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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一梦 ...

  •   ……洁白锋利的长牙咬进少年的半边身子时,少年的脸上流露出痛楚惊恐的神色。他挣扎着呻吟求救,微弱的声音仿佛烈日下的融雪,刚刚逸出他颤抖的唇,就已消失在朔风中:
      “……救救我!……爸爸!妈妈!……救我……”
      下一刻,喷发的血雾瞬间凝结了一切。吞噬少年的巨蛇和它的猎物一齐静止固化。银色的光芒在这奇特的“雕塑”上泠泠而动,如冰,如镜。
      镜城的主人深深悲泣着……四百年的流逝分毫未损毁那“雕塑”,银光固执地在巨蛇与少年身上流动……“雕塑”没有改变,可是……可是镜城已经朽烂了……
      “……还没有回来吗?……”镜城的主人无声地哭喊着,“……我的爱子……”
      镜城上空弧光如火!
      ……
      细雨初歇,湖边上开满了紫云英。连绵的粉红色如低低起伏的红云,轻柔地落在新绿的茎叶间。水气弥散在四周,薄薄的白雾忽散忽聚。小小的粉红花瓣上滚落下晶莹玲珑的雨珠,沾湿了女子嫩白的赤足。女子咯咯一笑,长长的黑发迎风飘动:
      “阿迭多!为什么要皱眉?来,笑一个!”
      他环视四周,几乎是恶意地扫她的兴致:“你希望我看的景色就是这里吗?你怎么总是喜欢这些渺小的东西。这种花草随便下阵雨就会被淹没了!……”
      那女子“咯咯”地笑弯了腰,再次直起身子的时候不客气地伸手敲他的头。她的声音在这花海中如梦似幻:
      “存心捣乱,嗯?歪理哦!哪,听我说……”
      粉红色,粉红色,无限清新的粉红色……那女子所在之处,一草一露也感染了她的欢乐……雨雾也温柔……
      ……
      白发的男子缓缓睁眼,静夜之中只见窗外红光融融……近来“镜城”一直不平静呵……
      “是大哥取到了‘蛇箭’吗?……”他喃喃自语。
      静室之中无人应声。
      他不需合眼继续方才的美梦,记忆深处自有那清甜的声音欢快地呼唤他:
      “阿迭多!……阿迭多!……”
      粉红色的花海里,女子纤巧的身形在薄雾里向他欢快奔来……
      “……乌玛……”
      低低的自语声中有着四百年份的思念。
      ……
      在遥远的地方,夜空下有某人出于意志外的原因被迫与他人的梦境同步。他的精神无法集中,断断续续游离在破碎的梦中……
      “……我的爱子……”灰色的雾声声悲泣。
      “阿迭多,这里!……”粉红色的光辉里,那女子含笑奔来。
      ……金眼尖耳的阿修罗族最后的王者蜷缩在守护人温暖厚实的怀里。他极力睁大眼睛力图摆脱幻境,两个并行的残梦在他眼前纠缠交错。
      “胡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不远处的金色兽笼里有半只兽影乱跳长嚎。龙族诸人束手无策,不知该如何镇压安抚。
      黑发的王者搂着怀中最重要的人,对他温言安慰道:“平静下来,阿修罗……”
      今夜那半只困兽察觉阿修罗的心绪不宁,吵闹得格外厉害。那困兽之声何其凄厉怨毒,闻之令人乱心!阿修罗心烦意乱,忽觉心灵深处似乎微微一动,他生怕身上的破坏神人格因此转醒,不觉大骇!
      夜叉王立刻感觉到了:“阿修罗?”
      “放……放开我!夜叉……”
      如果破坏神苏醒,一定会伤害重要的夜叉王——阿修罗想都不敢想象那情形!离开他,离开他!趁还未伤害他时离开他!阿修罗在心中如此狂喊着。
      “夜叉……放开我!……”金色的眼眸泪水滚滚,不敢望向那夜空般温柔深远的黑色双眸。幻境仍在继续……灰色的雾……粉红的花海……
      安达罗在近旁看得焦急,向苏里耶与迦蓝使个眼色。那二人会意,齐来到阿修罗身旁,齐声问道:“怎么了,阿修罗?”
      阿修罗充耳不闻,只哭着要挣开夜叉王。夜叉王当机立断,黑眼睛直视苏里耶:“你保护大家!”
      苏里耶一怔:“……是!”还要问时,他的教师不顾阿修罗挣扎,横抱起阿修罗,起身向密林深处奔去,转眼消失在夜幕中。
      夜叉王怀抱哭泣的阿修罗不知奔出了多久。只见林木渐稀,那困兽之声在遥远的地方微弱地回荡着。夜叉王慢慢停下脚步,阿修罗挣扎得越发厉害。
      “放开我,放开我……”
      黑发黑眸的男子只是“放下他”,待他双脚落地,立刻将他揽入怀中:“为什么?”
      怀中人哽咽哭泣。半晌,勉强说道:“……我就要疯狂了!……”
      “你不会的。”
      “我会!我会!如果阿修罗不在这里,就不会伤害到夜叉!……”
      原来他在为还未发生的事自责苦恼!夜叉王好生心疼,更加温柔地搂住他,低声道:“你决不要想离开我身边,我们约定过永远在一起……”
      “不行……如果我疯狂……”
      “我在这里,你不会疯狂。”
      守护人的声音坚定温和,带着强大的信心。阿修罗心中略宽,幻境开始褪去。夜叉王点点滴滴感受着怀中人的松弛与信赖,深深庆幸宝物未失,冰封般的面容上也流露出柔和的神色来:“好些了吗?”
      阿修罗轻轻点头:“嗯!”方才的迷惘慌乱渐消渐散。略一停,还是放心不下,“如果我变成‘破坏神’……”夜叉王打断他的话,捧起他的脸,凝视他的金色的双眸说道:
      “即使你化身‘破坏神’,也一定会为我回来!因为你要·保·护·我!”
      清澄的金色双眸中霎时迷惑尽去,闪耀着坚定的华光:“是!阿修罗会保护夜叉!……”他重又投入守护人温暖的怀抱,听着他的胸膛震动,安心无比。
      夜叉王拥着他,柔声道:“累了吗?”看阿修罗的神色已脱离了幻境。此时困兽声远,山林幽静,正适合连日不曾好好休息的阿修罗补眠,“睡吧!”
      阿修罗未觉有异,听话地合眼,顷刻入睡。梦中也甜甜微笑,是一个温柔快乐的好梦吧!……他的守护人看不厌这甜美的笑容,不禁在他额上轻轻一吻,拥他在怀,暖着他安睡。
      困兽之声十分遥远微弱,龙族诸人惟有自求多福了。此厢有人美梦正酣。今夜寒冷,深蓝的夜空里一月如钩。
      ……
      话说初秋的某个夜里,善见城走失了一只封印“暗空间”的麒麟圣兽,“暗空间”的封印因此而动摇。为了重新施以封印,除了寻回圣兽外,还必须借用“星见”的力量。不料天界惟一的“星见”般罗若心怀故主,拒绝合作,更指名要夜叉王前往四百年前被不明力量隔绝的南方摩侯罗伽族,带回有继承“星见”资格的隐者。
      时间从初秋转到了初冬,夜叉王与阿修罗从善见城出发两个月有余。不仅旅伴人数从最初的两人暴涨到如今的七人,前行的方向更莫名其妙地……向北?
      善见城里日日望眼欲穿的年轻天帝马上就要正视新的烦恼了。十二月初,东方有急报传入善见城——东方出现一只怪异的魔物,虽未扰民,但形迹可虑。惜乎天帝军数度追捕未果。
      这消息所描述的“魔物”,天王一看便明白,正是那逃离善见城的麒麟圣兽!
      圣兽的下落虽有,奈何不明其属性。天王心中迟疑,难以决定如何着手带回圣兽。思前想后,能够了解这样上古圣兽情况的人,果然只有“她”……
      同样,能够且敢于对年轻的天帝挡驾,说:“我不想会客。”的,也只有这位天界惟一的“星见”般罗若是也。
      这一日星见的拒客却发生了动摇。天王请求会见时,她如常回绝,天王在占星室外静静地站了一刻便即告辞。他并不死心,摒退随从,独自到了善见城旧址。他在残垣中仰头深呼吸,快步走到一处残留的泉水前,俯身对水中看不见的影子大声说:
      “我也有忘不了的人!在我忘了她之前我会一直想念她!既然当初我没有能够和她一起死,也许是上天要我有机会忘记她!就算我思念她,也不能守护她所期望的幸福,所以……在我忘记她之前还是会想念她……既然我活下来了,是我允许我自己寻找别的幸福吧!……”
      废墟里只有寒风呼啸,水面微波抖动。红玉色头发的青年心情激荡,低头喘息,一时间止不住微微颤抖。好一会,他渐渐自制,看一眼水波,起身回头向善见城新城,再次拜访星见。这一次,女官前来通报般罗若请他入占星室。
      那女子坐在水镜旁恍如时间从未流过,白纱巾上垂下璎珞,遮住了她大半面容。天王耐心地安坐一旁等待她回神。良久,女子低叹之声在占星室里轻轻震动:
      “……我不允许我自己寻找‘别的幸福’……”
      “……”
      “……天帝,您屈尊至此,是要问我什么事吗?……”
      年轻的天界之主许久没有应声,他被勾起心事,无数往昔的残影在眼前掠过。他极力收敛心神,终于开口说话时,已恢复了平日温文的神色:“是麒麟圣兽的事,圣兽已经有下落了,我很为难不知道如何带它回来?”
      “哦……麒麟……”占星人的手指触动水面,水镜中霎时幻化出重重影像。麒麟兽具有强大的封印力量,通常情况下不受神族、人类驱使。上古时代天帝偶然得到一枚兽卵,这才能将麒麟兽在宫廷中驯养。那圣兽性情和顺仁慈,力量强大,以力决难捕获,又戒心极重,若心中怀有杂念之人连接近它都不可能。欲驯养它惟有靠“仁爱”与“温柔”……
      简单的说,这圣兽吃软不吃硬!
      天王苦笑,天界有足够的猛士神将,但不知什么程度的“仁爱与温柔”才能符合圣兽的口味?正心中权衡人选,般罗若轻声说道:“夜叉王去了摩侯罗伽族吗?”
      “是的。”而且久无音讯,连苏里耶也私自追随而去。
      星见突然失声而笑,笑声在空旷的室内回响不绝,面纱下的脸看不出真实的表情。天王心中起疑,红玉色的双眸凝望星见。星见止住笑声,纤长的手指在水面一划,水镜上夜叉王与阿修罗的身影一晃即过。她看得分明,冷笑道:
      “摩侯罗伽族的封印只有夜摩刀能解开,我没有陷害夜叉王的意思。不过——如果您的兄长阿修罗王一同前去,很难说会发生什么事!……”
      清冷的声音里带着细微的恶意和微妙的好意。
      天王霍地站起身来:“大哥前去会有危险?!这是您的占星吗?”
      “……”占星人的态度略现犹豫,“不是。是推测……”她言尽于此不肯再说。天王心中了然,道:“谢谢您!”转身欲去,忽又停步,回过身来向占星人深深一揖,方匆匆去了。
      占星室里又陷入寂静,天王去得远了,不曾听到占星人极轻的自语声:
      “……如果他到了‘镜城’……”
      ……
      天边风起云涌,铅云层叠,眼看入冬第一场雪将要下降。在这山林深处的一座岩洞里,有四人倚靠洞壁熟睡,睡姿各异。单从发色来看,恰好是四种颜色——夜空般的黑色长发,金丝般的短发,柔和的粟发和火红的头发。金色兽笼里的半只怪兽也倦极入睡。洞中篝火温暖着空气,轮班守护的黑发少女睡眼惺忪地拨动着柴火。虽然是大白天,但作怪的半只魔兽偏喜欢日夜颠倒,夜间吵闹得尤其激烈,其结果是人兽都需要在白天补眠!
      洞中静谧无声,惟闻火星的爆裂声与众人起伏的呼吸声,一旁栖息的小白鸽偶尔“咕”地轻轻一鸣。今日难得和平……
      远处洞外有人嬉笑而来,听声音正是外出的阿修罗和玛那回来了。矮小的玛那迈动短腿跑得飞快,嘻嘻哈哈地就要进洞来。阿修罗挂念着夜叉王,低声吩咐玛那道:“嘘——轻声,轻声!”
      玛那口中应着,脚步作势放轻,走得两步又蹦跳着进洞来。迦蓝熟知他的性情,怕他进洞喧哗惊动同伴们,心中一动假装疲倦打盹。果然玛那进洞一看,连鸽子都在熟睡,顿觉好生扫兴。阿修罗蹑足进来,先探望沉睡中的夜叉王,又向洞中一望,见迦蓝盘腿坐在火堆前瞌睡,有心想扶她躺下,只担心惊醒她,还是作罢。
      玛那在洞中走了一圈,不甘心地跑到迦蓝身前,踮起脚,小手扒着她的头颈在她耳边轻唤道:“迦蓝,快起床——”众人都有理由入睡,惟守护火堆的人没理由打瞌睡。玛那自觉理直气壮,对迦蓝又摇又拍。见迦蓝不应,索性在她耳边哼起歌来。迦蓝铁了心装做不觉,心想能拖一刻便是一刻。
      阿修罗放置了猎物回来,见玛那捣乱,上前抱起他道:“玛那,不要吵迦蓝。”
      年幼的龙族小将晃动满头金褐色头发,小短腿在空中乱踢,口中不觉高声呼道:“迦蓝!迦蓝!”阿修罗急得连连“嘘”声。
      这么一来洞中的人兽有大半被惊醒了。转醒的众人不约而同地学习迦蓝的榜样,明智地装睡合眼。
      玛那安静了一刻,终是静极生动,乘阿修罗不觉又上前在迦蓝身上乱捶。不见反应,悻悻地踱开改捶夜叉王。谁知也如捶木头也似,毫无反应。于是顺序往下捶动苏里耶、安达罗、那利蓟罗……终于皇天不负有心人,一捶之下,那利蓟罗“啊”地一声张开眼来:“嗯?玛那?……”众人眼见装睡不得,这才各自睁眼。苏里耶便骂道:“小鬼,你很吵耶!”
      玛那笑眯眯道:“你真迟钝,叫都不醒……”一语未毕突然金色兽笼中伏着的兽抬头仰身作势欲嚎。玛那大叫:“不好!”跳起身来直扑进夜叉王怀中,抱头缩身:“夜叉——”众人早有经验,除了夜叉王与安达罗不动声色,余人皆迅速皱眉掩耳,退得远远的。雪白的鸽子毫不犹豫振翅逃出洞外。但听那兽昂然高声道:
      “胡嗷嗷嗷嗷嗷嗷嗷——”
      十分没有创意的例行起床演讲。
      如此魔音决不是多听几次可以习惯的。其声如带芒刺,兼又遍生倒勾,撕裂空气污染空间。闻之令人烦心乱性。
      苏里耶长嘘短叹地抱着头向洞外便走。经过夜叉王身边时,瞪一眼蜷伏在教师怀里的肇事者,恨不能把这惹起事端的小鬼拖出来打屁股。几步走到洞口向外一望,洞外天色阴沉,雨雪纷飞,遂向洞内喊话道:“又下雨?迦蓝,小白飞到哪里去了?”玛那的声音在洞内应道:“错!是下雪!”洞中兽嚎声不绝于耳,迦蓝掩着耳朵走出来,站在苏里耶身后向外张望,无奈道:“如果我有翅膀,也愿意飞出去逃难!”
      “奇怪了,你不是有脚吗?”
      一句话说得黑发少女苦笑。如果她的智力和责任心都退到和白鸽同一水平,当然用脚走出去逃难。
      洞中虽有兽嚎,毕竟温暖干爽,二人复又进洞来。玛那和阿修罗正你一句我一句向众人描述方才外出所见。原来他们趁下雪之前顺着溪流向北走出很远,见到一处巨大的瀑布与深潭。玛那在潭中捉到极肥的大鱼作为猎物带回。近日来这附近山区因被兽嚎骚扰,能飞、能跑、能游、能搬家的动物无不逃之夭夭。众人捕猎困难,不得不食素。又兼时值冬日,万物萧条,惟有遍山寻找根茎为食果腹而已。因此玛那与阿修罗带回肥鱼实是一件大事。苏里耶神色登时霁和,上前摸摸玛那的头,夸道:“不错,算你很乖!”
      玛那得意洋洋邀功道:“多亏得有我吧!你们去看看才知道,那个地方很好!”极力游说众人去看那瀑布。瀑布潭水虽然听起来很好,一多半的人心里想的却是水中之鱼。安达罗温言道:“外面不是下雪吗?”玛那十分无畏:“不要紧,不要紧!阿修罗,快帮我说话!”
      阿修罗亲眼见过那瀑布美景,也希望众人能分享那愉快的心情,对玛那的提议深以为然。他一开口赞同,说服力倍增。好游玩如苏里耶者愿往,乐山水如安达罗者愿往,随大流如迦蓝者愿往,对尊长言听计从如那利蓟罗者无异议……夜叉王明知那瀑布方位向北,与此行的终点站大为矛盾,但阿修罗高兴……于是大局已定,只待雪停便出发赏瀑。
      下午雨雪渐住。彼时玛那饱暖思睡,窝在火堆边不肯起身。冬游提议的发起人既然带头偷懒,余人乐得悠闲。安达罗的理智压制了游兴,向夜叉王谈起该动身前往南方摩侯罗伽族。夜叉王“唔”了一声,不置可否。
      当夜那半只魔兽又例行吵闹。众人被吵得心浮气燥,深悔日间没有外出游玩散心。苏里耶与玛那絮絮叨叨抱怨不止,天色微亮便怂恿着众人出游。安达罗腿伤未愈,自有苏里耶、那利蓟罗等人轮流背负他行走。那魔兽身在囚笼中,也有幸随队出游。
      行得半路天色大亮,又一阵雨雪劈头降下。冬日里荒山无甚避雨处,一干年轻、年幼之辈叫苦连天,慌慌张张向前赶路。好在不多时走出雨云范围,天色微晴。又行了许久,终于遥闻水声震响,此行的目的地已在前方。苏里耶毫不客气地向下一捶玛那,喜道:“小鬼,你说很近我们才给你骗出来的,怎么现在才到?”玛那缩着脖子一溜烟跑开,躲到阿修罗身后,回心一想也觉诧异,向阿修罗说道:“奇怪,昨天有走这么久吗?”
      “……是啊。奇怪!”金眼尖耳的阿修罗王的声音同样困惑。昨日他们且玩且走,不知不觉走出很远,浑不觉时间流逝。今日“拖家带口”又兼天寒雨猛,当然加倍觉得路远。此中情由在最年长的两人心中一掠而过,却都不点破。一位不动声色,另一位也只微微一笑。
      水声渐近。众人转过一道矮坡,猛然水声轰鸣如雷,眼前银光流动水沫纷飞,巨大的飞瀑已呈现在眼前。那笼中之兽被惊动,仰身嚎叫:
      “胡嗷嗷嗷嗷嗷嗷嗷——”
      却哪里盖得过瀑布之威!
      苏里耶与玛那大乐,仰天作长笑状。“哈哈哈”三声。又相视一眼,点一点头,齐声道:“找到它的克星了!”
      瀑布之音意外地成为了克制魔兽噪音的武器!苏里耶跌足自叹在没想到这妙计,当下喜不自胜,从阿修罗手中夺过兽笼就要扔在瀑布下的大石旁。那兽狂嚎不已,声势万万及不上瀑布之声,相形之下如同猫叫。
      瀑布之下是清澈的深潭,潭边碎石铺地。迦蓝放出怀中的白鸽,四顾挑选安顿之处,见苏里耶拎着兽笼走近,皱眉道:“拿开拿开,你走远一点行不行?”撵走悻悻然的龙族继承人。苏里耶走开几步,随手将兽笼抛在干枯的矮灌木上,哪管笼中之兽暴跳如雷,径自回来解了龙牙刀同玛那、阿修罗商议着要入潭捕鱼。夜叉王与那利蓟罗帮着迦蓝在避风处安顿不题。
      这里当真是好地方,四顾皆山林,一泓飞瀑直泻清潭中,溪水源源流向山下。瀑声如雷,水沫飞舞,临水远眺令人心畅神怡。但是此地对旅人们最重要的是——食物!众人受那魔兽所累,多日不曾捕获野味肉食,苏里耶不怀好意的目光已几次瞄向迦蓝的鸽子。此地潭清鱼肥,真是冬日里宝贵的粮仓!
      潭中阿修罗、苏里耶、玛那三人与其说是在捕鱼,不如说是在打水仗玩耍。难得放松尽兴,冬天游泳也无所谓。夜叉王探手试了水温,向水中的阿修罗王道:“水冷,别玩太久!”
      阿修罗与玛那齐声应道:“是,夜叉!”
      苏里耶扑上前拍玛那的头:“老大什么时候和你说话了?”玛那心情甚好,不予计较,“叽”地一笑,钻入水中霎时不见踪影。水中不愧是龙族的天下。
      那帮年轻人玩起来分明不顾天寒水冷,夜叉王略一沉吟,走来向迦蓝商议道:“迦蓝,能不能为他们烧些热水暖身?”迦蓝看一看带来的各色器皿,估计着水量,点点头:“嗯!”挑出几个容量大的陶罐。夜叉王便取去汲水,一罐一罐地放在大石之旁。
      黑发少女受夜叉王之托,只得先半跪着身子拣石安灶。突然心中恍如某物微微一动,顿时发觉身后夜叉王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迦蓝大窘,一时只觉脊背僵硬,手上不敢略停,手指一块一块地捏来碎石垒灶。
      昨夜没有睡好,早上淋雨爬山,又要兼顾伤员和困兽,黑发辫已经很凌乱了,琉璃珠不知有没有系端正,衣服上也半干半湿地沾了泥土,现在这个姿态一定僵直别扭……黑发少女心中混乱,但觉被那视线凝视之处如火烧般灼烫。后背、发丝、脖颈、耳垂……看不见的热力从那无声的视线中传递而来。迦蓝无意识地拣着石块垒灶,可是左右石块已尽,她垂头不敢稍动,又怕别人发觉,白贝般的耳朵直烧得透明。
      ……也许世界已经不存在了,惟有——那灼热……
      突然远处“哗啦”一声水响,苏里耶远远地长笑道:“有胆就不要跑!阿修罗,我们一起上!……”迦蓝一惊,心中怦怦乱跳,借势捧起面前陶罐,低头回身强作镇定要去汲水,转身之际鼓起勇气抬头准备承接夜叉王的视线。不料回身一看却是一怔——不远处排列着一排已盛满清水的陶罐。安达罗侧坐在更远处含笑遥望潭中水仗。夜叉王不在这里!
      霎时间似有无穷光影在她眼前交错而过,黑发少女咬牙忍住晕眩,捧着陶罐怔了片刻,假装不经意问安达罗:“咦?夜叉王呢?”
      安达罗遥望水战热烈,看得津津有味。漫不经心答道:“没有柴,夜叉王和那利去砍柴了。”
      “……”黑发少女低下头慢慢走去汲水,方才异常的红晕已从她的肌肤上褪下,褪得速度太快,以致连唇上原有的娇艳色泽也一同褪去了。
      ……
      众人在瀑布边住了几日,每日都玩闹得不象话。夜叉王便重新开始锻炼龙族小将的武功,安达罗有闲时也聚拢众人说文讲理或取出笛子开声乐课。这二位教师一文一武,拘得贪顽偷懒的苏里耶与玛那怨声不断。
      这一日夜叉王授武事毕,小将们腰酸背痛地或坐或卧,在安达罗身边听他讲课。突然空中数声鸽鸣,这荒山难觅的白鸽从高空直扑下来。众人纷纷诧异抬头。却见一匹火红的飞马迅速由远及近,转眼飞临众人上空。马上之人服饰华贵,面容俊秀,头发和眼眸都是温和的红玉色。这青年面带苦笑,首先向地面上金眼尖耳的阿修罗王招呼道:
      “大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一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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