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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菩提心事(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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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应是我留在丞相府中的最后一夜。
窗外风与雪杂糅在一起肆虐着,而我却兀自搬了把小凳对着风雪思考人生,直至知秋的惊呼声在我耳边如炮竹般噼噼啪啪炸开才回过神来。她几乎带着哭腔道:“姑娘,知秋可是哪里冒犯于你?”
我正从袖中拿出块卷帕来擦拭着脸颊上的雨雪,闻言,动作一顿,愣愣道:“自然是没有,你怎会这么想?”
她指着地上那一摊雪子,指尖颤抖着:“姑娘若是住不惯相府大可去向大人说,何必将屋子整成这个样子,叫奴婢难堪!”
我就怕她哭出来,连忙迎上去拢住她的手指:“要不……我立刻将此清理干净,你忙你的,如何?”
知一边秋起眼横我一边将我往屋外推着:“姑娘若是真体恤我就快点出去,不要添乱!”
我抓着门挣扎着,手忙脚乱的挂上披帛,又仓促捏了把风流小扇。所谓心可乱,仪表不可乱,我的原则一向如此。
刚作出一副架势优雅的伸手扶了扶发髻,一转弯便与一丫鬟撞了个满怀,“啪嗒”一声,手中的蒲扇掉在了地上。
丫鬟的反应倒是极快,诚惶诚恐的便将那扇子双手高举过头的递给我,我受宠若惊的从她手里拿过,只听她禀告道:“君姑娘,公子让奴婢让你过去。”
不好的预感立马浮上心头,我竟有种心惊肉跳之感:“何事?”
丫鬟见我神情肃然,忍不住掩唇一笑:“刚才夜里府中来了位姑娘,年纪与您一般大,说是识得您。”
梓嫣?我一惊,也不顾整理发髻,快步闯入雪夜之中。
正厅烛火通明,小厮打了门帘,明亮的光线使我一眼便认出跪在地上的纤弱身影。王梓嫣仍是身着重紫衣裙,此刻却青丝散乱,脸色苍白如纸,让人心生犹怜。
顾容坐在高座上,一手放在鎏金扶手之上,一手摇晃着早已空了的杯盏。一袭雪白的衣衫略显单薄,肩上是玄黑的髦衣;长发未束,乌黑光亮如流水般倾泻着,神色略显困乏慵懒,像是刚从睡梦中被叫醒。可不得不默认的是,无论从什么角度,身处何地,无论挂着一副怎样的神情,顾容他都能极轻易便成一道教人赏心悦目的景致。
望着那如画般眉目,我忍不住晃了晃神,却极快回过神来,极轻极涩的喊了声:“姐姐。”
紫衣少女缓缓回过头来,一双盈盈杏眸皆是泪花:“阿绾。”
我见不得人哭,慌忙质问座上的顾容,道:“你将她怎么了。”
顾容换了只手托着腮,勾唇一笑:“我在你眼里便是这种欺凌女子的恶人?”从一边拿过一块玉牌,态度极不耐烦的丢在我跟前,道:“可还识得这个?”
那是一块做工精致的玉牌,上头刻着一个小小的容字。
可不是上次我街头抢劫的那块?
不慌不乱道:“自然是识得。”
顾容微微弯唇,道:“原来不惜性命与沈大人作对是给自家姐妹谋条生路,真是感人肺腑。”
我读出他语中那讥讽的意味,心下不快,扬声反驳道:“如今大人这副架势这是要与君绾旧账重算?我已经答应了你以身涉险,你还想怎样?”
“君绾……”他唇边含笑,眉目勾人。说的却是:“我只问最后一遍,你叫什么名字?”
我语塞片刻,顾容却不给我思忖的机会,继而望着王梓嫣,语调温和:“你既然说你与她交情甚深,她想不起来,便你替她回答。”
我迫切的看向她,她却并不回应我,只淡淡迎上顾容的目光,不紧不慢出声道:“我之前已和大人说明白了。阿绾是我家最小的妹妹,名唤王绾。至于君绾这个名字,是她小时候偷拿了教书夫子的诗书,从诗段中信手拈来的,虽只有一字之差,却到底是君绾唤着好听。之后与外人相称,皆是以君绾这个名字。”
“原来只是为了图一个好听,”他微微冷笑,眸中已有薄怒,“却竟敢骗我。”
他的似怒非怒让我有些害怕,而我拿这个名字搪塞的人又不止他一个,皆是一笑而过,只有他这般认真,琢磨来琢磨去,也猜不透他因何动怒。
只怕是像他这样的富家子弟一生受人尊敬抬举惯了,一受人欺骗便极端起来,况且是一介微不起眼的女子。而我担心的却是他会不会就此将我扫地出门。
过了良久,他才在岑寂中出声,“你们回厢房去歇息吧。”看了我一眼,又道:“想必你是舍不得姐妹,明早我便以王侍郎家中两位嫡女的身份送你们进宫。”转眸望向梓嫣,继道,“梓嫣姑娘,这个消息对你来说可能会有些许唐突,不过却比得过在街上颠沛流离。”
梓嫣低下头,轻轻道:“这怎会是唐突,大人能为我安排出路,梓嫣已是感激万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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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秋和一干婢女带着梓嫣与我从抄手游廊处缓缓往厢房走去。夜已深,游廊两处的假山怪石被阴影笼罩出一副诡谲之状,风雪拂过竹林是一片飒飒。梓嫣只顾牵着我的手,却垂眸不说,一路上,唯能听得真切的便只有我发髻上的玉钗银链轻动发出的清脆声响。
我忍不住这般气氛,终还是侧眸望着梓嫣,出声道:“姐姐可还在生我的气?”兀自叹了口气,道:“这事的确是我的不对,可我也没有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但若不是丞相出手相救,只怕我早在那天便横尸街头了,也再没有和姐姐相见的这一天。”
她轻轻拂去紫衣上的雪花,唇边含笑着道:“真是个傻瓜,我怎会生你的气,我知道就算我不来找你,你也会来寻我的,因为我们是一母所出的亲姐妹啊。”
我大为感触,只紧紧的握住她的手。望着笑靥如花的梓嫣,却觉得心中划过一道莫名的疑虑。毕竟她与我,无论感情多深,都甚少在对话里谈及。
忍不住起眼看她,那是一张娇美却又苍白的面孔,我心下苦涩,询问她道:“这几日你都在哪?”
王梓嫣微微低眉,道:“我孤身一人,还能去哪。不过是拿着你给我的那块玉牌到处觅人罢了。”苦笑道,“所幸的是碰到了一对好心的夫妇,让我宿了几夜,否则……”
我心下一动,愈发握紧她的手,道:“让姐姐受苦了。别说了,去休息吧。”
与她还没走出多远,便听身后有人道:“王姑娘留步。”
我与梓嫣双双回头,只见一小厮上前一步对我作揖道:“公子有请姑娘且去正厅小坐片刻。”
我默默回头望梓嫣一眼,她对我轻轻颔首道:“去吧,我会照顾好自己。”
我从小厮手中接过油纸伞,转身步入黑夜雨雪之中。
一路寂静无声,刚迈过连接正厅的月亮门,却见顾容只身一人立在门前树下,撑着伞,无暇的白衣在夜里剔透刺眼。
“大人可真有闲情逸致,这霜寒露重的,还想着与我叙话。”我慢步上前,笑吟吟的对他说道,“让我猜猜,是不是因为大人适才对我发了一通脾气,如今觉得心怀愧疚了?”
他扬唇一笑,嗓音清淡,“你又是如何看出我是在发脾气?”替我拂去肩上沾着雪点的菩提落叶,垂眸望我,“我是特地来找你说话的。若不嫌弃,便陪我出门走走。”
谁会嫌弃他这般如仙似的人呢?我忙不迭的凑上去,跟着他出了府,心下一片雀跃欢喜。
青石铺成的小巷幽深蜿蜒,此时的风雨已然消停,唯有片片白雪自天打旋落下。我一路跟在他身后,却免不得停下脚步,收了收伞,雪花如鹅绒般簌簌落下。
借着侍从手里提着的灯笼朦胧的光线,我在黑暗中望着顾容,出声道:“大人想和我说些什么?”
他并不回头,只垂眸看路,过了半晌,才道:“我与王姑娘,应也能算是友人了吧。”
我啊了一声,含糊不清道:“虽然和大人认识的日子不是太长,但大人对王绾百般照顾之情,王绾时刻铭记在心。所以……至少在我心里,大人也算是王绾为数不多的友人。”
“如此便好,”顾容微微侧眸看我,眼底是淡淡笑意。
四周变得岑寂起来,他却没有要回去的意思,只是对我微微蹙眉道:“暔宫甚是凶险,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我怔住,道:“大人这是什么意思?我既然答应,便不会后悔。”
沉默一会,却忍不住道:“其实还有一事,王绾实在好奇?”见他目光默许,我才小心翼翼开口道,“如果,如果有那么一天,大人终于找到了敖离剑,那么大人要拿它做什么?”
顾容就站在黑暗里侧眸看着我,我没有等他回答便道:“大人既然也说了它是一把足以毁天灭地的神剑,得到其三成神力便能统领六界。大人若是得到了它,又会怎么处理?”咬了咬唇,道:“凡人不比神仙,是控制不住那上古神器的力量的,只怕一拿到,便会走火入魔。到那个时候,神剑便会成为凶剑。”
我以为我这番话会惹怒他,却听他语气轻描淡写:“你说的不错,就连一些修为甚深的仙也是碰不得那把剑的,更别提你我这种凡界中人了。”忽的转过身来,锁眉凝视着我,道:“可我还是得寻到它。寻到它的人,也只能是我,”他语调凉凉,似融入如洗月色:“我便不信,它不过是一把被收在剑鞘里的剑,到底有什么资本在凡界装神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