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25、顾府之乱（一）

　　我悠悠转醒的时候，总共就问了三句话：
　　“这是哪里？”
　　“你是谁？”
　　“你也是死人吗？”
　　白衣青年老老实实的回答道：
　　“顾府。”
　　“京州，顾容。”
　　“不是。”
　　怔怔出神间，一只修长的手撩起我的刘海，覆在了额上。有些迟疑：“没有发烧。倒是有点睡傻了。”
　　我沉默一会，眼前忽的闪过一张五官扭曲的脸。蓦地叫了一声，又惊又怕：“苏倾……”
　　他似乎对我的神志不清表示无奈，低声安抚道：“这里没有苏倾。”添上一句：“她已经死了。而你还活得好好的。”
　　我恍惚：“死了？”
　　顾容平静的道：“梓嫣发现你晕倒在后院里。那个时候，便没有什么苏倾了。”忽的微眯双目，语调沉沉的开口：“青丘那位尽造出这些假的东西……究竟是想干什么。”道完这句莫名其妙的话，才转眸看我：“已经没事了。”
　　我没怎么听懂他到底在说什么，又大体知道大概的意思是让我宽心。听话的点了点头，道：“今天是殿选的日子，我怎么会在这里？”
　　他一顿，缓缓出声：“长姐过世了。”
　　我愕然道：“皇后娘娘她……”这才完完全全清醒过来，发现屋内器物皆由白布披起，青年一袭白衣，就连两侧侍奉的丫鬟亦是身穿缟素。
　　“长姐从小身子孱弱，平时便没有中断过用药。却终究没能熬过这年寒冬。”顾容的目光有些黯淡，垂了眸道：“陛下长情，为了哀悼发妻，下旨道是取消这次秀女采办。与你一同入宫的秀女大多数都入了西宫充当宫女，只有少数家世十分显赫的才配给了众亲王。”扬了眉心看我：“你笨手笨脚的，怕是办不好宫中差事。为了防止哪天听到你被砍头的消息，我特地将你要了过来。”
　　我心中大为吃惊，挂了不可置信的神情道：“你……让我今后伺候你？便不怕我在你的饭菜里偷偷下毒？”
　　白衣青年波澜不惊的道：“我自然是想到这一层。因着我爱惜性命的紧，所以我并不打算将你留在我身边。”
　　我生怕顾容会给我安排些可怕的差事，正想说些什么，却见从门后伸出只纤细水嫩的手来，层层珠帘被人挑开：“原来这位便是大哥向我提起过的绾姐姐。果真是生的好看，难怪就连大哥都忍不住多看几眼呢！”
　　银铃般的笑声自帘后传来。抬眼望去，只见门前盈盈立了一位十三四岁的少女：皮肤白皙，眉目浓丽。一袭白衣出尘，气质不俗，犹如画中走出的谪仙。
　　只听顾容皱眉道了一句：“三妹，平时父亲便是这么教你与客人说话的？”
　　那位名叫顾缨的白衣少女不依不饶道：“这又与父亲有何干系！我说王绾姐姐生的好看是实话，大哥总是喜欢看着王绾姐姐也是实话！”
　　听着兄妹俩争来吵去，我有些左右为难。只得下了榻，欠身作礼：“三小姐好。”
　　顾缨伸手扶起我，笑吟吟的道：“听说你之前受了惊吓，身子还未痊愈，便不必多礼。”
　　顾容道：“原本在顾缨近身伺候的丫鬟因家中母亲病重，便离了京州返乡。又暂时未找到合适的人选，便让你来府中顶替几日。”
　　我点了点头，又忽的想起什么：“梓嫣呢？”
　　“成安公主说与她很是投缘，便让她留在公主府里。你放心，公主性子宽和，必定会好好对待梓嫣。”
　　我只好答了是，披了件缟素，跟着顾容顾缨二人出了厢房。

　　入正厅，便见一干顾氏族人自屋内一直排到屋外，晚辈跪在地上，对着长女顾宁的灵位哀哀哭泣，年纪稍长一些的，便站在一旁垂首落泪。屋内光线黯淡，气氛亦是笼罩在一片沉郁悲伤之中，教人喘不过气来。
　　顾缨走到灵前跪拜，眼圈一红，梨花带雨的哭起来。娇小的身躯微微颤抖，让人怜爱。哭了好一阵子，才对我道：“你去我房里端了我的水来，我有些口渴。”
　　我问了她寝屋所在，便朝之走去。心想着顾氏一族委实是庞大，适才正厅里已有不少人，一路上却还能处处可见顾氏族人，一些面孔因关系较远，恐怕就连顾容顾缨都不熟悉。这些少爷小姐们虽只穿了清一色的白衣，但只凭面上那从小便带出的皇族贵胄之气，更加人前人后奴仆簇拥，还是能很好辨认。
　　便一路行礼过去，走至南边抄手游廊处，却见一素衣男子刚巧从假山后绕了出来。身材挺拔，步伐稳健。一双眉目生的极为俊朗，只是目光微凉，沉静似一潭湖水。整个人如一块璞玉，只在远处略略一看，便觉其光彩潋滟，秀色可餐。
　　这人同样是一袭缟素，我搞不清他的身份，便微微拱了手作礼。刚从他身侧走过，便听背后响起声音：“姑娘留步。”
　　我乖乖定住脚步，转身看他。定神一望，心下却觉得怪哉！明明是从未谋面过的人，却觉得眼熟的紧。脑中忽的闪过一道画面，还未细细去想便觉得头疼欲裂。
　　见我扶额痛苦不已，男子疑惑的出声喊我，我却后退一步，作了手势不让他上前。好不容易冷静下来，才慢慢道：“何事？”
　　男子蹙眉凝视一阵，才松了口气，道：“无事。大概是我认错人了。”默默片刻，出声道：“你便是王绾？”
　　他前一句使我心下一惊，后一句更使我疑惑不止。明明知道我名字，还道什么‘认错人了’？真的好生奇怪！却也不得不答道：“正是。”
　　青年点了点头，含了笑意，道：“你在宫中表现的不错。若没有你，那中和殿不知还要闹到何时。”望了我一眼：“只是让你这样的人在府里做丫鬟，可惜了。”似询问着道：“可还想回宫？”
　　我摇了摇头：“就算回宫，也是像他人一般分配到西宫当差，与这里又有什么区别。”
　　他微眯了眯眼，有些意味深长：“如果你愿意的话，其实可以不用做宫女……”
　　我下意识的后退一步，低着眸不敢抬起。只觉得这个人无形中能给一种压迫感，而且这这话不像寻常的客套话，反而像极了某种试探。
　　男子漆黑的眸子盯紧我，让我进退不得。正当犹豫间，听不远处响起一阵清雅平淡的嗓音：“她做事笨手笨脚，怕是待不起皇宫这样的地方。”
　　见白衣的青年朝这缓缓走来，我就如看见救命稻草般。只听救命稻草道完那句，便停下了脚步，向前面那人拱手作揖：“臣顾容，参见陛下。”
　　这个男人是当朝帝王公子延！听罢，我险些脚下一软，慌忙再行一大礼。
　　公子延笑了笑道：“子陵，原来那日向皇姐要人的人是你。”
　　子陵是顾容的字，能以字相称，二人关系果然格外亲厚。可眼下这局势，却似乎不太妙。
　　“只是子陵，你此言差矣。若王姑娘果真笨手笨脚，她又是如何只身化解中和殿之乱？你未免太看轻人了。”他似乎很是执意。
　　顾容却也丝毫不退让：“长姐刚过世不久，陛下便要纳妾，怕是不妥。”
　　公子延微微沉默，到底还是没再多言，从我身侧走过。
　　待他身影全然消失不见，我才有些恍惚的道：“这个人好生眼熟，我好像见过。”
　　顾容蓦地脚下一滞，侧眸看我，眸光漆黑幽深：“你怎会见过陛下？”
　　我刚要迈进顾缨给我指过的小轩门槛儿，听到这话，不由得放缓了脚步：“所以……我也觉得纳闷。”走进这间屋子，眼前却被幽幽青光闪了一闪。定神望去，却为眼前光景感到大为吃惊：排布整齐的书架、桌台上，竟放满了盏盏灯台。雕刻精致的青色灯台点了光火，风声灌入，幽青色的灯火为之一颤，变得黯淡。
　　望着这盏盏青灯，我怔在原地：“三小姐的房里，怎会尽是这些东西？”
　　顾容指了指门上牌匾：“是你走错了。品言轩，这不是顾缨的房间。”
　　我尴尬的退出屋内，替之合上门，道：“是吗……就算这样，这屋的主人也太奇怪。”
　　他淡声道：“二弟从小便喜欢收集灯台。而且无一例外，皆是灰青色的青灯。”
　　我有些惊讶，从前便听闻与顾容一并撑起顾氏一族权贵锦绣的，便是这位顾家二房所出的庶子顾熙。又听闻其自小便随父习武，征战沙场，才换得如今年方弱冠便为一品少将军之位。如今朝中两位一文一武的重臣皆出自顾家，也难怪当朝帝王开国时曾说“天下当于顾卿家共享”之言。
　　只是这位传闻之中孤高狠戾、杀人如麻的少将军顾熙，竟然喜欢收集青灯这样的癖好，当真是令人哭笑不得。可惜他人仍远在漠北讨伐，尚未归来，无缘目睹真容。

　　转眼大丧之期已过，这蒸蒸日上的顾府又显出一派富贵繁荣之景。而我殊不知，这宅门之中的爱恨情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