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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所有人全部走光,身周又陷入寂静,无心才扶着顾怜走了几步,小声询问:“四小姐,我带你回屋睡觉吧。”
顾怜面上已有飞红,两眼亦是放空,眸光微醺。极不耐烦的一挥手:“我不困,我不困!”
无心无法,只好陪她在皇宫里四处打转。月凉如洗,两人沿护城河道缓缓走着,一袭玄衣的顾怜走在前头,脚步不稳身形摇晃,无心一路紧紧跟着生怕她会一头栽下去。“四小姐今天似乎不开心呢。三少爷回来了,这难道不是好事吗?”
顾怜忽的止步,侧过头来幽幽看她:“你管的闲事是不是有点多了。”
这位四小姐平时不大爱开口说话,偶尔说出的一两句却总让人觉得不阴不阳。无心忍不住心里一阵哆嗦,不敢再多说一句。
晚风拂面而来,让人好不惬意。顾怜不再继续走,而是定定立住望向河面,月上清光洒在少女清雅姣好的面容上,为之渲染上了一层淡淡清辉。时而风大,她便抬手拢一拢耳侧细发,眉宇间心事重重,有着不符年龄的成熟。一副身躯生的清瘦纤弱,一眼一眸却处处是坚定神色。
无心知道顾怜已然清醒过来,却也不点破,她本身就是个让人猜不透的人,也一定并不喜欢被人猜透。便与她一同站在岸上默默无言,眺望远处河面波光点点,渔火婉约;城墙高楼华灯初上,衣鬓琳琅。
这番盛世景致,固然教人赏心悦目。
身边的顾怜好像一座月下的雕塑,立了许久也不曾动过。无心却脚下酸乏,兀自蹲下身去,纤长手指一下没一下的撩拨着水面,好似闲暇。
在这时,乌黑一片的河面上却泛起了一点点灯火。由远而至的,竟是飘在水面的一盏盏青色小灯。
琉璃盏中,有灰青色烛火跳动。这并非宫中常见的莲花灯。
这些水灯的样式,像极了之前在顾府因误打误撞走错房屋时看到的。
她站起身来,与顾怜对视一眼,纷纷有些讶然。
两人便不约而同顺着河流的方向寻去,这一路上,水中漂浮的青灯越来越多,水波荡漾起伏,而它们似乎格外顽固的只一个方向流去。
护城河的尽头是一座拱形矮桥,桥上立着一个颀长身影,墨青色衣袂在风中微微打着卷儿。
年轻的男子蹲下身去,手中一盏青灯光线幽幽,一碰到水面,便随波漂远。
顾怜不知怎的站在原地不动了。无心却好奇的走到他身后,礼节性的沉稳出了声:“少将军怎不与陛下一同去告捷,却独自一人在这里放河灯?”
女子清脆动听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兜头罩下,竟使顾熙心中油然而生了一种熟悉感。明明不大喜欢她,却还是不由自主地回答:“你在这,我也不算独自一人。”
无心一时语塞,总觉得更他对话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却又见他已侧过眸来,淡淡询问:“云无心,你叫云无心?”
她被这冷不丁一问,略微有些回不过神来,迟缓了许久,才用力点了点头。
“这个名字不好听,无心无心,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心呢?”青衣男子长身站起,低眼看她:“就连死人都有心。那你又是个什么呢?”
他目光紧迫,仿佛要将人望穿。无心却想起从前顾容问她名字的时候也说了句差不多的话,心里有些发慌,道:“你说的我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蓦地收回目光,“现在听不懂没关系,以后就会懂了。”
“以后的事……就以后再说吧。”心下还是止不住的发毛,她随口扯开话题:“我只听说莲灯倒是经常被放到水中的,却不知青灯也可以。”伸手去捞了一盏,“真好看,是你自己做的吗?”盏盏青灯随波而逝,水面上仿佛渲染了一层浮光。有些惆怅:“它们……会去往哪里呢?”
顾熙颔首,转眼又点起了一盏青灯,动作温柔的将它放入水中。“这些青灯如今看来还是方向一致,但等到它们再漂得远些,到两界山下会被分成两个支流。一部分随着三十六天而下的水流向神界,另一部分则会通往冥界。”
她双手抱环蹲在他身边,若有所思:“我还听说,将灯盏放入水中大多是为了许愿。那么你也是吗?”
“对,我也是。”
“那你放了这么多盏,心愿一定很多吧,你在期望什么呢?”
他身形一晃,神情终于有了微妙的变化。“我只有一个心愿。”默了默,道:“它们将被分开是注定的。我放下这么多,是希望流向神界的能更多一点。”
无心闻言却皱了眉,似乎在替他担忧:“那你可想得太美了。神仙大多都自诩清高自傲,不大爱理这些事情的。说来,你又想让神界的哪位看见这些?”
“从前我对神界那帮人的认识,也是和你这般。可是后来,她……”这般沉吟着,脑海中却蓦地浮现一抹熟悉之极,而又陌生之极的清瘦身影,这个画面只是刹那间的一跳,眼前绿衣的少女已然将身子倾了过来,正十分疑惑的打量着自己,他便猝然和她的目光对上,望了会那双眸眼,竟有些错愕。
两个人可以长得很像很像,但这世上绝对不会有两双一模一样的眼睛。
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说的古怪感觉,跟往日有几分不同。他忽的将先前的话止住,竟是摇头一笑,“我与你说这个干什么。”
无心暗自一咬唇,忍不住强迫症又犯,心里一阵不痛快。低头忍耐片刻,又听头顶响起他清清淡淡嗓音:“时候差不多了,这次若不去,只怕太后会找我麻烦。”似乎对着远处道:“四妹,不要总是站在角落,也不怕着凉?”转过了身,“我们走了。”
这语调没有任何感情色彩,更像是礼节性寒暄。顾怜却仿佛习以为常一般,应了声哦,提步跟上。
望天台之上,烟花璀璨。
皇室宗亲已然重新换了衣衫裙摆,比起先前的更加雍容华贵。公子延独钟深蓝,平日里也甚少穿其他颜色,如今却仿佛是不情不愿罩上一件明黄龙袍。月华清辉洒在他脸上,微垂的眼睫长而密,在倒影处扫出暗影。双手懒懒的拢在广袖之中,拾级而上的步子迈得极缓,好像在散步一样。
他不开口说话的时候,眉角眼梢寒意更甚,天生便让人觉得疏远冷漠。
身后太后步伐矫健,带着一干宫人很快追赶上去,路过其身边时还恨恨督了一眼,这恨恨之中又多了些无奈。
皇帝与太后登上高台立定,余下众人很快又让出了一条道。当顾熙施施然走完最后一级台阶时,两侧的顾家人皆有些怔愣。二房忍不住小声道:“熙儿,你适才去哪了?”
妇人的神色颇为担忧,然而顾熙就在这殷切目光的注视下充耳不闻地走过。顾怜听见了,便答道:“二夫人别担心,适才三哥是去寻我了。”
二夫人有些凄凄然,不怎么相信,面上却还是点点头。顾怜不可置否,淡淡勾了唇,作派端庄的随家人走上高台。
离正式开始还有些时候,顾臻看到顾怜已经回来,便将她拉到一边说话去了。无心在人群中找了半天,终于看到了顾容的身影,显然此刻他也顾不上自己。父子难得团聚,话也是止不住。平日里至少还有个顾缨,可惜自顾熙回朝之后顾缨便总是心事重重,如今亦是独自一人倚在墙栏边,望着浓浓夜色出神。
无心一时间便有些孤零零。
自己本与知秋并不是很熟,眼下却也没有其他法子,只好和她闲扯几句。温婉不失礼貌的询问:“看知秋你的样子,应是跟了丞相很久了吧?”
知秋回过头来时有些受宠若惊,目光怔怔的:“云姑娘……你终于记得和知秋说话了。”
无心有些莫名,将手中折扇摇得慢些,自觉的回想了一番。自己对知秋也并不是从来未有生过疑惑,似乎自从她见到自己的第一面,那神色便是肃然与敬重,还多了几分感慨苍凉的意味,像是在叹人是物非。
她不觉得自己是个多凛然生威的人,好让人看第一眼便觉得敬畏。而且在来到京州顾府之前,她与知秋是从未见过的,更别提有什么交情情分,又有什么好感叹的?
于是抱着这份疑惑心事,无心甚少主动和知秋交流过。
她沉吟:“这个,其实是因为我比较含蓄,不太擅长主动搭话。有时候心里想的不一定会说出来,说出来的不一定是心里想的。对于这一点,还望知秋姑娘多多见谅了。”
知秋抬袖掩面轻笑:“您说话还是一如既往的有趣。”眉眼弯弯,“我跟着丞相的日子……倒也算不上太久。”蓦地一顿,语调不是那么的轻快:“从前,我并不是伺候丞相的。”
无心很配合的加重语气哦了一声,觉得自己的一个小小问题似乎勾起了知秋的回忆,还是不那么愉快的回忆。一时却又找不到别的话题,只好看着她仿似陷入沉默。
将半个身子慵然靠在墙上,静候晚风拂过面颊。无心微微仰头,望着浩瀚苍穹犹在出神间,眼前却定定立了个人。面前似有重重压迫感,她如大梦初醒般猝然收回目光,只见顾淳正神色冷然的站在自己面前,一副逼人作派。
她腾出一只手来小幅度的摇了摇,赔笑:“四爷好。”
他整张脸的脸色都不大好看,却非要硬生生挤出个冰冷笑意来:“你在这多留一天,我便一天不能好。”目光十分复杂:“云无心,你厉害呀。”面寒如霜,眸中闪过一道不怀好意:“等着吧。”丢下这句,唰一下摊开手中执了许久的折扇,颇为气呼呼的走了人。
她也觉得自己挺厉害的,明明是个凡人,见了这么多离谱的事情却还没被吓出病来,而且还能毫发无损的活下来,这点委实教人佩服,可却不知顾淳如今说的这句‘厉害’到底是指的是哪件事。也只有在最后那句,她才听出些对方的敌意来,不禁全身一抖。
这样……便惹上人了?
兀自摇头叹息间,却听不远处有人轻轻喊了一声无心。因为很少听到别人这么亲切的叫自己,这时那清雅如瓷的声音蓦地入了耳,竟有些浑身发酥的错觉。
无心连忙回应了一声,故意迈着矜持的小碎步,走向那立在城墙边吹了许久冷风的紫衣青年。
因其所处城墙高台,和他并肩而立的时候,漫天星河尽收眼底,美得令人窒息。
台下百姓已是欢呼雀跃,当帝王与太后一同出现在众人视线之中时,气氛一度沸腾起来。年轻的将军站在一侧,唇边略微有了个淡淡弧度,神情却看不出喜悲。
就像一座毫无感情的雕塑一般,在万人恭贺钦佩的目光注视下伫立无言。
当宫人顺着墙角躬身上前,搬来好些炮竹烟花时,无心一愣。
当宫人将点燃的一支火折子,毕恭毕敬放在她手里时,她又愣了一愣。
当即有人欠了身道:“陛下特地钦点了云姑娘,来点燃烟花。”
她有点为难:“可是……我对这个有过童年阴影。”费力解释,“十岁的时候我就是因为点了一次烟花,再加上我自身本就反应慢一拍,差点没被炸上西天。”可怜巴巴:“在这大好的日子里,总不希望有个生物血溅帝宫吧?”
宫人也很为难,结结巴巴的就是不肯给个结果。却见顾容微微走了过来,一双手被他拢在袖子里,十分闲暇:“她说的有道理。要不……我与她一起吧。至少在某人反应慢一拍的时候,及时拉一把。”
无心颤抖着接了火,转头对他干笑:“不客气。”
说干就干。她按照吩咐,将那一桶桶烟花隔一段距离,便摆一个,摆成一排。还高高绾了袖子,摆出一副极为专业的样子。只见她身形摇晃,一步步如赴死般走近,站在老远处便伸了手,似乎在试图将火折子递过去,却十分精准的怎么样都碰不到那导火线。
第一次没点燃,第二次也没点燃,如此反复多次,便知她是故意的了。
无心却丝毫没有注意到身边宫人投来的异样目光,仍沉浸在自己非凡的演技之中。正神游间,余光却瞥见不知从哪蓦地伸了只修长白皙的手,他的声音兜头罩下:“我来吧。”
她心中一片欢呼,忙不迭的把火折子递给他,还在酝酿些奉承夸奖的话,顾容却已经格外平静的点燃了导火线。
她怔愣在原地,第一时间的反应竟不是走远,而是捂起耳朵放声尖叫。
好久没有这么痛快淋漓的叫过了,真爽,真舒服!
还在这般豪爽感叹间,手腕上却忽的多了阵力道。他正将自己连拖带拽的快步拉到了远处,伴随着一句淡淡嘲讽:“知道自己快没命了,所以才站在那边叫唤?”
她语重心长:“我发现你最近的用词有点不当,何谓‘叫唤’?我明明只是在宣泄心情。”
见面前男子沉寂下来,才恍然大悟。扼腕一叹:“我就说,我对那东西有过心里阴影,反应慢或者没有反应……都是情理之中的事。”
他沉吟道:“我看你只有被着着实实炸一次,今后对此才会有所反应。”
无心深觉气结,却一时没了反驳的字眼,又想到这次委实是自己的不对,便快速转移了重心,开始想些转移话题的话。连半句话都没憋出来呢,耳边却已响起惊天的一声声尖鸣。
星河浩瀚,烟花璀璨。
伴随着这一束束烟花,整个如同一只巨大的灰色甲虫的大都城,仿佛从各个角落散射出了灼灼辰光,将苍穹映如白昼。
无论是高台上何时何地都带着一副肃然冷静神色的皇亲百官,还是底下尝遍人生百态步履匆匆为奔波的平民百姓……在这一刻,皆微敛了容,不由自主的抬起头来。
他们紧锁的眉宇缓缓展平,有笑意一点一点攀上唇角,且再不淡褪。
不断变换着色彩的光辉投影在每一个人的脸上,渲染出的不再是眼角眉梢亘古不变的重重心事,而是温暖、坚定,洒脱,以及清明的灵台。
她不约而同,转眸对上他的眼睛,两人皆愣一秒,旋即,相视一笑。
这一夜,有着最绚烂最耀眼的如墨苍穹,以及那人眼中浩然璀璨的点点星子。
似乎只那一眼,便能遥遥望断此生。
所谓一眼万年……当真是一眼万年。
另一侧,公子延站在望天台的最高点已有良久。在这里,暔国的江山一览无余,且,仿佛抬手便能摘到星辰。
晚风拂乱了他的衣袂,亦拂乱了他的思绪。
万家烟火,华灯初上。
文武争驰,君臣无事;百姓晏然,国土泰安。
盛世……这便是盛世吗?
身后响起轻微的脚步声,空中已有淡淡香风袭来。她就站在类似的黑暗里,衣裙是清一色的烟青,却似有融入周遭夜色。就站在那里,说话的语气却并不生疏:“这便是你要的盛世。”似乎终于释怀:“你看,我没有食言。”
他蓦地握紧了拳。
怔愣只有那么一瞬。很快,他将那只手收进广袖,顺势抱了臂,转身去看她。眼中划过一道玩味:“原来是云環姑娘。”有些不好意思的摸了摸鼻梁:“刚才你吓到我了,忽然悄无声息站在后面。”
云環嗤声一笑,却眸光平静,仿佛他的反应是在意料之内:“陛下怎独自一人站在这里?夜里凉,大家会担心的。”
公子延哦了声,随意瞟了她两眼,提步下了台阶。“那走吧。”
月已西沉,最后一束烟火腾天绽放。礼已毕,盛宴在此散场。
人们心满意足的打着哈欠转身离去,无心却步伐缓缓,对此分外流连。无意间的一回头,却发现那最后一束烟火竟冲得极高,就在它即将湮没于天际之时,却仿佛猝然碰到了什么壁垒,那一束光竟被硬生生折了回来!
就仿佛……撞到了一座无形的屏障。
她唇边笑容一凝。
心下莫名开始慌张,抬手在眼睛上搭了个棚,对着那束光散尽的地方望眼欲穿,却再没看到什么其他景象。
顾缨奇怪的看了她一眼,催道:“你还在干什么?走了。”
她纵使心里有百般疑惑,却也不得不暂时收敛这份心思,跟着众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