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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2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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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是知秋将那床榻上沉沉睡死的无心唤醒的。
悠悠转醒之时,才发现所居寝屋的庭院里是一片春和景明。
还记得自己初来京州之时,正逢寒冬乱雪。可如今这身遭的景致竟已繁花怒放,辰光十里。
冬天已经过去了。
无心出神了许久,蓦地才响起昨夜的变故。啊的轻呼一声,握紧了知秋的皓腕不放:“昨晚……我是怎么回来的?”
“姑娘失足落尽水里,我家公子发现你的时候已经快没气了。好在公子在京中与一位大夫交情甚好,才在大半夜将他请了过来,重新救活了姑娘。”
原来自己被顾容救了上来,那么那个叫做荒月的女子呢?无心本想开口询问,却想起那晚那几个嬷嬷的话,似乎这个府里头的人对她都极为嫌恶忌讳,便硬生生将这一句给咽了下来。她伸手摸了摸胸口,触上的衣料洁白光滑。在水里泡了这么久,一觉醒来身上的衣服却是干的!
脑海中划过一道莫名其妙的念头。她怔怔道:“那,那又是谁帮我换的衣服?”
知秋蓦地面上一红,有几分为难:“姑娘……还是不听为妙。”
却见眼前那绝美的白衣少女已然扶着床沿站起身来,紧蹙的柳眉含了些不耐:“有什么妙不妙的。你说什么,我通通接受便是!”
知秋犹犹豫豫的开口:“昨……昨夜公子和方大夫将您送到这里来,因着您衣衫湿透,便已呈风寒之状。公子本想叫咱们这些做丫鬟的来为姑娘更衣,可谁知半夜里七小姐突发身疾,四姨娘便将顾府上下所有丫鬟叫过去伺候。如今四姨娘颇得老爷宠爱,就算她此番行事的确夸张,可没人敢不听她的……”
无心背脊一凉:“所以……”
知秋再三看了她几眼,鼓足勇气道:“所以姑娘的衣物,统统都是公子亲自帮换的!”
只听扑通一声,刚扶着床沿站稳的无心又一头栽到了地上。
难怪昨夜她隔着单薄的衣料,便觉得有一双冰凉的手一寸寸滑过自己因为染了风寒而滚烫发热的肩头肌肤。即便那人动作很快,且丝毫没有冒犯之意,可如今想来,也不得不让无心羞红了脸。
就算她平日里十分贪恋这顾美人的美色,每每看到他那清俊文弱的脸庞便母性大发,恨不得好好疼惜他一番。可到了这种关头,却有些让自己哭笑不得了!
好不容易稳了心神,又听知秋道:“今日下午大夫人在醉梦扶桑请了戏子,邀了皇上、成安长公主,和京城中的几位贵人一同来看戏。咱们府里的人理应也要一同去。”
看戏?又是看戏!
对这个字眼无心已有了几分恐惧,可寄人篱下,却又不得不遵着这府里头所安排下来的一切。
知秋向无心讲好了所有需要遵守的事宜,方才告别离去。
既然要在众人面前抛头露面,那平日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继续保持着可不好。她烦躁的揉乱了满头青丝,许是昨夜在湖水里浸泡过的缘故,这如瀑的黑发摸起来似乎不大柔顺。
她溜出了这墨兰小轩,寻了处僻静的池塘。望着这池水清澈干净,便心下一动,伸手摘下了用以绾发的木簪。
这一头黑发已然长直脚踝,处理起来十分的麻烦。无心蹲在池边,微微侧首,好不容易将它们整整齐齐的送入水中打湿,一道熟悉的身影却缓缓而至,是刺眼的白。
顾容身边跟了知秋和另一个丫鬟,无心并不认识。可看到他一袭白衣而来,便蓦地想起昨夜亲自为自己更衣之事,免不住一时无地自容,竟怔怔的出神了许久。
白衣女子的臂弯里是一捧乌黑的长发,水珠顺着发丝滑落,打湿了半边侧着的脸颊,她却未有察觉。一双眼眸清亮如玉,只定定的将他望着,不知在想些什么。晨曦的微光在她身后化开几轮光晕,逆光将她交领上裸露的肌肤衬托得尤为白皙细嫩。整个人更好似刚出世的婴儿,粉雕玉琢,香软可爱。
他却在心里失笑,其实这个女子只要不开口说些吊儿郎当、语出惊人的话,那清冷孤高的模样的确诱人。
可那厢的无心却对此毫不知情,好不容易回过神来,才想起自己满头湿漉漉的狼狈样已经被人尽收眼底,连忙慌了声道:“你……你先别过来!”
顾容略略一笑,道:“嗯……这竹落小院本就属于我家里的一部分,我过不过来岂非是你说了算数?”也不等她反应,便提步上前从一侧拿了干毛巾,动作柔和的裹上那乌黑亮丽的长发。面不改色的道了句:“满头湿漉漉的在冷风里发呆,也不怕再染上风寒?”
听到“风寒”两字,又想起了昨夜之事。无心抽了抽嘴角,小声道:“即便脑子烧坏了……我也不至于连自己换衣服的力气也没了。”
也不敢扯下毛巾,就怕那稍微有些干了的头发会乱成杂草窝,再度失了仪态。正要找个借口走人,却听他淡淡道:“这府里没一条规矩允许人在荷塘里洗发,你当真要顶着这一头水珠,仪表不整的出去?”
无心愣了,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他已长身立起:“前面有一座小轩,是长姐从前住过的屋子。你若不嫌弃,就先去那把头发打理好。”
此时的处境的确让她左右为难,若是去了,又免不得和顾容一番相处,谁知道自己一会又会出什么丑;可若是不去,不就指明了自己嫌弃先皇后的闺房,到时候被扣上个好歹不知的名头。
如此思忖一阵,她终于还是决定下来,提步跟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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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皇后未出阁前的寝屋果真如她的品性一般,每一处端的皆是古典朴素。明明是府中嫡女,却不喜骄奢,屋中所摆放的器具价钱皆是普通老板姓都能买得起的。她虽已离开顾府多年,房间却依旧被打理的井井有条:晶莹剔透的瓷器、搁置整齐的文房四宝、只微微泛黄的未央花镜、墨绿色的薄帐、被衾,帐上系着的香囊残香淡淡,似处处尚留有佳人芳踪。
无心在那花镜前席地落座,一点一点拆下包着整捧乌发的干布,当即便有一头青丝瀑落至地。本以为这应是同身为女子的知秋来为自己梳发,顾容只是个打酱油的。却从镜中看见身后是那抹雪白的身影执了梳蓖,身着黄衣的知秋却在一边望着大好的春色出神。
这两人是拿错戏本了吧!
无心的大脑一片空白,心里似有万只羊驼兽奔腾而过。却已见身后美人手指修长,木质的梳蓖正被其执在手中。三千青丝中的三四缕被人轻轻拿起,梳蓖划过长发。这景致固然教人赏心悦目,一种微妙的触感顿时涌上心头。
他动作轻柔,看上去波澜不惊十分淡定,装模作样的给她绾了个松松的发髻。可毕竟是男子,不会对如何打理头发花下太多时间和精力,这一过程到底是有些笨拙。
无心兀自暗笑,只怕顶着这一头随时都会散开的发髻出去才真的会贻笑大方。却也不提出,只缓了声道:“你第一次问我的名字的时候,可知那其中的含义?”
那人似笑非笑:“听云環说,那两个字是你在诗书中信手拈来的?”
无心将额上刘海藏进发中,露出白皙光洁的额头。反复看了一看,这才若有所思的道:“……我平时都在外头疯玩,哪有功夫看书。”
顿一顿,思绪却是有些蔓延开来:“‘我本无心入红尘,奈何红尘入我心。紫陌碧落黄泉间,三千青丝为君绾’。”
她微微哂笑:“应而……唤为君绾。”
话音已落下半晌,顾容只低低道了句:“我本无心入红尘,奈何红尘如我心……”这句说完,便再却听不见任何回应。
气氛一时诡静的很,只听他语调低沉:“你还记得……”
记得?记得什么?
无心觉得有些莫名,正想回头询问,却措不及防的被人从身后抱住。手中还未拿稳的白簪叮然落地,已有温热的气息尽数洒在她耳侧,稍顿一会,再开口,却带了些难以掩饰的欣喜:“你果然还记得……”加紧了力道,牢牢将她锁在怀里,终于沉声唤出:“小菩提……”
无心一懵,不知其所言。只觉得那放在纤腰上的力道出奇的大,仿佛要将自己融入一般。陌生的男子气息迎面而来,弄得她身心仓皇。他身上一贯有的檀香弥漫在鼻尖前,让她觉得熟悉无比,却又生疏无比。
胸腔顿时被一片不知何来的恨意占满。无心一怔,又是一愣。只慌乱的道了句:“你弄疼我了……”便用力将他推开。
自己也身形不稳的站起来,单手抵在妆台上,第一次以格外疏离的目光看着眼前那张恍若天人的俊美面庞:“这句话……是在生辰那天全家人一起帮我想的,为的不过是凑上‘无心’这两个字……”抿唇看他,担忧疑虑的道:“你是不是认错人了?”
白衣青年怔然片刻,微微垂了目光,说道:“认错了……也许吧。”沉默一会,再抬眸,眸中已是平淡无常:“适才失态冒犯了姑娘,是在下的不对。”
他又将自己称作姑娘了!无心有些失落,总觉得两人的距离再次被无形拉开。无奈的是她根本不知道他的态度为何落差如此之大。
只得同样客套的道:“无碍。”
刚从台上收回手,却又一小木箱被她的广袖挥落。也许这箱子原本就没合拢,里头的金钗玉珠落了一地,除却这些琳琅满目的奢贵饰品,一张张雪白的信笺却是格外引人注目。
无心眼疾手快的捡起它们,不由自主的读出了第一页上娟秀的簪花小楷:“世人皆说赤霄剑之绝世无双,而真正被我拥有时我却并不觉得骄傲凌人。或许这把宝剑对于我来说,只是个祸患罢了……”
跟前的顾容眉头一蹙,似乎从中听出些什么,道:“继续读。”
无心忧心忡忡的望他一眼,得到回复后,继而翻到下一页:“我不知族人为何让我死守着这把宝剑,可它待在我身边多一天,我便提心吊胆一天。天下人觑视赤霄已非一天两天,而我一介女流,如何守的住它。”
又写道:“三弟,你已七月未归家了,宋国境内环境恶劣,如同人间地狱,你可千万不要有事。”
再读:“我们全家都很担心你,已经一年过去了,你却还未从宋土凯旋归来……”
他低声道:“长姐……”思绪游离间,却听身前白衣女子轻声惊叫一声,道了句:“剩下的字迹都被打湿了,模糊的看不清。”
顾容快步上前,拿过信笺一看,这张纸已被风干许久,上头的字模模糊糊,唯有开头几个小楷写道:“你回来了,王君与父亲都很开心,只是你却……”
后头的一段即便再费力去认,也是看不真切。
无心不禁赞道:“这些都是先皇后写的?倒真是个有心人。”
他只简短的道了句:“长姐素来就喜欢写一些文字将自己的生活琐事记下。”眉头微蹙,好似若有所思。
这时,却见之前那位跟在顾容身边、却与无心素未谋面过的丫鬟进了屋,毕恭毕敬道:“少爷,姑娘。客人快到了,老夫人和大夫人已经在醉梦扶桑候着了。”
他方暂时收敛了心思,对无心道:“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