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26、顾府之乱（二）

　　这一天，是长女顾宁的头七。
　　夜色如幕，月凉如洗。好不容易生显出一丝生气的顾府又陷入一片阴郁沉寂。
　　如今在场的仅有定居京洲的顾氏族人。老夫人窦氏坐于主位之上，单手搭在鎏金扶手之上，手中捏了串佛珠，正被其慢悠悠的转着。
　　这位传闻中自幼武艺超群，青年时更以女扮男装出征沙场的巾帼女将已然年近花甲，面上却无太多如寻常老妇般的老态，眉目愈显凌厉，不怒而自威。此刻因窦氏双眸紧闭似有烦躁，满屋的人便连大气也不敢出，生怕将之惹怒。
　　唯有其身边一花容妇人正低声哭泣，抬袖拭泪间露出的面庞苍白而又憔悴。只听其说完一句，窦老夫人便蓦地面上一冷，狠狠摔下手中佛珠：“你这是何意？怎的宁儿并非病死，而是受奸人挑唆气急攻心才突发身疾？”凛然剜她一眼：“知白，你身为顾家嫡妻，哪些话该说，哪些话不该说，应是最清楚不过。我知道宁儿的死给你带来不少打击，可你也不能在此胡言乱语，指责皇庭那群公氏照顾宁儿不周。”

　　大夫人谢知白听完这句却是愈发悲痛：“宁儿虽从小身子便不大好，却性子听话沉稳，素来都是按时用药，二十几年来从未出现过这般严重的病情。这次病发实在是太突然了，一定是受了什么刺激！”
　　老夫人目光沉沉，欲言又止。却又听一道女声叹道：“按姐姐的话来说，这该是多大的刺激，才能使得大小姐气急病发……”
　　这期间我始终垂首立于一旁，只觉得这京洲以北的顾家主府，气氛比起顾容自己的丞相府邸委实沉重肃然太多。也不得不感叹这一家人权位实在是高，就如那窦太夫人，语气似乎丝毫不将当今天子放在眼里。然而适才那道女声，却不偏不倚的打破了这片沉寂。
　　偷偷抬眼望去，道破者正是四房陈氏，这显然还是个年轻女人：一身桂子绿齐胸瑞锦襦裙，又穿了件木兰青双绣缎裳。这一袭青衣衬得她肤如雪凝，容光胜锦。只可惜那眉目虽艳绝勾人，眼角眉梢却带着丝丝邪魅妖异，第一眼看过去觉得惊艳绝世，多注视一会便觉其凌厉刻薄，不那么的舒心。
　　更有婉转清脆的嗓音道了句：“大姐的性子最是沉稳冷静。这么多年来，我便没见过她在情绪上有多大波动。这回蓦地就病发，确实有古怪。”
　　这位身材纤瘦高挑的少女身着妃色高腰襦裙，略略一看便知是以极佳的锦缎裁制而成；一头青丝梳成惊鹄髻，发间一支七宝珊瑚金钗。钗上珠苏晶莹剔透，垂落下来长至胸前；皓腕上一只价值不菲的血玉镯子，显得肤色白皙似雪。一双凤眼媚意天成，却又凛然生威。

　　一看这通身的奢华做派，便知是顾家六小姐顾臻。只是她身为四房所出的庶女，打扮也如此华丽张扬，可见这家中的确是富庶豪贵。而那正室所出的嫡长女顾宁该是如何一种繁丽雍容，也可想而知。只可惜伊人已逝，无缘见之庐山真面。
　　“大姐病情加剧之际，频频进宫探望的便只有六妹，谁知道是不是六妹说了些什么不中用的。”一阵轻笑响起，只见二房身侧座上的黄衣男子手中握了把折扇，复又缓缓将之展开。漆黑的眸眼又瞟向顾缨，似嘲非嘲：“五妹自小便不大喜欢大姐，可都到了如今还板着一张冷漠的脸儿，怕是不妥。”
　　说罢，便见顾臻拍案而起，桌上的器具也为之一颤：“四哥这是什么意思？莫不成你想说，是我害了大姐？”
　　相比之下顾缨却是不屑，厌恶的别过头去，嗤笑一声道：“有空在这里与我们女孩子家耍嘴炮，不如回去好好指教大哥和三哥，学习点定国安邦之术。”
　　这四爷顾淳似乎十分听不得别人提起顾容和顾熙，一下子便怒火攻心，刷得立了起来，指着顾缨的鼻子道：“你！”
　　眼下当家的并不在府中，顾容也身在丞相府，顾熙远在漠北。对待四少爷挑起的这根导火线，在场的人们似乎都有着不同的态度：老夫人始终垂眸默默，若有所思。大夫人谢氏全然沉浸在丧失爱女的悲痛之中，无暇顾及儿女之间的芥蒂；二房看着自己的儿子嘲讽着顾缨顾臻，却也不阻止，面色淡淡，置之度外；三房本就是个老实本分的女人，全程没有说一句话，倒是其女儿五小姐顾缨反应的很快，马上出言反驳；
　　四房膝下的一双女儿之中也唯有顾臻因是顾府女儿之中唯一习武的，因此性格火爆，一听到逆耳之言便暴跳如雷；相比之下，一母所出的七小姐顾怜显得安静许多，从头到尾皆静静坐在位置上，看着自己的兄姐争来斗去，清秀的面庞上竟无一丝波澜。其母四房更是对这种场面见怪不怪，干脆在一旁兀自拨弄着皓腕上的镯子。

　　见满屋的人各怀心思，沉默已久的窦老夫人终于冷声喝道：“够了！”她从主位上站起，一旁立马有两位婢女上前搀扶。窦氏眼眸幽深，紧盯了顾淳许久，方道：“臻姐儿入宫探望宁儿也是出于一片好心，哪有你这般冷嘲热讽？况且缨姐儿说的不错，你年纪也不小了，却还日日待在家中研究那些个荒谬可笑的修仙之道，要不就是去外面找不三不四的女人。若你有你大哥和三哥一半的好，我便也心满意足了！”
　　二房见自己儿子被教训，连忙上前劝道：“老夫人您歇歇气，淳儿只是过于小孩子心性，以后会改的。”
　　“以后？”老夫人冷笑一声，不可置否：“说的倒容易。二房，你倒是在这天下给我找出个七老八十还能成家立业的人来！”眸光一沉，道：“我有时候甚至怀疑，熙儿到底是不是你亲生的？他这般机敏聪慧的人，怎会有你这样一个懦弱无能的娘！”
　　二房连连拱手下跪，将整个面庞隐于广袖之后，诚惶诚恐道：“是妾身无能！”
　　窦氏合眼叹道：“都下去吧！”
　　众人即刻应了是，纷纷作礼躬身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