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10、菩提心事（十）

　　就在适才，我似乎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瑶台神殿之上仙音阵阵，雾霭氤氲。我只知道自己是在做梦，却仿佛身临其境，那空中弥漫飘散着的白烟亦是能伸手拨开。
　　待里头越发的清亮，层层珠帘后逐渐浮现两个身影，紫衣男子跪地抄经，他墨染般的黑发如瀑披散一地，那从一截衣袖中露出的手腕白皙剔透，修长的手握着笔杆，在单薄的宣纸上提笔墨一轮，姿态高贵优雅，哪怕是远远看着，便教人如痴如醉。
　　身边坐着的少女身着红纱裙，十指纤纤，手中捏着的一把折扇被她摊开复收拢。转眼又献殷勤地跑去一边的沏茶、磨墨。静坐片刻，一会又似乎按捺不住安静，绕到青年身后伸手环住他的腰身，凑上半边脸颊轻轻蹭着，仿佛百无聊赖。他安静沉着，仍然不足为动，又好像是故意不去理睬似的。
　　时光仿佛永远静止在那一刻，又仿佛早已过了千载万年。
　　画着菩提叶的折扇转眼被丢到远处，红衣少女已然倒在男子膝上合起了眼睛，许是累得不行，细细聆听竟有轻微鼻鼾之声。
　　她似睡非睡，朱红的小嘴微微张着，娇艳欲滴若雨后的新果，令人忍不住采撷。四下分明是一片寂静，而我却能听见她的低语。

　　离渊，你爱我吗？
　　有多久？
　　……
　　那嗓音清清淡淡，却一遍又一遍的问着。
　　良久等不到回答，她耐不住困意，沉沉睡去。

　　紫衣青年眼眸漆黑平静，复而提笔抄写佛经。
　　一页一页，不知写了几页。
　　在这时，他却蓦地搁下了笔，从身侧拿过玄黑的长衣，轻轻披在少女身上。
　　他为她重新点上了檀香。
　　始终没有答复。

　　满屋的寂静。
　　喉中苦苦涩涩，我不知身在何处，却急着想说些什么。
　　明明在雾霭青烟远处的男子却在这时蓦地移走了目光，朝我看来。

　　那是一双紫色的眸。

　　魂魄仿佛被勾走一般，我只看了那么一眼，便觉得胸口窒闷。
　　烟雾如梦如幻，忽的风声细碎烛影缭乱。然而至始至终，我都记不清那两人的容颜。
　　眼前是一片浑浊，似有冷汗浸透了背脊，我蓦地惊坐起来。

　　而梓嫣正坐在床边担忧地望着我。
　　我心神不定的抚开沾在脸颊边湿透的发丝，又惊又惧的缩在被褥里，哑着嗓音道：“昨夜，我竟是睡着了？”
　　梓嫣轻轻地道：“你是今早清晨才睡过去的，那时我才刚刚醒来。”伸手握住我的手，忧心道：“可是身子不舒服？”
　　我着急的摇了摇头，仍是心有余悸：“并不是，只是梦到一个奇怪的地方。”迫切的望向王梓嫣，道：“是瑶台，你信吗？”
　　“可又是在胡说了。瑶台是神仙住的地方，你我怎会见过。”梓嫣一怔，却并不看我，只勉强一笑。继而，蓦地轻声道：“这地方到底是如何奇怪，能让你惊骇至此？”
　　我想到那场景心下哂笑，只觉得荒唐罢了。便放松了神色，道：“我看那儿瑞气腾腾，便想不过是两个品阶高的神仙罢了。适才，是我大惊小怪了。”
　　梓嫣却身形一顿，握着我的手蓦地一松，复又被她握紧。只听她唇边噙笑，温和道：“先别那么快否决，这只怕是个好兆头呢。”
　　我一怔，忽的惊呼一声，急急翻身下床，道：“姐姐你不说，我险些忘了这件大事！”蹬上锦鞋来到镜前，心急如焚的梳着头发：“宫中的车马还有多久便到？”
　　“还有两个时辰，早着呢。”重紫色的纤瘦身影缓缓站立在我身后，为我别上一支孔雀银钗，动作轻柔，唯恐弄疼了我。梓嫣笑着叹了口气，柔声道：“你从小便是这般急性子，做什么事都风风火火的。可如今不比中容国，你我已不再是被百依百顺的帝姬了。你长大了，日后又是要生活在暔皇宫的，这性子也该收敛些。瞧你，一心急，连头发都不会梳了，哪还有个大姑娘样子。”

　　我心下百感交集，又更是惭愧，之前竟会单凭一言二语对梓嫣的到来产生怀疑。忍不住低眉一笑，故作嗔怒：“是是是，反正从小到大姐姐素来是最安静温柔的，不像我，自小被当男孩子养着。就怕那天梳妆时我心情不好了，一剪子下去，倒一了百了。”
　　梓嫣笑着便扑上来挠我痒痒，赌气道：“这辈子见过我生气发疯的模样也只有你了，如今却也说的出这番夸我什么‘安静温柔’的奉承话来，阿绾可是疯魔了不成！”
　　我和她打打闹闹，累得倒在床上才罢休。梓嫣趁着还剩下些时辰便要小睡过去，耐着困意，指着我的鼻子，迷迷糊糊着道：“你啊，从小便是爱与我斗嘴、打架。就没听过你说一句好话，如今你说了，虽是奉承，我倒也开心……”
　　我听她不满的嘟哝着，自己亦是困乏，一个翻身，将腿压在她身上，睡得七横八竖。“还说呢，我哪次赢得过你……”我后知后觉的回应着，她那厢半天却没有声响。原来她早已熟睡过去。

　　其实我想对梓嫣说的是，我们就一直这样子，永远都不要分开好不好。
　　我坐在地上，趴在床沿边，对她轻声道：“你那么喜欢游山玩水，却总说这世间没有令你满意的山川景致。以后如果有机会我偶逢仙缘登上那九天瑶台，我必定会带你赏遍神界山水，那儿肯定比这光秃秃的皇宫好看多了。”
　　她睡得很沉，对我的话自然是充耳不闻。
　　我叹了口气，伸出小拇指，对她道：“……虽然我也不确定我是否会反悔，从小我便不太守信。不过这次我向你保证，无论发生什么，我绝对不食言。”将她放在脑侧收拢的手摊开，摆出拉钩的样子，将我的小拇指和她的轻轻勾上。“就当你自己同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