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9、菩提心事（九）

　　“你能这样想便好。”我半天寻不到该说的话，半晌才结结巴巴的开口。放眼望去，除了无际的夜色，在向前走一点有一个拐角，走过那里便离京城不远了。然而深夜的京城可没什么好看的，而此时我也有些困倦，转眸对顾容道：“我有点想睡了，明早还要……”
　　‘早起’两个字还没从我口中吐出，他便一把捂住了我的嘴，将我拖到身后刚走过的那一处拐角口。我被他的动作吓了一跳，却也意识到古怪，拿开他的手，极轻地问他：“你也听见声音了？”
　　适才差点要径直走过去时，便听见三三两两的脚步声，以及属于女子发髻上那玲珑步摇轻晃之声。
　　他压低了声道：“不要说话。”

　　我忍不住好奇探过头去，只见从那巷子口拐进一座轿撵，抬轿是有四位仆从，却无一人掌灯，他们就这样在森森黑夜里走着。那轿撵怕是早已陈旧，发出吱吱呀呀的声响，如魔鬼低语一般。坐上上头的是一位身姿曼妙的女子，只因没有任何的光线，使人看不清她的样子。长长的披帛自高座上垂挂下来，在风中拂摆着，一切都显得如一副诡谲的画。
　　我声细如蚊地道：“都这么晚了，怎么还会有大户人家的女子来街上？”
　　顾容蹙眉不语，我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却只听那女子冷冷出了声，嗓音却如珠玑落地般清脆悦耳：“落轿。”
　　四仆从立马照做，稳稳当当的搁下了轿撵。女子手持折扇，掩住了半个脸颊；身材高挑修长，里三重外三重的穿了不少繁厚贵重的华衣丽裙。莲步轻移间，厚重宽大的裙摆如蝶羽在地上逶迤着一道漂亮的弧度；腰系环佩叮当作响，臂缠披帛风姿万千。半颊蒙纱，虽然见不到容貌，却也可知这必定是一位清华曼丽的绝代佳人。
　　她遣走了一干侍从，轻摇蒲扇，缓缓走在青石铺成的小巷里。身上似乎系了玉石与铃铛，每走一步便发出一声清响，令人觉得她身姿轻盈无比。

　　我本以为她大抵要往这边走来，刚想将那灯笼朝身后扔远一点。华服女子却猝然停下了脚步，啪嗒一声，折扇被她收于掌中。
　　她面前是一座装潢豪华的府邸。
　　我从这儿斜斜望去，似乎能刚好看见门前牌匾上是用隶书写下三个大字：‘娄公府’。
　　只可惜门苑深深，无人迎接她的到访。
　　女子在赭色的大门前站立良久，缓步上前，摸上那巨大的门锁，指尖幽幽泛起青光，却似有无穷的力量，铮一声，门锁当即碎成两半，自门环上脱落。

　　我亲眼见着这一幕已是惊恐万分，怔怔地道：“凡人哪有这般本事？莫非是妖？可我看也不像……”顾容却神色淡然，对我轻道：“你说的不错。她适才走路的样子看似轻盈，却是多亏了她腰间的玉石铃铛作响。仔细一看，她的步伐似乎比常人笨重许多。凡是能跟化出人形的妖都是修为较深的妖，不可能对自己的身躯操纵不熟。”
　　我只觉得后脊一凉，缩了缩头，对顾容道：“那她……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沉默不语，继而目视前方。那华衣女子明明已将大门打开，却迟迟不肯进去，过了许久，才从中闪出一道人影。那显然是一个中年男子，全身上下却罩着一件黑色大衣将面容挡住。
　　手中灯笼朦胧昏光，映照着他手中的一幅画卷幽幽。
　　女子似乎面上一喜，伸手便去夺那张画卷，却见男人忽的收了手，将画卷藏于背后。气氛蓦地一僵，她冷然一笑，道：“事到如今，你却是想反悔了？”
　　男子不以为然，反倒嘲讽讥笑道：“你这才刚帮我铲除了郑氏，就想要回它？”
　　女子一怔，怒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事前是你亲自说若是除掉郑氏一家，便能放我走。如今却出尔反尔，……你做人未免太过贪得无厌！”骤然，她身遭蔓延开一片青黑，似乎要将男子吞噬，“可你有没有想过，眼下我便能杀了你！”

　　面对这危机阵势，黑袍男子却不紧不慢从身后拿过那张画卷，卷起一角，靠近灯笼中烛火，冷笑着道：“我一介凡胎肉身，自然敌不过你。可你也得想清楚了，这小小的烛火便可以让你灰飞烟灭。”
　　“不，不……不要动它……”女子向后趔趄一步，神色惊慌，“你说什么我都听你的，但求你不要动它。”
　　男子满意颔首，上前低声与她说了什么。却见女子听罢身形一晃，险些跌下台阶，她不敢置信、却语调发笑地道：“我竟是在想，这世间还有什么是比你们凡人更为贪心肮脏？”
　　男子冷冷看她一眼，便不耐地一甩袖转身迈入府宅：“你只管卖命就是！”
　　声音渐渐淡了。女子身影亦逐渐没入黑夜，一会便消失的无隐无踪。

　　顾容走出巷口，望着那身影隐没的方向，淡淡道：“原来郑大人的死并不是偶然。”
　　他眉间一动，快步上前去寻那府邸。而等他至临，原本那坐落着豪华大宅的地方已变成一片空地，上头植着几株野生的合欢树，叶子在晚风中簌簌作响。
　　“大人也觉得奇怪吧，这条路边坐落着这么大一座豪宅，却从来没有被人发现过。”我走到他身边，侧眸看着他，担忧地道：“看样子，这座府宅被法术隐匿起来也已有一段时日了。”思忖片刻，脑中闪过一副画面，出声道：“适才那座宅子显出来的时候，我似乎看见上头的三个字：娄公府。莫非是朝中娄氏？”
　　顾容沉默一会，低声道：“朝中姓娄的还真不少。可被允许在京城附近修建府邸的，也不过两三位。日后我且留意着便是。”
　　我忧心的点了点头，他替我打起伞，重回到顾府。

　　那一夜我彻夜难眠，推开窗望向远处。天边已起晨曦，皇城高台远远矗立，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下泛着光。
　　冥冥之中我却想，我所遗失的一切，不愿记起的一切，在那应是该有个结果。
　　该有结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