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35、最近更新

　　清晨时天地蓦地狂风大作，院中菩提树的树叶竞相落下，砸在屋檐上、回廊间，发出轻微的嘈杂。
　　顾熙便是在这个时候醒过来的。
　　昨夜自皇宫回到阔别已久的府邸，亦是辗转难眠。一合眼，面前便是瞬间像被荧光包裹的水面，被其照亮了的半边天空，以及立于水边有着熟悉眼神的绿衣女子。
　　到底是哪里觉得似曾相识呢……
　　从小便随侍在顾熙身边侍女听见动静，从屋外走了进来，一声不吭为他挑了件衣服。却听身后响起清清淡淡嗓音：“踏雪，你怎么了？眼睛红成那样。”他已敛去心事，口吻极为随意：“我怎么记得，这几日应是踏月在这里当差。”
　　踏雪默默为他披上墨青色外衣，似乎在强忍着泪：“就在三爷您归来之日，姐姐便因病去世了。”
　　顾熙侧眸望了她一眼，淡淡道：“踏月……我记得她身子素来便不大好。”见踏雪满脸泪痕，悲痛至极，他却一皱眉：“生老病死岂非常事，有什么需要难过成这样？”
　　闻言，踏雪身形一晃：“三爷，您怎么能这么说？这个道理我自然懂，可，踏月……踏月是我的亲姐姐。如果换做您，您也会很难过的。”
　　“难过，我为什么要难过。”他眸光寒冷如雪，直白的说道：“人早晚都是要死的。”径直走出房屋，“若以后再为这种无聊的事情哭哭啼啼，就别怪我把你撵出顾府。”
　　很容易能感觉到背后那阵不解与悲凉的目光，然而他却步伐淡然的走出了这个院子。并不是故意将踏雪弄的这般伤心，他是真不知晓踏雪为何而哭，还险些与自己争执起来。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在心头，以至于走出顾府的这一路上，分不出心去顾及其它事情。但当他看见小巷中云无心背靠着墙，抄着双臂，与一群人嚣张叫板的画面时，还是难得的愣了一愣。
　　在顾熙不是很深刻的印象里，这个有着古怪姓名的女子似乎永远穿着那一身纤尘不染的白衣，也不像其他姑娘般拼命往自己发髻上戴首饰，早已过臀的黑发就那样慵懒却又柔软的披散着，微风一过，她便抬手将几缕发丝理到耳后，整一举态娴静优雅，与那素来玩世不恭的眉眼略微有些不符。整张脸庞也很少施加粉黛，眼睛是眼睛，鼻子是鼻子，显得十分干净纯粹，让人第一眼便觉得看着舒服。
　　他稍微凝了神看，心里估摸一番，大抵确定了这群人似乎与顾淳是一伙的。就算自己离开家乡已经很久了，可仍记得从前，这伙人便经常一起在京州城中纵横，却没干过多少好事，名声也似乎有点臭。
　　环视了一下四周，发现这是京城中一处极为偏僻的地儿，这丫头估计是替府里办事才出的门，却不知因何被这群流氓一样的人堵在这了。
　　觉得此事颇有蹊跷，他并不决定莽撞上前解围，只站在远处看着。
　　当无心第一次得知这日分配下来的差事，是要自己去京城中买点柴米油盐时，其实她是……拒绝的。
　　如果能早就知道半路会被仇人堵在这小巷里，她更是会一口拒绝。
　　可惜这世上没有那么多的如果。
　　她并不知眼前这群面露淫光的家伙们是谁的手下，也不知自己何时与他们结过仇。
　　这很奇怪，无心第一眼见到这个场景，却没有想到市井中频频发生的劫色劫财，冥冥之中却觉得而是谁派手下来报复算账这件事。
　　她掐指一算，懵了，这段时间自己一没耍小心眼二没吵架打架，怎么就结上仇了？
　　不知何时，从那三四个混混中走出了个二十出头的男子。看他的样子应该是后来才到的，穿得不错，脸上的表情又是最欠揍的，想必应该是个小头目。只见他一挑眉头，用扇柄指了指无心的鼻子：“你就是那个云无心？”上上下下将她打量了一遍，转过头去对那群人道：“还以为是个怎样厉害的角色，原来只是个乳臭未干的丫头。”句末还冷不丁的笑了一声，十分讽刺。
　　他的态度令无心感到十分不爽。大脑还在思考，嘴上却已然快速说了出来：“你也大不了我几岁吧，有什么资格说我是丫头？”放狠话：“有什么事情就快说，咱们就在这儿速速解决。”
　　身后又有人小声插嘴道：“果真是个狂妄的，看样子我们没找错人。”
　　旁边一人冷笑接话：“可不是。不过话说这次顾家那位四爷当真是小题大做，这么个丫头片子，自己解决不就得了，让我们收拾她？岂不是浪费时间！”
　　为首握一折扇的那位刘家少爷忽地露出个不怀好意的笑容：“我看她模样长得倒是不错，啧啧，我见犹怜的，当真是舍不得动手。眼下又是个极偏僻的地儿，不如……”
　　听罢，无心脑中一阵晕乎，还未来得及说些什么力挽狂澜，便觉腰上蓦地多了力道，只见傅三爷傅城的那只手已然在自己腰间游走，缓缓的更如蛇般往上方摸去身边围着的一群喽啰不停的起哄着，他也来劲，将整个人都贴了过来，几乎要啃到她的脖子。
　　自己从小到大便没受过这般怠慢屈辱，更何况还是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原来指使这帮走狗的人便是顾淳，那天在筵席上妄想算计顾容不成的人果然是他。
　　想起前几夜城台上他对自己说“等着吧”，原来就是这个结果！
　　无心困窘于眼下形势，无奈她只擅长单挑不擅长群殴，很显然自己并不是这四五个人的对手。冷眼瞧着傅二爷越发得寸进尺，自己肩上披纱已被拉下一半，她只觉得胃中作呕不断，心下一发狠，抬脚便向身上那人的□□重重踢去。
　　去死吧贱人！你应该跟着那个指使你的顾淳一起下地狱！
　　顿时只听傅氏狼嚎了许久。也再顾不得什么，扬手便在她脸上落下一掌，尖声叫骂：“小贱人胆子不小，今日我若不好好教训你一番，我便不姓傅！”
　　无心强忍半边脸颊火辣辣的疼痛，朝他脸上吐口水：“我呸，你一介畜生，本就没什么姓氏！别在这人模狗样的瞎显摆了，要杀要剐就尽管来，然后滚回你的狗窝去！”
　　傅城被这番话气得浑身发抖，发了疯般狠狠扼住她的喉咙，面目狰狞：“你有本事便再说一遍？”
　　她猝然冷笑：“我忘了，畜生是听不懂人话的。我这也不是对牛弹琴，而是对狗弹琴！”
　　他终于怒不可遏，抓了那头青丝便往墙上撞去：“好，好！满嘴的胡话，我如今便杀了你！”
　　额头猝不及防撞上坚硬的墙壁，一下子便流下血来。她神志迷糊，整个人也如快要死了般浑身无力。也不知那傅城发疯了多久，耳鸣声却是愈发大了起来，如雷轰一般。
　　仿佛只在一瞬间，世界清静了。
　　正要沉沉晕过去之际，却觉得自己忽而被一力道拉了过去，紧接着整个人便捞到了一个陌生的怀中。只能听见身遭又响起惨叫，这次至少是四个人的声音，仿佛是倒在了地上磕痛的，又好像是被扔到墙上撞疼的，总之各色各样的都有。鬼哭狼嚎混在一起，让人犹如置身斩首现场。
　　清清冷冷的嗓音兜头罩下，似乎杂糅了这阴霾的天色：“她说的不错，丧病发完了，就可以老老实实滚回你们的狗窝去了。”
　　后来那短短片刻发生了什么，无心有些记不真切，只记得自己一睁开眼，那四五个人便如人间蒸发一般，连个影子都没有了。
　　这个冰冷怀抱的主人有着一副漂亮柔媚的眸眼，此刻这副漂亮的眸眼正淡淡垂着，少了几分柔媚，多了几分疏远，从中倒映出自己惊惶未定的脸庞。
　　当看到顾熙时，她对于那几个人的蒸发顿时便有些领悟，这位青年打架功夫十分了得，了得到什么境界呢？一手抱着自己这个拖油瓶，一套赤手空拳仍能如行云流水般，让那几只哈巴狗夹着尾巴逃走。
　　可是，他如今的这番出场，却委实不是个很好的时宜。
　　无心和他保持了几步距离，凝眸询问，“你是不是在远处看了很久？”
　　他倒是十分坦诚：“是。”
　　眼前女子眉目泰然，仿佛对自己的反应早有预料。她的头发有些散乱，那之前被扯下的肩头披纱也没有全然拉好，仍露出了一丁点儿锁骨。立在逆光之中的身影纤瘦得略微有些苍凉，目光却依旧戏谑不羁。
　　她说：“顾熙你走吧现在就走，就当没帮过我。你这样冷眼看完这场戏，到了全剧终才礼节性般的鼓个掌，比放纵他们打死我都令我难过。”
　　身着白衣的女子本想提步而走，却仿似又想到了什么，微侧过半个身子来，凝眸看他，目光很是复杂：“曾经，我总觉得很久很久之前便与你认识。如今我倒是希望我从来没遇见过你。”背过身去，步伐淡然而又缓慢：“还望三爷与知秋姑娘说一声，我半路出了点事，现在才出发去京城，所以可能会晚一点回来。”
　　她的这些话听在耳中极为刺耳，心中却感受不到一丝一毫的内疚与担忧。
　　仿佛感受不到这种情感。
　　他哦了一声，施施然离去，与她背道而驰，下意识的抬手放在心口，却忍不住淡淡嘲讽。无心无心，从前总私自笑她的名字难听古怪，一个人怎么能没有心呢？若是没有心，那些喜怒哀乐七情六欲又从何体会？可如今看来，这个名字的含义却是最适合自己的。
　　走了几步，蓦地心头一怔，转过身道：“七月十五，今日是……夜里的京城，不能去！”
　　然而，那抹身影早已消失的一干二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