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27、顾府之乱（三）

　　回碧雅轩的路上，顾缨的脸色似乎大不好看。一只宫灯提在她手里被其甩的哗哗作响，一张娇艳的小脸添了几分不悦：“顾淳那臭小子素来与我不和，单单针对我也便罢了，何必要将我的名字和顾臻那贱蹄子放在一起！想想就觉得恶心！”
　　我在心里打了个寒颤，从适才灵堂的顾家众人的表现与眼下顾缨的一番言语，原来这一家看起来富庶圆满，其实内部明争暗斗不断。又不禁感叹，顾容这般清逸淡泊如谪仙般的人，怎会出自这种满屋铜钱算计臭的家庭之中？
　　是了，这人无论是相貌，性格，还是品行，都是个意外。
　　我忍不住对顾缨道：“我怎么觉得……适才五小姐对待四爷和臻姐儿的态度，与平时对待众人似乎有些不同。”
　　刚说罢，我便觉得后悔，有时候太过口无遮拦反而不是好事。正欲编些辞藻将之圆过去时，却听白衣少女满不在乎道：“因为……平时那乖巧温厚的模样，压根就是我装出来的。”
　　倒是个耿直的！我有些惊讶，却又觉得有趣，对她更是平添了几分好感。
　　顾臻恍然又叹：“可只怕照大夫人那倔强的性子，怕是不查出真相不罢休了！”
　　我随她一同进屋，疑惑出声道：“为何都觉得皇后娘娘的死是个意外？”
　　“长姐虽然从小身子便不大好，二十几年来也时常在用药，却没有突发过这般严重的病情。听所她去世那晚凤鸾宫只有她一人，要不便是下人伺候不周，要不便是……”少女眼底划过一道冷色，缓缓道：“有人同她说了什么不该说的，导致其气急攻心，蓦地便去了。”
　　我若有所思道：“从小便听闻皇后娘娘自入宫便带了一把名为赤霄的宝剑，这把宝剑锋利无比，斩敌如麻，乃是你们顾氏一族的传家之宝。皇后仙逝，那把宝剑也随之葬入皇陵，再也无人见过，可是真的？”
　　顾臻极快的应道：“当然是真的。”
　　我望了望小轩窗外沉沉天际，无意道了句：“说不定，的确是有人害逼死了皇后娘娘，其目的便是这把赤霄剑……”
　　她皱了皱眉，微微有些生气：“你怎么能这么说，出葬那天，我们都看见那宝剑带着剑鞘，一同被收入棺中。你这话说的可就不好听了，难道堂堂顾家，还出了小偷不成？”
　　我无意中一句话不知会惹怒到她，连忙道了歉。她的面色好了一些，才对我道：“适才晚膳没怎么吃饱，你替我走一趟南边的小厨房，随便拿些糕点来。”
　　我正想再问一句这路具体怎么走，她却已经跑到菱花镜前拆起了发髻，许是拔下钗环时弄疼了头发，神色便顿时显得有点不大舒坦，并不理睬我。
　　我只好提了盏已经有些黯淡了的宫灯，一路摸黑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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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显然，这座府邸比之前顾容的相府奢华庞大不止一点儿。长长的抄手游廊走得我有些头晕，透过竹影假山，隐隐可见远处一间房屋尚有灯火，应是小厨房的家丁仍在忙活，我便加快了步伐向那头走去。
　　前脚刚迈进一间月亮门，眼前却蓦地闪过一道纯白的影子。着道影子转瞬即逝，让我有点怀疑自己的眼睛。却不由自主放缓了脚步，步伐谨慎。
　　“嘻嘻……”
　　耳边响起一阵极轻的笑声，笑得无比痴傻张扬，似近非近。我愈发害怕，干脆抱了宫灯，提步向前跑去，想快点穿过这个古怪的小庭院。谁知似乎我跑得越急，感觉背后有人追得越紧。好不容易鼓足了勇气，扭头看个究竟，迎面而来的却是一道冰冷刺眼的剑锋！
　　一个激灵，我躲开了身子，却结结实实的在地上滚了一圈。只见那剑锋亦是随之一偏，剑势凌然向我刺来。几乎是下意识的，我竟伸手接住那白刃。心一横，紧紧闭上了眼，本以为利刃会将我的手心尽数割开，过了半晌却并不觉得有痛意。又惊又怕的睁开眼，却见那利锋正被我牢牢握于手中，剑身冷光四溢，止不住的颤抖着，就仿佛十分恐惧。
　　执剑的白衣少女好像有些握不住它，颤颤巍巍，终于脚下一个趔趄，瘫坐在了地上，长剑被她丢出好远。望着我的目光躲躲闪闪：“你……你是怎么回事……”
　　我万没想到这里居然还有个人，恐惧的惊叫一声，后退了好几步，方才胡乱的从地上捡起宫灯，大胆向前一照。那人已然站了起来，亦重新握了剑，步步向我走来。当看清她面容的一刹那，我险些没有当场晕厥过去：
　　顾缨！

　　就在我平复了心情，想上前抱怨她装神弄鬼的时候。从门后冲出几个粗壮的嬷嬷，一左一右便抓住了她，啐骂道：“贱蹄子！皮又痒了是不是？敢跑出来撒野了？”
　　我慌忙喝到：“放肆！你们这是对五小姐干什么？”
　　其中一位年长的淡漠看我一眼，冷声道：“呦，姑娘是新来的吧？她是谁都不知道！”狠狠将她推到我跟前，用力捏住她的下巴：“你可看清楚了，她到底是五小姐，还是这南院打杂的贱婢！”
　　我定神一望，那虽是一张与顾缨极为相似的面孔，眸光却黯淡无神，双唇苍白干裂。破破烂烂的白衣，一头黑发干枯杂乱，一看便是因长期干苦力活而被折磨不堪的人。
　　另一位道：“她名叫荒月，从小便被卖到南院为奴。姑娘以后可切勿再将这疯疯癫癫的贱蹄子和尊贵的五小姐搞混了。”
　　沉寂许久的荒月许是下颚被捏得发疼，蓦地便用力挣脱开来，暴躁的举起长剑，毫不留情的在那嬷嬷背脊上划过一刀，顿时皮开肉绽！
　　她用极尖锐凄厉的嗓音喊道：“我不是奴才！我不是奴才！我不是！！”一把长剑却被这疯癫之人舞的格外流利，眼看着那嬷嬷就快被乱剑砍死。我发狠走上前去，眼疾手快的握住剑柄。连带着她的手腕亦是被控制，那力道却丝毫不退让。眼看着她便要重新挥剑，我拼了力气狠狠将她推到地上，长剑顿时被凌空抛起，转眼便被我接住。我一边以剑锋指着荒月制住她，一边给身旁二人使眼色，让她们赶紧走人。
　　两位嬷嬷灰溜溜的离开，四周又陷入一片死寂。我不干与一个疯子对峙太久，生怕她下一步会做出什么措不及防的动作来。心下一动，我继续拿稳了剑柄，用剑锋稳稳准准的对上倒在地上的白衣女子，一边一步步向后退去。待离其已有一段距离，我刚想扔下长剑从跑走，却见她眸中逐渐清亮，猝然扑了上来拉扯住我的裙角：“你……你是神仙！仙子，救救我！！救救我！”
　　我不顾她胡言乱语，只紧盯了那双眸子。果然不出片刻，她眸眼又变得空洞浑浊，迸发出一声极为锐利张狂的笑声：“我有救了！！我又可以回去了！！哈哈哈……”
　　果然……这只是个疯子。
　　我不敢再放下长剑，正要抽身走人，却见她忽的伸出手来握住剑身，不顾被隔开的皮肉鲜血淋漓，冲我痴笑道：“仙子，我不杀你，我保证不杀你………我只想让你……陪我看一场好戏。”全然未看见我一头雾水，便用力拉住我的衣袖，隔着一层轻薄的外衣，她长长的指甲嵌进肉里，我忍不住惊叫一声，来不及反应，便被她拖着向一个漆黑阴冷的方向走去。

　　这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她的力气出奇的大，我争不过她。待她停下脚步，我打量四境。不知不觉竟走到了一处偏僻荒凉之地，想必是府中的某处院落，耳旁有流水阵阵，这里还有一潭湖。
　　正欲开口询问她这是为何，却听远处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我侧眸去看身侧荒月，还未来得及出声，便见她猛地一伸手，用力推了我一把！
　　猝然跌进湖水当中，使我喝了一大口湖水，不等我惊慌，又听噗通一声，荒月自己也跳入了水中！
　　好不容易划水至一只破烂的木船边，我用手抓了木板，方才探出头来大口大口喘着气。望着同样浮出水面的白衣女子，激怒道：“你干什么！”
　　她却一脸无辜的看着我，做了个噤声的手势，认真道：“小声点——好戏马上要上演了。这个时候出声，怕是会惹怒表演的人，便再也出不了这个湖面呢。”
　　我又气又急的看了她一眼，想出言反驳。却亦听有脚步声渐行渐近，便安静下来，静静躲在这只木船后。
　　只听岸上响起一阵清凌凌女声：“大半夜将我叫到这里来，到底所为何事？”
　　有男声应道：“我便不信你不知道。”
　　趁那头沉默下来，我借机往岸上看了一眼。那三个立着的人，皆身穿了一袭黑衣，松大的兜帽罩在头上，使人分辨不出容貌。只是这正在对话的两人的声音听着极为耳熟。
　　一人身姿娇小曼妙，一看便是花季少女。却听她冷笑一声，道：“你可真是按捺不住性子。顾宁才过世多久，你便又想着干这些龌龊勾当！”说着便要招呼身侧那黑衣侍婢：“咱们走罢！与你这种人说话当真是觉得恶心。”
　　“你就算不为我考虑，也要为自己多思虑几分。这几年来，你受他们的压迫还不够少？”
　　这句话说完，我才有些恍然。这个男子……应是那个顾淳无误！只是，这位少女到底是谁？
　　男子向前逼近一步，咄咄逼人：“若不除掉正房三房，你日后可就要嫁给那个北定侯，这个侯爷是个怎样顽劣猥琐的人，你难道不知道？”
　　少女脚下一滞，转过身来，嗤声道：“我自然知道。”面上一冷，终是道：“说罢，你到底要我怎么做？”
　　男子嘲讽一笑，满意的点了点头。向前走近，与那少女低声说了些什么。女子始终表现的十分沉静，到底她身边的侍婢蓦地尖叫一声，似乎受了什么惊吓，连连退到一边。
　　少女微怒的望她一眼：“你做什么？”
　　侍婢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言，又惊又怕：“奴婢……奴婢……不，你们怎么能设出这般圈套，去陷害大少爷和五小姐！”伸手拦在女子身前：“不行，奴婢绝对不能让小姐你去害人！”
　　少女冷冷道：“你再说一遍。”
　　黑衣小婢鼓足了勇气，重复道：“奴婢……奴婢绝对不能让小姐你去害人！”
　　四周又岑寂下来。少女与男子对视了一眼。
　　之后只听又传来声尖叫，紧接着便是什么利器穿插过皮肉之声，“噗通”一声，似有什么东西直直坠入湖中！
　　我害怕的将身子紧贴船壁，捂着嘴极力克制住自己。只见那黑衣小婢一点一点沉入湖水之中，湖中顿时漾开一层层血色。
　　杀人了……
　　这到底该是个怎样心狠手辣的女子！
　　荒月始终躲在我身侧，无知无觉的笑着。一双乌黑的眼眸贼溜溜的转来转去，让人觉得痴痴傻傻。
　　我却道不出一句话来，只觉得全身都在发抖。
　　这，当真是一出好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