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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菩提心事(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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难得是一个好日头。
这场寒冬乱雪在这一日竟戛然而止了步伐。一轮暖日高挂天际,覆压在菩提叶上的白雪逐渐消融,水声轻佻打在庭院,犹如落雨一般。
我准备在今日问清楚顾容收留我的理由后便离开,再去寻梓嫣,和她一同去沧州,那是个偏远宁静之地,市井不如皇都拥繁,总有居身之地。
知秋帮我推开木窗,雪日里的第一缕阳光铺满屋室,单薄而纯粹。黄衣少女对着满室的阳光,慵然伸了个懒腰。
而我正犹豫着要不要将身边这件略有些污垢的衣裙叫人拿去洗,又觉得身为外客未免娇纵了些,可从王宫带来的包袱皆落在了当日京城之内,总不能脏兮兮的在府里走来走去,又或是只着一件肚兜,缩在被褥里、只露出一截光溜溜的脖颈,可怜巴巴的对顾容说“麻烦大人为照顾府容,帮我带一件新的衣服”吧?
我刚想叫知秋过来,她却仿佛看破我心思一般,抱起那叠衣裙含笑着道:“公子早为姑娘备下衣物了,就放在右侧那柜子里。”提步转身,蹙眉道:“白荷那丫头今日请了假,她那头还有一堆差事要由我办,恕不服侍姑娘更衣了。”
我送走知秋后翻箱倒柜的找出那厚厚一叠新制的襦裙,不禁啧啧感叹:不愧是有钱人,出手就是任性,就是阔绰,随便一买便是奢华气派。
灵台一片神清气爽,我推门出外。庭院里的腊梅香铺十里,地面仍是积雪深厚。那一株参天的老菩提下却有隐隐烟雾,有人执扇煎茶,他的白衣和周身的雪几乎一色,教人分辨不清。我艰难的一步步向前走去,不出我意料,在这府里能如此悠闲懒散的便只有顾容。
他坐在摇椅上,雪地上有黑发逶迤,翘着腿,双臂枕在脑后,脸上覆着的是一本厚沉的经书,面前是一套规整的茶具,陶制的壶中茶香氤氲。
我走近了些,在他身旁的矮凳落了座,摇着一把风骚小扇道:“大人当真是谪仙一般的人物,不说府里,就连天下人都为自身忙得焦头烂额,还能坐在苍苍菩提下悠闲品茗的,也便只有您了。”
话落半晌,却不听有任何动静。眼看着那本书就要滑落,我眼疾手快的用茶匙舀了一把茶末送进壶中。
“这里头已放好了调料,你再加那么多茶末,到时候岂不无味?”从身后响起的嗓音平平淡淡,顾容从摇椅上直身坐起,手里头拎着书页。
我横他一眼,毫不客气道:“原来你早就醒着的,那还对我的话充耳不闻。”见顾容的神色淡淡,心下一冲动便夺过了他手中的那本经书,随意翻开一看,皆是密密麻麻的梵文,我老眼一晕,在风中将书页抖得哗哗作响,半天才憋出一句:“大人,您还这么年轻,就看破红尘想着出家?”
顾容观察了一番火候,才起眼望我,眼底似有笑意:“要不咱们一起?”
我立刻痛心疾首道:“不不不,我若是没了头发便成丑八怪了,可不是人人都像大人这般有一张怎么糟蹋发型都教人赏心悦目的脸。”
他垂眸轻笑,替我斟满香茗,无言的推给我。
我学着他的样子,细细的喝着,好不容易暖了身子,才小心翼翼的说道:“我记得大人刚让我小住一段时间的那一天,似乎有句话没有说完……”
凑近了些,神秘道:“我这个人,十分十分不喜欢别人话说到一半这种情况,不把话听完我便浑身难受,也不知是什么毛病,你得赶紧给我请个大夫看看。”
他沉吟一会:“强迫症而已,我也有。好多年了。”继而应道:“所以我也不是故意不说完的。只是,我有些犹豫。”并不看我,只静静的低着眉道:“你可还记得花朝节那晚,那个花神吗?”
百花仙子虽是仙,然而在凡人的称谓中却是花神。我不由得心下一紧,急道:“记得,而我也我觉得……她并不像从前的花神。”
一缕飘雪落入壶中,顾容却再不注意,眸光低沉的抬眼看我:“幸好你我逃过了那晚变数。你应是还不知,那次一同争抢神花的百姓,皆在一两天后陆续死光了。死相极惨,却无一例外,是被剥走了脸皮。那些人死的时候,手里还握着一片腐烂的花瓣。”
剥走了脸皮……我只觉得胃中一阵翻滚,忍不住俯身低呕。又想起那晚真实的噩梦,吃力询问道:“是她干的,是不是?”
顾容却神色却平静:“你误会了,花神素来心地善良,造福凡界,再想害人也不会想出这等残忍的手段。我想花神她本人应该也料想不到如此。”
我惊诧道:“你的意思是……”
他低眸望我,眼底是一潭秋水,只让人觉得冷冽:“这根本就是冒牌货。”温和道:“这也是我为何要救下你的原因。”
见我平静下来,他才缓缓出声:“十五年前,八荒六合三界分明,凡界便只容得下我们这等凡人。车水马龙,皇权更替,是再寻常不过的日子。也不知什么时候起,只依稀记得是当今陛下被先帝册为太子的那日,街上形形色色的‘世人’已不全然是世人。他们之间有仙神,有妖鬼,甚至是魔,但又有谁能辨认的出来呢?”
沉默一会,继道:“我刚听说宫中出事的时候年纪也与你一般大,那时有一个绣房的宫女夜闯望龙殿,也是就陛下所居之室。当时那么多御林军都被她用妖术尽数杀光,所以才没有声响,只是第二日宫人发现一条巴蛇死在殿外,这才传开宫中妖孽作祟一事。”顾容面色忽的有些黯淡,冷声道:“就因为人心过于惶惶,家中的弟弟才会遭到算计,被朝中恶人故视为妖,落到个砍头示众的下场。”
我忍不住扼腕叹息,天底下已然混乱如此,想必天上众老儿还浑然不知,只捣鼓那些无趣的仙丹仙术呢。
他以指腹托住额头,神色烦乱,“当今陛下正值青年,本不该遭受如此,日日提心吊胆。”
我疑惑道:“我只知道这世间妖魔鬼怪都有其居身之地,万不得已不会逾了界境。它们的目的……到底是为何?”
顾容终于注意到那一片片飘落茶中的雪花,却也只是淡淡看着:“如此兴师动众,当然是为了一件宝贝。”看我一眼,扬了扬唇,“上古七大神器之一,敖离剑。”微微笑着,“无论人,妖,仙,魔,若是能分到此剑的三成神力,便必定能主宰三界。”
我一惊,险些失声道:“敖离……那把传说中威力无穷,足以弑神杀魔如弹指的神剑敖离?”若有所思道:“我曾听说那九重天上的北辰紫微帝君,曾以此剑,只身一人平定神魔之战。”疑惑道:“怎么,那敖离剑是他的,如今丢了?”
顾容轻轻出声道:“丢了。”
我继而道:“丢在了宫中?”
他颔首,说道:“应是如此。”
我嘲讽道:“那么一把长剑,皇宫能藏得住?”
“之前我早已去过藏兵阁,根本便无这把神剑。”
我忍不住道:“你又没见过,该如何认得出?况且就算是神剑,被闲置的时候模样也只是一把普通的长剑。也只有帝君这样的天神拿起它,方能显现神力。”转身看他,微微含笑道:“而且它根本就不在这区区藏兵阁,否则那楼阁早被妖魔们拆尽了。”
他笑容了然,却不可置否:“我自然是想到这一层。但可以笃定的是神器一定在皇宫之中,毕竟,那已然成为三界众生共存之地。我想花朝节的那个花神,无论真假,也是冲着神器去的。而她剥人脸皮,怕是为了能将自己日日变成不同的人,如此便不怕暴露了行踪。”叹道:“精明归精明,可未免太狠毒了些。”
听到这,我终于忍不住:“所以,你到底要我做什么?”见他眸色幽深,我连连退后几步,“你不会让我去单挑那些东西吧?我只会些三脚猫功夫,他们一甩袖就能把我抽个半死!”
顾容恍若失笑,道:“怎么会?我只是想让你进宫去探查一下情况。”
我吃惊的指着自己的鼻子,“你是说……我?”
他再次颔首,唇边噙着笑意:“妖鬼作祟的声响所传最多的,便是暔宫的□□。你一介女子之身,应是比我好行动。”
我犹犹豫豫道:“不,其实以大人的容貌也是可以的,说不定还能艳压群芳呢。”
他的脸瞬间苍白,猛烈的咳嗽几声,皱眉看我:“你在胡说些什么。”
静默一会,我打量着他的神色,方才小声开口:“若是能进宫一趟……我倒是无所谓,既能报答大人恩情,又能见识一下大暔的皇家气派,也是我向往已久的,只不过,”摆出极为难的神色,“说不定我哪天就横尸帝宫了,大人可要为我收尸。”
顾容怔了半晌,方才轻笑起来,我莫名其妙的看着他,他却长身站起,蓦地走近了我,一抬手,我以为他要惩罚我言语不敬,猝然闭上眼,却感觉那双手覆在了我的脑袋上,轻轻拂走了发上洁白的绒雪,只听他道:“你不会有事的。”
我有些纳闷,刚想说些什么,却只见他俯在了我耳侧,压低了声,用我几乎听不大真切的语调说道:“有我在,你就不会有事。”
身侧又是呼啸大雪。
那声音太轻,我正一字一字的在脑中以各种形式勾勒出来,却凑不了一句完整的句子。
我想拽住他问个清楚,他却从我身侧施施离去,乌黑的长发上沾的是剔透雪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