬金送到了谢家。
　　谢琪的神色动了动。
　　冷嫣然接着道，“无尘和北斗听闻也在谢家。”这是四年前风雨阁和洛水漕帮送的。
　　谢琪不语。
　　冷嫣然笑了笑，“剩下的一万金，嫣然就不替谢家主筹划了。”
　　谢琪笑了笑，“日前蚕月宴上才见冷楼主万金购剑，看来冷楼主果然是爱剑之人。”
　　冷嫣然轻轻笑着，“爱剑的又何止我一个。”
　　谢琪的脸色没什么变化，眸中光色却忽的暗了一瞬——这样一句话，无疑是在他脸上狠狠的抽了一巴掌，更是把当年践踏藏剑阁的一众江湖人士都骂了进去。
　　然而谢琪却偏偏不能反驳。更不能在这样一个与当年之事无关的人面前露出破绽。
　　“冷楼主谬赞。”谢琪拱了拱手，道，“三日后，一应酬金毕当奉上。不知冷楼主的消息，什么时候给我？”
　　“君子有成人之美。谢家主既肯割爱，三日后，燕楼也必然会让谢家主如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