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第八章 ...
-
三日后,霁雨楼。
一壶春愁酒,两只白玉杯。
冷嫣然将一页素白的书笺轻轻放在桌子上,纤细的指压着边缘把它推到了对面。
苏陌离看着那页薄薄的书笺,沉默半晌,终是拿了起来。
那是一张名单,一共一百多个名字,每个名字后面都用蚕头小字记录了这个人现今的状况。名单上的大多数都已经不在了,余下的只有排在前面的五个人。
苏陌离微微蹙眉,“大多都死了?”
“江湖中人,少有能寿终正寝的。”冷嫣然摇摇头,点着那张纸,一个一个名字道,“杨正衣,威武镖局当家,因押送白玉美人樽为江湖人哄抢时所斩杀。赵湖北,前万钧堂堂主,死于仇家萧寒水之手。曲江天,洛水漕运龙头,因酬劳分配不均为手下二当家所杀。燕静和,徐州燕氏子弟,因挑拨南疆帮派纷争,死于毒杀……”
苏陌离看了看冷嫣然浅笑盈盈的眉眼,忽然指着第一行末尾的一个名字,“风雨阁阁主薛无涯。”
冷嫣然微微一顿,看了看等着她回答的男人,幽幽一笑,“他欠了燕楼三万金。”
“只有这些?”
女人静静看着男人,半晌,“你究竟想问什么?”
男人也静静地看着女人,“你会萧然剑法?”
萧然剑法是顾氏的家传剑法,只传嫡支。二十五年前一场变故,顾雪之母带着昔年书信携顾雪投奔慕氏,顾家嫡支一脉自此淹没,萧然剑法也绝迹于江湖。直至之后顾雪以一剑之力闻名于江湖,萧然剑法才再次得现于世。
“什么?”
“招式可能不一样,剑意却骗不了人。”
两个人沉默对视。
半晌,冷嫣然笑着摇了摇头问,“萧然剑法早已绝迹于世,你又凭什么断定呢?”
男人站起身,逼视着女人的眼睛,“你觉得我应该凭什么断定?”
女人依旧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不知道么?”男人说,“那么我告诉你,我是慕玉。你告诉我,顾雪在哪里?”
“我早就告诉过你,死了。从孤山上跳崖自尽的。武林中也有人和你一样不相信,所以当时曾封山七日,硬从崖下找到了她的尸体。是她二叔去认的,你应该,早查过了吧。”
“那么,你是谁?”
冷嫣然沉默地看着这个男人,脑海中闪过了无数种可能,然而最终出口的却只有一句,“我是燕楼的楼主。”此时此刻,她无法再说出第二个答案。那一句话,涵盖了所有的过去,也预示了所有的未来。
淡淡的苏合香气从兽嘴里缓缓飘出。飘飘渺渺的香气里,女人的唇再次开启,声音温软的如同三月的雨雾,六月的暖风。
“我所练的剑法是燕楼里藏的一份残谱并没有名字。如果你说你认得,那么也许你真的认得。但是,苏公子,这尘世到底不是话本传奇,并没有一座跳下去不会死的悬崖。我知道如果证实你的怀疑对我有什么样的好处。可是,我并不想那样做。”她看着男人渐渐冷寂下去的眼睛,伸出手轻轻抚上他的脸颊。“你我不过萍水相逢,一场机缘,何必再穷究出处?”
女人的唇温软如三月的海棠,轻轻的附在男人的唇上。一点一点的辗转。男人抬起眼睛看着她,那双一直或坚定或深沉的眼睛里,在某一个瞬间闪过了一丝无助。然后,男人的手猛的摁住了她肩膀,狠狠地回应了这个吻。
如果只是一场萍水相逢,又何必再苦苦追究出处
如果对于苏陌离,冷嫣然是一场浩劫之后的一点劫灰,让他足以在这冰冷尘世抓握住一点星火般的慰藉,那么对于冷嫣然呢?苏陌离是否是这漫长跋涉中的一场救赎呢?
当宁卿问起这个问题时,冷嫣然的回答是长久的沉默。
那段沉默之后,她讲了一段关于那份名单的旧事。
她说,“对付那些人,并没有什么难的。他若是镖师,我就送宝物让他去押送,再放消息给江湖中人。他若是漕运龙头我就用重金雇佣他的船只,再挑拨他的手下去觊觎他的位置。他若是江湖中盛名之辈,我就去教他的仇家武功,给他们见血封侯的毒药。他若是武林名门中的子弟,我就在他远行的路上等着他,引诱他做不该做的事情……我从来没有亲手去杀他们,但他们都死了。因为他们都有一个弱点,贪得。”
宁卿问,“所以呢?”
她将带去的碧斛草和麒麟果放在桌子上,说,“这世上并没有一座跳下去不会死的悬崖……但是就算是死,我也想挣扎一下。”
那天的最后,宁卿讲了一个故事,说,从前有个人被醉象追赶,路遇一枯井,情急间跃入井中。然,井底却有恶龙吐毒而伺,井壁上还有五条毒蛇复欲加害。其人无奈攀附于悬于井中的一条枯藤之上,忽而却闻得有沙沙作响之声,抬起头来才发现,枯藤之上还有黑白二鼠,正在啃咬树藤。
那是佛家的一个故事。醉象喻无常,毒龙喻恶道,五毒蛇喻五蕴,黑白二鼠喻日夜,而那条枯藤则喻人命。日月恒长,相对的,人的性命则短暂地犹如一道一瞬而逝的流光。
女人站在打开的石门旁边回过头去看那个坐在黑暗里的人影。他已经脱去了枯骨的形态,恢复了本来的面貌,那是一个看起来只有十八九岁的少年,面如天人,貌如谪仙,就那样随意的坐在风亦无法吹到的黑暗里,道,“冷嫣然这里,那顾雪呢?”
女人的脚步顿了顿,说,“早就死了。”
这世上早已经没有了琼花落月一剑如霜的顾雪,就如同这世间已经没有了剑指天下桀骜不驯的慕玉。
八月的时候,冷嫣然独自一人去了一次孤山,她是去缅怀故人的。
这世上确实不曾有过一座跳下去不会死的悬崖,那些活下来的人,都是因为不曾跳下去过。
那是七年前的八月,秋雨如瀑布般的冲洗着孤山。她和另一个同样被追得走投无路的姑娘一起躲在茂林间的一处山洞里。
那是个普通人家的姑娘,因为长得貌美了一些被知府家的公子看重要娶她做妾。她不愿意,结果一不小心就赔了全家人的性命。于是她就更不愿意了,拼着命跑了出来,宁可死在这深山里,也不肯再回去。
于是那天她们交换了彼此的身份,她去帮她报仇,而她则代她去死。
于是,那天起江湖上开始传言,顾雪死于孤山。而三个月后,孤山旁的润州知府则一夜之间被屠满门。
于是,再后来才会有一个姑娘跪在药叟的门前七天七夜,求他为自己换颜洗骨。
于是,才会有一个叫冷嫣然的姑娘在一年之后被买进燕楼。
这世上本就没有什么起死回生,有的只是两个同样穷途末路的女子,最后的一点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