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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执笔寄相思(下) ...
京州苏氏。
这是无心从她口中听到的第一句话。
暔国的春日总是来得格外早,二月已是暖风拂面。扶苏花举目怒放开遍京州城,一簇一簇的花朵艳红如烈日,映照在来往世人的脸颊上,看起来就像每人都怀着喜滋滋的心境一样,亦彰显了这六国之一的暔国愈发国力昌盛,蒸蒸日上。
作为暔国三大家族之首的苏家,在这一日也是同样的门庭若市,门槛接二连三的被踏破。
不过这一日的理由又有那么一点儿特殊,在这日,暔国的王君公子青,破天荒的走出了王宫,前来苏爱卿家一坐。传闻苏太傅当时还正在房内品格颇高的泼墨山水,在刚得知这一消息之时,竟吓得直接将墨水倒翻在了府中最为美貌的一名侍妾脸上,这还不算严重。在接下来准备的那两天时间里,素来睡眠质量一级棒的苏太傅,失眠了。
一些没怎么见过世面、却又幸而得到提携,也跟着圣驾走进苏府的小官就不服了,咱们王上怎么说也算一表人才,励精图治,暔国之所以能跟一跃六国之上成为强国,那都是王上的功劳。怎么到了你苏太傅眼里,王上好不容易出宫的一次小坐拜访,竟成了比抄家还要令其闻风丧胆的浩劫?
一脸憔悴的苏老太傅黑着眼圈解释:“你们那是不知道……王上这一‘小坐’,只怕大半年……这人是请不走了。”
这自然并非胡说,犹记得三年前前朝曾发生过一次大乱,深居后宫的王后娘娘竟长发未绾的露了面,径直走到了其家父面前,哭花了脸:“爹……王上、王上他不见了!”
王上不见了?
陆老丈人顿时一张老脸苍白,为了国家的安危和女儿的幸福,做出了个伟大的决定:擅自调动兵马。即便日后因此丢了脑袋,也要找到失踪的国君!
于是,文官出策,武将献勇,满朝文武浩浩荡荡蓄势待发,这局面隆重庄严的比那出战邻国之时也差不了几分。且看那陆宰相,白发苍苍,铠衣怒马,俨然一副要为国牺牲的架势。然而这副为国牺牲的架势刚端了没多久,朱红大门缓缓敞开之时——
只见刘尚书,整个人惨白的跟片纸一样移至宫门外,那身影摇摇欲坠,似乎快要扛不住。
再看,他身旁当今君上,正手持折扇,一袭黄衣,不急不慢,走进了城门。
这时辰还偏偏被拿捏的极为准。
一君一臣宫门外相见,愣了几秒,纷纷倒吸了一口凉气。
片刻后。
“王王王王上啊……”
扑通一声,陆宰相便跪在了公子青跟前,一把鼻涕一把泪:“您这是去哪了?可当真让老臣好找!”
公子青亦是一脸惊恐:“陆爱卿此般伤心是为何?寡人——不过是去尚书府中小住了几天。”
刘尚书停止不了颤抖的手:“几天?这都大半个月了……王上,您要来便来,怎的也得与老臣打声招呼不是?老臣这心脏不好,那天一回府看见您蹲在院子里烧水,老臣差点没有一命归西!”
“错,”黄衣男子忽的一敲折扇,沉吟开口:“那个时候,寡人明明是站着烧水的。”
刘尚书倒地不起。
这一乌龙事件发生后,当事人陆宰相与刘尚书纷纷大病了三月,君王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痛心疾首给出承诺:“下次寡人一定提前打好招呼。”
这不,风水轮流转,轮到苏太傅家了,君上他说到做到,在来之前打了声招呼,可毕竟有前科,因此这依然成了苏太傅挥之不去的心里阴影。
此番回忆过后,小官们无不潸然泪下,与苏太傅抱头痛哭,如同千载难逢的知音。
然而这一天,却是苏倾第一次见到公子青。
春风送暖,水光微漾。
湖心亭中,黄衣少女执笔练字,写下的一个“沈”字竟是苍劲有力,潦狂如草。
身边响起抚掌之声,紧接着又是一声惊叹:“苏姐姐的字写得竟是一点儿不像咱们闺中女子练出的簪花小楷,反倒自有风骨,潦而不乱。”
说话的正是沈侍郎家的嫡长女,也是今日刚来苏府做客。对于她,苏倾懒得主动去问她的名字,也不想去问。她空有一副美貌皮囊,实则却是个空洞无聊女子。苏倾大抵是有些看不起她,此番为她写了个姓氏,也是在她百般央求之下的无奈之举。轻笑着将字帖塞给她:“喜欢就带走吧。”
沈氏脸上一喜,万分感激的道:“谢谢苏姐姐。”
苏倾含笑点头,正准备低头重新摊开新的一张宣纸,却乍见远处花坛旁隐隐显出个身姿颀长的人影来。她不由得目光为之一滞,一会却见那人手攀上扶苏花枝,微一用力,将那支扶苏花给折了下来。
这丛扶苏花是她养大的,因此喜爱的很。平日里府中家丁侍婢无意折了花枝,也会被她一个一个毫不留情的赶出府去。如今见一个素未谋面的外人染指了她一手栽培的扶苏花,她心中蓦地生了怒火,心烦意乱将纸张揉成团,想也没想,便奋力砸了过去。
纸团正中脑门,突如其来的轻微疼痛使男子有些愣住,一抬眼,一袭黄衣的少女已然满脸杀气地站在了自己面前:“你凭什么乱动我的花?”
他有些吃惊:“这么多花,都是你养的?”
听到这句话,苏倾气喘吁吁之余却不忘得意,勾了唇角:“你似乎不服。”
他笑道:“我是想说你真厉害,从小到大,我就从没有养活过任何一株花草。”
这些夸奖令苏倾有些怔然,不知不觉心下的怒火已然平息了一半,“厉害那还用说么,也不先看看我是谁。”脸上却还不肯服输:“别妄想扯开话题,你只回答我凭什么乱动我的花就好。”
同样黄衣着身的男子沉寂下来,蓦地抬手,将一朵扶苏花轻轻别在了苏倾髻上。
他的动作很缓,她便看得十分清晰。那只手修长白皙,艳红艳红的扶苏花在那掌中躺过一瞬,如一簇小巧火焰一般,绽放华美却又短暂。
他将她容颜细细打量一番,认真道:“扶苏花挺适合你的。”
“其实,”她脸色有点苍白,默了默,道:“我也这么觉得。”
话题还是被他扯开了。
论扯皮的功力,她自认不如他。
男子笑着问他:“你叫什么名字?”
“苏倾,我叫苏倾。扶苏花的苏,倾世的倾。”她一挑眉心,“那你呢?”
古怪的气氛僵持了许久,终被沈氏的声音打破。她已然从湖心亭中走了出来,看见眼前一幕,失声惊叫出口:“王……王上?”
话音一落,女子被吓得脚下一个趔趄,险些跌倒。公子青及时将她扶住,触碰上女子柔嫩皓腕的那一瞬,他竟有一瞬间的出神。
黄衣的女子起眼望他,宛如秋水的眸子里充满了惊讶,两颊有红晕一点一点浮上。很快,她反应了过来。
啪一声。
手起掌落,他被打懵了。
她一脸怒意,咬牙切齿,从牙缝里迸出两个字:“谢谢!”
公子青怔住。
公子青被惊呆了。
原来这世上表达谢意还有这么一种方法。
他忍不住笑了。
苏倾冷着一张脸行了礼,望着眼前那三十来岁男子俊雅的笑容,一时心下羞愤,摘下发上那朵艳红小花,在手中捏了个烂,气冲冲扬长而去:“扶苏花,我再也不想种了!”
这是沉入酒中的第一味心事,这也是苏倾这一生仅有的美好。
时光仿佛又回到了五年前,春暖花开的苏府小院。花影缭绕,笔墨飘香,扶苏树下唯有两抹黄衣身影成双,永远定格在看那一刻。
无心垂了眼,又为她倒了半杯相思酿。
“美酒虽好,切记,勿贪杯。”
彼时的暔国还未统一天下,然而花朝之时的京州城却显得格外昌盛繁荣。
星辰漫天,长风相伴,好不惬意。
苏倾与沈氏一同闲逛于街中,这日沈氏打扮得格外艳丽张扬,她容貌本生的素净,却偏偏喜欢那些色彩鲜艳的服饰,浓妆艳抹一番,再加之一袭华衣着身,将她衬得尤为贵气。通身一副奢侈作派,回头率颇高,看得路过的平民百姓纷纷惊艳羡慕。
一开始收到请帖说与皇室贵胄一同游京城,其实苏倾她是拒绝的。
她本就生性凉薄,不爱交流,平日里也是在家中窝惯了的,再加之自己素来便有密集恐惧症,花朝节这一日京城乌压压的人头,早已经看得心里直打颤。
沈氏终于忍受不住,强隐了怒意道:“大家都很开心,你就不要总板着一张脸了好吗?真让人觉得扫兴!”
她反唇相讥:“我本就不想来这里。如果你觉得我板着脸难看,就不要看。”
领着一干女眷走在前头的王后陆氏闻言回首,奇怪的看了她一眼道:“我记得从前苏家的女儿小时候性子本没有那么冲,如今当真是变了?”笑着打趣,“以后我可不敢再向你学写字了,真怕一旦没练好会被你这般责骂。”
她一边走,一边冷静应道:“娘娘,人是会变的。”扯了唇角,“先不要笑我,说不定哪天,娘娘您也会变。”咽了咽喉咙:“不过,还是欢迎娘娘来苏府与我一同练字。”
十五岁的苏倾就仿佛一只浑身是刺的刺猬,小心翼翼步步谨慎存活于世,眼里揉不得沙子,一看见不顺心的便想也不想将刺扎过去,也不考虑对方是谁,只要出了这口气心里便畅快,即使明白结局将是两败俱伤。
她心下已是不快,干脆离了家族人群,独自一人拐到了另一条街上去了。
这条街上却是各位热闹,一群带着古怪面具的人在那跳着古怪的舞,苏倾欣赏不来,偏偏周围还有许多人鼓掌叫好。走了几步才发现,原来这里有许多买面具的小摊,只要戴了面具,都可以去跳一会,图个乐子。
她随意停步,目光扫过琳琅满目的小摊,一副副面具倒真是制作的别出心裁,无一副是相似的。
纤长的手指落定在一副面目狰狞的鬼面具上,轻轻将它拿起,正要将之覆盖在面上的那瞬,余光却见随歌起舞的人群当中缓缓走过一道雪白的身影。
白衣胜雪,眉目如画。
好一个翩翩公子。
他的步伐紧而不乱,长发披散着,是墨一般的黑。
雪白衣袂上,一朵紫薇花绽放艳绝。
身遭似有隐隐微光环绕,分不清是烟还是雾。
那是仙气。
苏倾怔住了。
她一手仍捏着那副面具,一手揉了揉眼,再定神一看,白衣青年已然消失不见。
大概……是自己看错了吧。凡界,已经很久未有神仙出现过了。
暗自感怀了一会,回过头去,却对上一副鬼面獠牙、一张血盆大口。
“啊!!!”
黄衣的少女吓得坐到了地上,紧接着便响起男子爽朗的笑声:
“适才不是还一副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模样,怎的如此经不住一吓?”
公子青抬手拿掉了恶鬼面具,还是有些收不住笑容,却还是向她神了手:“缓过来了就站起来吧。”
眼前的男子丰神俊朗,在她看来却成了幸灾乐祸的恶毒小人。用力打了他的手:“你最好与我保持距离。”
还未等自己独立的起来,手腕却蓦地被人一拉,整个人被带入一个怀抱。醇厚龙涎香猛地窜入鼻息,竟使她心脏漏下一拍。只听头顶上有低沉声音兜头罩下:“嗯,这个距离不错。”
男子体温温暖,贪念在她心中一闪而过。待到灵台清醒后,她冷冷将他推开:“还王君呢,不过是个登徒子。”
明明很愤怒,说出的话却不由自主带了点嗔怪羞愤的意味。
她一怔。
慌乱的后退一步,“我……我去找我爹,先走了。”
转身就跑。
上气不接下气的奔跑在漆黑的小巷子里,趁着还有一个拐角,苏倾停下脚步,将身子靠在墙上喘了口气。
今夕何夕,见此良人。
昔日在闺中翻阅过的书籍其中一段那时被自己鄙弃不屑的诗句,在这一刻,居然蓦地便浮上了心头。
良人……他会是吗?
心中竟有隐隐的期望。
会心的笑意不知不觉攒起,她又站直了身子,准备穿过这个巷子,再回南街和族人团聚。
然而,当她走过拐角时,望见眼前那一幕,笑容却在她唇边戛然凝滞。
黑暗中,一位女子倒在地上,衣衫不整,青丝散乱,胸口上正插着一把匕首。
苏倾壮着胆走上去,看了一眼尸体,那人,竟是沈氏!
那张脸已然血肉模糊,可她身上穿的衣裙分明就是适才的那一套,手腕上戴着一只红镯子,是入宫请安时王后送的,她还因此炫耀了不少时日。
一把匕首虽短小,那力道却似乎要将她整个人贯穿。刺得很深,人已经死了,血还在流。
当沈氏的血一路蔓延到脚下时,她只看了一眼自己被血染红的绣花鞋尖,然后异常平静的蹲下身去。
“沈……沈妹妹。”
一只纤细苍白的手颤抖着伸了过去,五指握在匕首柄上,似乎是一发狠,用力将它拔了出来。
猩红猩红的心口血溅了她一身。
苏倾握着匕首,强忍着血的腥气,将她的衣衫整好。
身后的黑暗似乎被扩散的无限大,这个幽深的巷子里只有她与一具死尸,她站起身来,一步一步往后退,就连手中的匕首也忘了丢下,只摇头重复:“是你自己要学我一样擅自跑出去玩的……是你自己……不关我的事……不关我的事。”
还是太迟了。就当她正要转身逃离,蓦地却有一道道亮光浮现。只见苏家陆沈家族人以及一干奴仆,正提了灯笼,乌压压的现身在不远处。
公子青望见眼前的画面,微有些愣了。
沈氏躺在地上,身下是一滩鲜血,一张脸被划得血肉模糊,连眼珠子都被剖了出来。身边黄衣少女满面的惊恐,鞋上裙上尽是血迹,匕首被她握在手中,俨然还是一副要刺人的形势。
沈家的丫鬟已然冲了上来,扑在沈氏的尸体上嚎啕大哭:“小姐……小姐……桃红早劝你不要学苏姑娘,独自一人行动。这京城又是最为人多事多的地方……”
学苏小姐,一口一个学苏小姐,可这能怪她吗?
苏倾颤颤巍巍的上前,想去扶桃红:“你听我说,事情不是你想象的那样……”
就当自己的手指要触碰上她,她却一避,让自己捞了个空。
“苏小姐,我以为你虽看上去冷冷淡淡,但不会是个坏心肠的。如今,却是桃红眼瞎,看错人了!”桃红立在黑暗之中,面目狰狞而又悲怆,“我家小姐就这么被您害死了,您让奴婢怎么回去和老爷夫人交代……”
“不,不是的。”苏倾极力摇头,死死咬着唇,正欲再说些什么,却见眼前已掠过一道人影,桃红已然向墙壁上撞去!
鲜血满目。
她怔怔的抬手,摸了摸脸,热的。
她放了手,叮咚一声,匕首落地。
紧接着,苏倾只觉得自己眼前是一片漆黑,脑袋也晕乎乎的,仅看见那黄衣男子走到了面前,捏着自己的下巴逼问着。她从来没觉得这么痛过,也从来没有想过,公子青也会露出这副神情。
父亲跪在公子青脚下,一声又一声的磕着响头,把额头给撞出了血。他的背本就已经直不起来,如此跪在地上蜷缩成一团,苍老而又悲凉。
华丽裙摆逶迤过地,王后陆氏站到了沈氏的尸体边,垂下眼,声音如夜里坠落的星辰,喑哑而又绝望:“沈侍郎本就难请,好不容易上一次朝,这回又是她的亲女儿出了事,只怕……我暔国又要少一谋士。”幽幽将苏倾望着:“你这般顽劣的性格,终究是害人终害己。沈小姐不过与你发生了点小小过节,你便要使这般手段至她于死地?”
一顿,又转了头,对众人道:“可是苏小姐年纪尚小,我却总觉得不会是她……”
本还沉浸在哀痛之中默默无语的沈家族人,一听此言却反而被激怒,纷纷道:“当时她手中拿了匕首,不是她还是谁?”沉痛跪拜:“还望王上王后明鉴,为我家小姐做主!”
是了,沈侍郎的官职虽不算大,看起来也只是个邋遢的老头,却委实算个百年一遇的人才。公子青需要他,国家更需要他。
至于过节。
呵。苏倾心下止不住的冷笑,沈氏这般碌碌无为的人,她根本看不起她,更别提有闲情逸致与她发生过节了。
做主,这是个多么明媚的字眼。眼前的人一个个都求公子青为沈氏做主,可,谁能为她做主?
耳鸣不断,她的神志开始有些不清楚,他仍一遍遍的问,永远是那句:“苏倾,你为什么要杀人?”
她吓得只会摇头,只会摇头。他力道狠烈,似乎要将自己捏碎:“为什么?”
……为什么呢?
脸颊上又是滚烫一片,她又抬手一摸,这一次,不是血了,是泪。
三日后,苏家嫡女毒杀沈氏一事传遍京城,苏倾臭名远扬。
同时,顾家出了事。副将顾穆不知因何化妖,被斩首于京城。作为副将曾经的党羽,再加之朝中陆宰相、刘尚书等人墙倒众人推般的弹劾接二连三的涌来,苏太傅终究未能幸免,公子青亲自下令,将其全族流放塞北。
曾位列京州三大家族之首的苏家,在一夜之间,往日荣华富贵皆作云烟,消失的干干净净。
苏家没了。
塞北大漠荒凉如烟,远方驼铃阵阵,清脆好听极了。
流放的路上苏倾饥饿难耐,拉了拉苏太傅的衣角,小声道:“爹,我饿。”
苏太傅吃力的转过头,苍白的胡须上沾了沙子,而眼眶里似乎也有沙子:“爹帮你去要。”
年迈的身影朝官吏驻扎的小营帐里一点点挪去,明明是很近的一段路程,他却走了很久,沙子呛进口中,不断的咳嗽。
咳嗽声在那墨绿色帘子被掀起之后戛然而止,里头只沉寂了一会,便有惨叫声传出。
衣着亮丽的三五个官吏挥舞着鞭子,一鞭一鞭的甩在父亲肩上,背上,每落一鞭,父亲便止不住的呕血,麻制成的衣衫已然成了褴褛,好不容易结痂的皮肉又增道道新伤。
他们嘴里叫骂着:“老东西,竟还有脸为你那畜生不如的女儿讨东西吃?当真是不知好歹!”重重一踢:“快滚!”
苏太傅强忍剧痛,跪在地上紧紧拽住官吏衣袂,却只会张口做嘴型了,他早已渴得说不出话来。
眼看着其中一名耐性不大好的官吏就要拔刀砍下,苏倾扑了上去,将父亲护在身下。官吏手起刀落,她肩上便赫然皮开肉绽。
她忍住泪:“你们凭什么要这样对我们苏家……凭什么动不动就打我抚琴……凭什么,这般辱骂我!”
官吏将刀收回鞘中,冷笑一声道:“凭什么?就凭王上亲口所说,去塞北的这一路上,要好好伺候苏家那心肠狠毒的女儿。”故作唏嘘,“自然,咱们的所作所为,比不上你苏倾毒杀沈小姐时分毫。划人面相,剥人眼珠……啧啧,亏你想得出来。”
竟然是他,竟然是他!
她放下袖中的手一点一点握成拳,长长的指甲极深嵌入肉中,满手的血。出声沙哑:“公子青,你这条狗……”
大风乍起,漫天黄沙扑面而来。“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珍惜如今还能随意骂人的日子吧!”官吏嫌恶的扇了扇手,赶走鼻前悬浮的沙土,转身进了营帐。嘀咕道:“竟敢将咱们王上比作狗,我看这苏倾,当真没想过要继续活命了。”
大漠的夜晚,星辰格外璀璨。
篝火边,苏倾将一只腐烂了的苹果捏碎,用一只破碗接着它的汁水。将碗递给身后背着身而躺的老人,“爹,喝口水吧。”
“不要再去想朝堂社稷,不要再去想京州了。”
“爹,顾家的事情本与我们无关,公子青那疑心病,怕是不会好了。”
“爹,我真的没有杀她。”她摇了摇空了的破碗,苦笑:“真的没有……我、我怎么会杀人呢。”
“爹,我……”
她一回头,笑容永远凝固在了唇边。
啪嗒一声,碗落了下来,狂风吹过,它很快便被新的一波黄沙埋住。
“爹……”
苏太傅永远闭上了双眼。
“为什么不给我答复……为什么……”乱沙一粒粒打在脸上,微微的痛。心下痛楚却胜过其百倍,苏倾痛苦的闭上眼,垂下头去,静默片刻,接着竟是止不住的哈哈大笑,“原来你和他们一样……觉得是我杀了她……原来,原来您也是这么觉得的……”
从前,她总觉得自己的人生还没结束,可惜已经结束了;如今,她觉得自己的人生已经结束了,可惜才刚开始。
这是无心在盏中看到的另一幕,黄衣衫的少女伏在老人冰冷的尸体上,仰头怔怔望着北辰天际,眼眶通红,却迟迟没有落下泪来。
因为,眼泪早已经流干了。
命运似乎格外爱折磨苏倾。
苏太傅走的第二日,营帐中来了一位花团锦簇的贵人。
望着跪在地上面无表情的黄衣女子,陆氏唇边勾起了个高深莫测的笑意:“苏小姐,好久不见了。”
面前伸过来的一双手修长白皙,指甲上涂了鲜红的蔻丹,看上去水嫩水嫩的,保养得极好。
她便努力将自己的手往袖子里藏了一藏。
王后。
苏倾对于她的印象,实则是不大好的。
“好久不见,娘娘。”
“你远在塞北,应是许久不知京州的事了吧?母后让本宫替王选了十五位御妻,本来人数是数好的,只可惜乘船来王宫的路上,其中一位妹妹不幸掉进水中,淹死了。”
苏倾冷笑:“‘死的好,这样就又少了一名争宠的对象’。娘娘,您不会此番来塞北一趟,就为了告诉我这件事,然后让我这样说一句?”
“当然不是,”陆氏也不愿与她拐弯抹角,指着她,直截了当的道:“我要你来替她补充人数。”
她极快的反唇相讥:“你这个疯子。”压抑着满腔恨意,冰冷的目光逼向她:“你明明知道,我恨透了王上。若说哪天会失手掐死他,就连我也说不准。”
陆氏闻言一笑,慵然将身子靠在背后软垫上:“你大可不必为他而去这一趟。”
苏倾背脊一凉,道:“这是什么意思?”
她悠悠含笑,“从前苏府还在时,你身边一直有个叫做绛月的丫鬟。难道你就不好奇,她既没有像其他家丁一样被屠了个干净,又没有跟着你们去塞北的原因吗?”
“绛月……”被提到了熟悉的名字,苏倾鼻尖一酸,竟发了疯般冲到陆氏跟前,面目凶狠几乎要将她撕碎:“你将她怎么了?”
王后合眼缓缓:“她在我宫里当差,你说我将她怎么了?”
她一怔:“你竟会放过她……”
“本宫亦是极力瞒着王才保住了她的性命。”陆氏说话的语调不紧不慢,眸光锐利似乎要将人看透,“她如今,应算是你这世上唯一的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人了吧。”啪嗒一声,手中折扇蓦地被干净利落地收起,她一笑:“进宫,不仅能与绛月团聚,也好报答本宫,这难道不好吗?”
“况且,”她眼底闪过一道疯狂,倾了倾身子,靠近苏倾一些:“王宫里,有宝贝。”
苏倾想也没想便转身而走:“我对暔王宫没有兴趣,对王宫里的宝贝更没有兴趣。”
声音自身后响起:“如果说,它能令人死而复生呢?”
她脚下一滞。缓缓回过头,脸色苍白:“你说什么。”
陆氏脸上没有丝毫表情,沉寂淡然的犹如雕塑,让人看着心里发毛:“它是一把剑,能斩杀世间万物的剑。哪怕,是冥界扣押魂魄的鬼吏。”万籁俱寂中,她忽的微笑:“本宫听说,你的家人全部死光了。”
不是没有想过王后告诉自己这等惊天秘密背后的心思,不是没有想过这意味这自己即将被狠狠利用,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与故人再相逢早晚会伤得你死我活……
只是她太怀念从前,太怀念那个春暖花开的苏府小院。
王后挑了眉心,笑意更甚:“进宫之后,不仅能与绛月团聚,说不定还能找到那把神剑,这难道不好吗?”
苏倾听在耳里,忽然很想笑,“好,”抬眼看她:“这很好。”
第一次来到王宫的时候,苏倾十七岁。
好不容易与之团聚的侍女绛月十分希望主子这一次入宫能在筵席上艳压群芳,打个漂亮的翻身仗,只可惜她偏偏只生了一张仅能谈得上清秀干净的脸,再加之上头临时为她分配下来的衣裙和一位身材较丰腴的御妻搞混了,不大合身。她只好穿了肥肥大大的宫装前去赴宴。结果自是与艳压群芳无缘。
自然,苏倾也成了筵席上头一个至始至终都坐在席间品尝饭菜、未曾献过任何才艺,甚至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御妻。
她不想抬头,也不敢抬头。
殿中高座上,坐着那个给予自己无限期望与无限绝望的男子。他有一双修长温暖的手,那只手曾在二月初春为自己戴上一朵艳红艳红的扶苏花,也正是那双手,将父亲呈上的奏折狠狠丢下,连一点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亦是大手一会,发号施令,果决将父亲流放塞北,纵容走狗虐待自己眼中那所谓的罪人。
苏倾想,在他眼中,自己更是个恶毒至极的罪人。装无辜、假清高样样精通,只因一点芥蒂便亲手毒杀姐妹,还眼泪汪汪故作可怜的推脱责任……
只怕是早已恶心到了骨子了里吧。
直道筵席快要结束的时候,王后陆氏才故作惊讶的注意到她。带着疑虑、又不是婉约的询问道:“这位妹妹,似乎还未表演才艺。”并关怀一句:“可是身子不舒服?”
她放下啃了一半的螃蟹腿,不慌不忙的擦了擦嘴。坐在席上垂首应道:“回王后的话,小女并非身子不适,而是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表演的才艺。”
这番话似乎引起四座微微哗然,她自己却不以为然,继而享受着这新鲜美味的蟹肉。
终于有人站出来指责:“你既然无一才艺精通,却敢入宫应选,当真是勇气可嘉。”
临座的季姓御妻冷笑着道了一声:“若觉得自己讨嫌,就快滚出宫去罢。”
苏倾抬手抹去唇边的酱汁,有些愣住。
眼前四五个人这副讥讽逼人的神情,有些似曾相识。
沈氏死得那一天,她的家人,自己的家人,他……
便皆是这一副神情。
噩梦又浮现心头,她手微微开始颤抖,啪一声,她将筷箸重重搁在了玉碗上。沉着脸道:“该滚出宫的人是你。”
季氏一愣,半天没反应过来。趁着这隙间,苏倾身边的另一位御妻小声提醒她:“姐姐,这好歹是王宫,您不带这样说话的吧……那一位可是季太师的掌上明珠……”奇怪的督她一眼:“那你呢,你家父是谁呀?”
苏倾闻言怔住,浑身力气都仿佛被在一瞬间抽光。昔日宠溺的温言笑语犹在耳边。转眼又是凄凉大漠父亲被凌虐至死的场景。她一手放在膝上,在袖中握紧了拳,心下酸涩难耐:“家,家父是……”
这又不是什么难回答的问题,这人到底是怎么了?在座人无比疑惑,纷纷相互交谈。
嘈杂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不会跳舞唱歌,其实也没什么关系。”带了点凉薄笑意,“要不,即兴写诗吧。”
那嗓音清清淡淡,如青瓷一般,好听极了。
苏倾在错愕之中怔怔的侧过头去,黄衣男子慵然的靠在龙座上,抄手看着自己,好似闲暇。
还是一样的眉目。
那眸光清亮如玉色,让人看着着迷。
难道他不恨吗。
……还是,已然将自己忘记了。
王后含笑着接了一句:“是了,之前我便听说。这次入选的姐妹中有一位妹妹极善赋诗。”和善的目光看向她:“想必,就是这位妹妹吧。”
绛月在低下轻轻掐了苏倾一把,才使她回过神来。
王后身边的婢女引了她前去。人生中第一次那么多的目光只望向我一个人,分不清善意敌意,这教她有些害怕。
宫人很快就呈上了纸与墨,她提着笔,手微微颤抖。
四周岑寂如林,却被自己慌声打断:“不知……王要我写什么。”
两年的岁月匆匆过去,男子已年近而立,目光却不减清澈:“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偷偷望了眼那含笑的眸眼,像极了碧天里的星子。她的心神有些慌乱,只得低下头去,让刘海遮住些眼睛,生怕别人看出自己的仓皇狼狈。
低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张扬,她有些受不住这样的氛围。心一横,提笔墨一轮,白纸黑字写得是:
天涯思君,念念不忘。自此,执笔以寄相思。
写完我便怕了,这大抵是她苏倾十几年来想出的最糟糕的词。垂首站在一边,等着在责骂声之中收拾包袱走人。
然而他却道:“执笔以寄相思……这很好。”轻声哼笑,“可,你要将着相思笺寄于谁?”见她低眉不语,他又轻轻拿起纸张端详一会,蓦地道:“你的字……写的很好看。铁画银钩,苍劲有力,一点不像寻常闺中女儿的笔锋。”语调蓦地一沉,“你写的字一直都很好看,从前便好看。”
是那次亭中初遇,她将写了一半的字帖揉成一团向他砸去,却没有想过他竟会重新去看那副字帖。苏倾心下惊诧,面上却装的冷静无比。欠身行礼后,抱着字帖回到了席间。
苏倾所表现出的冷漠似乎使在场人都有些惊讶,可她并不在意这些。倒是绛月,在她面前扼腕了一次又一次,叹她白白错过了一次得宠的大好机会。
位分很快就下来了,她的名字排在最后:苏采女。
面对这样一个结果,她一点也不觉得意外,适才在筵席上的一派温和都只是装的,只怕他对自己的印象,永永远远停留了两年前夜里少女双手沾满血的那一刻上。
天底下的男人,大抵都不会喜欢表面一套背后一套的女人——表面平和,背后狠毒的女人更是。
而自己恰恰就是那么一个人。所以被他厌恶了多年也是理所应当,毕竟一开始他对自己的印象极好,这好感后又因一事直线下降,换做是谁都是接受不了这等反差的。
苏倾所居住的宫殿,名为中和殿。中和殿无主位,有的只是一间间空房,和这些空房中来定期打扫布置的宫人。
这几年,她甚至记不清其他琐事,只知道自己将自己弄得很伤情。
身边的侍婢只有绛月和悯月,这两人之中也唯有绛月与自己亲近。悯月是个让人琢磨不透的人,看向目光中常是怜悯与嫌恶相交,使自己辨不清她到底是敌是友,唯一的防范便只有疏远疏远再疏远。
宫中几乎日日来报,谁谁谁封了夫人,谁谁谁赐予了封号,谁谁谁怀了子嗣……
然而苏倾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致。相比,有时候能听到谁进了冷宫,谁流了孩子,谁毁了容,这些,总是能教她觉得十分有趣。
从前苏府尚且还在的时候,母亲时常与她说起后宫险恶。此刻看来,她却从不用担心哪天那些斗争算计会降临到自己头上。
她所做的,便只有日日守着这座宫殿。读书,练字,有兴致了便作诗几幅。生活太过寂静安宁,就像被上天眷顾,又同时上天遗弃。
苏倾很清醒的为自己规划了一番,下半辈子,她只致力于一件事情:找到青离剑,用它的力量复活家人。
若它真有王后所说的那么神奇,是真真正正的仙家神器,那遥不可及的九重天上,又是哪位粗心大意的神仙将它弄丢了呢?
这些疑惑她还无法顾及。
在一年冬天她经不住风寒,卧病在床。绛月从御医院回来,脸上一片愤恨:“御医院那群仗势欺人的狗!见小主没权没势,便连开的方子都这般吝啬。”惋惜长叹:“明明那日筵席王君还对您赏识颇多,如今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从未召见过您。”悲伤道:“莫非他……早就把你给忘了。”握了握她的手,叹道:“您也该做些什么了。”
苏倾缩在被褥中,却还是觉得全身冰冷。恍惚间,只听自己道:“是,我也该做些什么了。”微微坐起了身,吩咐道:“去取来我的笔与纸,研磨。”顿一顿,再出声,喉中是一片喑哑:“我要告诉他……苏家是无辜的……我也并没有杀人。”
她天真的想,或许这样能换来他的一点同情,只有他的一点同情,自己才能活下去。只有这样,才能离那青离剑更近一步,离复活家人更近一步,离报仇更近一步。
挣扎着坐起半个身子,“可我……实在没有力气写字了。绛月,你从前在府里是读书最多的。一会我说什么,你便写什么。”添上一句:“待我说完,再在后头写上我的名字。”
绛月一怔:“……是。”
她大概是有些语无伦次,绛月涂涂改改,方将一句话写通顺。
绛月代笔写信,悯月便送水来。苏倾只暗自觉得自己这身子竟然越发的不中用,多说几句便咳嗽的起来。悯月劝她早些睡下,她亦是撑不住,对绛月道:“你再帮我写一些,写什么都好。”难受的道:“写完之后,一定要添上我的名字。否则……他仍不知我是谁。”
绛月沉默了一会,才道:“奴婢知道。”
悯月服侍她喝了药之后,她便沉沉睡去。
恍惚间,苏倾听见悯月和绛月在交谈着什么。悯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愤怒,而绛月似乎一直在轻笑。
有些疑虑。想睁眼,却头疼的厉害。只得继续睡着。
绛月,绛月她跟了自己十几年,对于她,没什么好不放心的。
只不过,中途跟过王后而已。
第二日晨起后,苏倾便没有再见到绛月。
她向悯月询问昨晚她俩的声响究竟是怎么回事,悯月却对此只字不提。是了,她忘了,悯月是一向不屑与自己说话的。
苏倾却发疯一般的寻着绛月,还心想这是否哪里惹得她生气,才使她独自出走。亲自去小厨房做了饭菜等她,就像一个向唯一挚友诚恳道歉的无助小孩。
夜凉如洗,而她终于等到了绛月。
迟迟等来的绛月好像跟往常有些不一样。
上好的蜀绣织制出的对襟襦裙,腰间环佩叮咚。发髻上的玲珑步摇渲染着月华,熠熠生辉。
相比之下,苏倾就寒酸许多了。却依旧欣然执过她的手,喜道:“绛月,你终于回来了。这几日你去哪了?谁送你的衣服,真好看。”
明显的感觉到她手一僵,似乎想抽离,却又在犹豫。绛月低了眼,这才使苏倾看清她的脸:精心描过的眉,色彩娇艳的花钿,殷红的唇。她本就姿色过人,可今晚似乎格外的艳丽张扬。
悯月端了汤药,打起帘进来:“小主当真是糊涂了,竟忘了宫中的规矩。”重重搁下瓷碗,冷声道:“见到绛容华,还不行大礼?”
说罢,自己将双手叠交高举过头,躬身行礼。清丽的面庞隐匿于宽大衣摆之后,眼底尽是讥讽。
绛月终于甩开了苏倾的手。不自觉的后退了几步,冰冷的看着她:“苏采女,我是来向你告别的。”
她的笑容一点一点僵在唇边:“告别?你要去哪。”
绛月弯唇笑了笑,道:“与你无关。”
苏倾身形一晃,蓦地意识到了什么,转眸冷冷看她:“我的信呢?你根本就没有寄出去,是不是。”
“采女此言差矣,我幸幸苦苦写的信,哪有白白浪费的道理?”漆黑的眸子盯紧她,发笑一般的道:“只不过,稍稍改了一下署名罢了。”
苏倾面色苍白,而她似乎愈发得意:“采女才华横溢,就算病重语无伦次,说出的话还是那么楚楚动听,教人见之犹怜。”
苏倾仍是站在原地,有些恍惚:“十几年来,我自认为待你不薄。”两眼放空,悲凉的一笑:“我本该随父亲一同死在塞北的,为了和你团聚,我才入的宫。”
她轻快道:“是。若是没有你,我可能还在街头流浪。也感谢你,都身处那般境地了还能想到我。”
喉中逐渐酸涩,苏倾艰难的问她:“那你为何要这么做?”换了一种口吻,有点疏离的道:“背叛我,使你很有成就感?”
绛月眼眸寒凉无一丝感情:“起先是你不好好珍惜把握机会,才落到现在这个下场。还要拉上我和你一起受苦,处处受人嫌恶鄙夷。你自己不争不抢,难道还不许别人与你一样不争不抢吗?”啐了一口:“活该你见不到王君。”丢下这句,便要扬长而去。
苏倾正想出声,却见已有一个身影闪了上去,拽过绛月,便扬手往她脸上打去:
“自私忘本的蠢货!你曾伺候过苏小主,她不死,你便永远只是个低人一等的贱婢!”
绛月防不胜防,硬生生又挨了一个巴掌。这一掌打乱了她的发髻,登时使她披头散发,狼狈不已。只见正是悯月扯着她的头发:“下贱的女人,你样样不及小主,仅有的不过是一副妖媚的臭皮囊罢了!还想着就此狐媚惑主,君恩永驻?”向墙上撞去:“痴心妄想!”
绛月的头破了,血流不止,她失声叫喊着。一群內监宫女冲了进来,将悯月打翻在地。
她流了好多血。那猩红色的血从她身后溢出,一路蔓延到苏倾脚尖前。
又是这样的场景!又是这样的场景!
苏倾只觉得自己快要发疯了,如只被激怒了的野兽般冲到绛月面前,将她的喉咙紧紧扼住,重新将她抵到墙上:“你若此时杀了悯月,我便要你与她陪葬!”
“呵……要我陪葬……想得倒美……”绛月扯起一个冷笑,脸色开始发白,说话亦是十分吃力,死死与苏倾对峙,丝毫不肯退让。
在这时,却听门外依稀有脚步声响起,苏倾顾不上此时到底是谁来了,绛月却顾得上。她本已无言,在这一刻眸底却猛地划过一道精明算计,低声道:“你可知两年前那沈氏因何而死吗?那我便告诉你,是王后。她为了帮衬陆氏家族在朝中独大,不喜用尽一切手段铲除障碍,沈家女儿一死,那沈侍郎必定会气得与王室形如陌路。如今,陆宰相便又少一竞争对手。至于苏家么,不过是被借刀杀人了一番,又是恰好倒霉,遇上顾家那二少爷出事,才至于一同被拉下了水。自然,那刘尚书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若非他再三弹劾,王上怎会对老爷翻脸至此?竟连一点活路也不给了。”
缓缓握上苏倾的手腕,偏着头轻笑看她:“我在你身边跟了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苏倾这副淡泊冷漠起来便六亲不认的性子真当我不知道么?你恨死了王上,怎么可能只因我被困在这王宫里,不惜违背良心入了宫。竟还说什么要与我团聚?苏倾啊苏倾,你就不要惺惺作态了!”
宫苑外头的脚步声似乎越发近了,绛月在心中把握好时间,愈作同情的道:“说到你你还不是为了青离剑?不过,难道你还真的以为找到它便能复活苏家人?苏倾,你错了,青离剑乃神界之物,你不过一介凡胎肉身,该如何运用它的力量?”
俯在她耳边道:“我亦是知道王后与你说了什么。只可惜,她是骗你的。如今可好了,你已被册封,便永远是这王宫里的人了。自己的丈夫是自己的仇人,这到底是个怎样的滋味……”
这些话一字一字的扎在苏倾心口里,她已双眼通红,只怔怔看着绛月:“你到底,想说什么?”
近了,越发近了。
绛月的背脊冷汗淋漓,唇边却硬是扯起个冷然笑意:“我是想说。你除了死,便再无解脱。而我绛月,会活得越来越好!”
黄衣的女子满脸的杀意,手中力道更紧,“你休想……”
在宫苑大门强行被人拉开的那一刻,早有准备的,绛月竟梨花带雨的垂下泪来。“采女,绛月错了,绛月不该在你面前提到苏太傅,不该提到王上……”
苏倾尚且还在发疯掐着绛月的脖子,背后却猝然响起一个冰冷至极的声音:“苏倾,你在干什么。”
她神志一僵,手中动作还未全然停下,身子便被一个力道拉了过去,发狠利落的巴掌稳稳甩在自己脸上,顿时火辣辣一片。
她应声倒地,唇角沁出血色来,脸颊上的火辣痛楚缓缓蔓延全身,忍不住低声喘息。自己终于变得与适才的绛月一样,一头青丝散乱,一张脸面苍白。只是她又与绛月有些不同,此刻的绛月如一只受惊了的小鹿,瑟瑟发抖的躲在公子青玄黑大氅之下,害怕得闭紧了双眼。她却孑然跌坐在倾盆的雨幕之中,雨水冲刷过的泥土将自己单薄的黄衫全然染脏,狼狈不堪的犹如乞丐。
“苏太傅死有余辜,都两年过去了,你还想为他辩解什么。”慵懒散漫的声音兜头罩下,他不可置否:“且,提到寡人,就这么让你怒火难耐?”
“副将是姓顾,他出了事,首当其冲的难道不是顾家吗?凭什么要将责任全然推给我父亲?王上啊王上,你到底在慌什么?你堂堂一国国君,竟会去惧怕区区一个家族的权势?”苏倾蓦地冷然勾唇:“你既不想得罪顾家,又想安抚百姓,所以才万不得已让我父亲当了替罪羊?”绝望一笑,“顾家和我们苏家又有什么不同?不过是他们家里当官的年数更久一点罢了,难道这也能成为逃脱罪行的理由?”
有什么不同呢……
公子青眉心微颤,似有什么难言之隐。却又听黄衣女子辛辣嘲讽:“国君做到你这个份上,也当真是窝囊……”
他心中那好不容易油然而生的怜悯与耐心,因为她的这句话被全然泯灭。抬手挥开替他撑伞的侍女,快步走入大雨之中,在她面前缓缓蹲下身去,目光与她齐平:“是,论狠毒绝决,寡人不如你。”从袖中取出一封信条,在她的惊惶错愕下一字一句读出:“‘绛月,鸠羽,明日筵席’。”伸手抬起女子的脸,让她看着自己,笑意更深,“这句话寡人有些看不懂,你到底是想杀绛月,还是……想杀寡人?”
苏倾只觉脑中如五雷轰顶一般,疼痛的要炸裂开来。她不顾一切的夺来那张信条,上头白字黑字,写得正是‘绛月,鸠羽,明日筵席’,笔锋苍劲有力,潦狂如草。
这正是自己的字迹。
可上天证明,她并没有写过这些。
握着纸张的手止不住颤抖,谁呢,到底是谁呢,字迹竟与自己的那么相像。
公子青见黄衣女子只怔怔地捧着纸张出神,一张清丽的小脸上尽是委屈。彼时扶苏花下的少女,当真只是个幻象吗?又想起两年前她站在沈氏尸体前满手的血,不由得心下一阵厌恶,转过身去不再看她:“你活不了多久了。”
然而她也并没奢望过在这中和殿里还能活多久。
站在公子青身边,绛月显得格外娇小可爱,他问了句什么苏倾并没有听清楚,只听见绛月又怯又弱的道了句:“苏姐姐没有打我……只是没怎么管教好她的宫人罢了……”
他看了眼倒在地上已奄奄一息的悯月,冷淡道:“有什么样的主子就有什么样的奴才,这句话倒真是丝毫没说错。”下了令:“把这个贱婢拖下去打死。”
身材高大的宫人很快就将悯月围住,而苏倾却是不顾一切的扑上去护住悯月,木杖一声声落在她瘦弱的身躯上,一口又一口的鲜血自喉中呕出,无法控制。
悯月将这一幕看在眼里,止不住的摇头痛哭:“小主,我求你不要这样……我求你了小主……”
苏倾咬紧了牙关,艰难挤出个笑意:“没有关系的悯月,我不痛,我身体好,扛得住……”刚将这句话说完,喉中又泛上一阵腥甜,满口的鲜血含不住,尽数染红了自己的衣襟。
悯月心下发狠,用力推开了苏倾,跌跌撞撞向远处屋檐下的一王一姬跑去:“王上,容华……您饶了小主吧……都是奴婢的错……都是……”
她的话语忽然止住了,苏倾在后头看着,只看见那身影顿住一会,然后一点一点软软倒下。悯月倒下了,身前那侍卫手中佩剑的剑锋寒光灼灼,已染上了鲜血。
那从剑锋上滑腻而又迟缓滴落的,是悯月的血。
很快,悯月的尸体就被一干宫人拖走了,长长一条血迹蜿蜒铺在地上,刺眼斑斓。
她流不下眼泪,也再不觉得伤口在泛痛。
因为心已经死了。
一个死了的东西,是不会感觉到痛的。
她怎么也想不到,向来嫌恶自己的悯月,会在这时为自己出头。
她怎么也想不到,向来看不起自己的悯月,却在关键时刻一心维护自己的悯月,竟被活生生打死在自己面前。
公子青早就走了。药局的女官在一旁为在此滞留了许久的绛月用药敷上额角,也一并搀扶着她去了。
苏倾扶着墙一点点站起身来,对着绛月的背影,吃力道:“绛月。”
绛月脚下一滞,怔怔回过头来。
她默了良久,千言万语藏于心头,道出的却只是一句:“你会遭到报应的。”
绛月一愣,半晌,才挤出一个苦笑:“是,我会遭到报应的。”
那之后,苏倾便再没有见过绛月。
她知道,她也永远不会再见到绛月了。
之后那三年的日子,苏倾就像往常一样,晨起,梳妆,读书,练字。
日日皆是如此,岁月宁静的竟使她有些害怕。
中和殿又调过来了五六个宫人,她却从不让她们近身伺候。她怕她们会像绛月一般一声不吭的背叛,也怕她们会像悯月一般不顾死活的付出。
因此,她们便不大理睬苏倾,苏倾也尽量不去说话。一天,宫人却捧了一个精致的小笼子给她。里头是一只体格小巧的鹦鹉,黄绿交织的皮毛光亮,好看极了。
苏倾只觉得嘲讽,他也终于觉得她太寂寞了,所以才送了只鸟过来,也多少安抚一下他自己的良心。
她问它:“你听说过苏府吗?”
鹦鹉扑了扑翅膀,歪着头看她,似乎有些迷茫。
“蠢鸟,连苏府都不知道。那里有世上最美的扶苏花,一到春天,满园的扶苏花举目怒放,好看极了。”
鹦鹉低头啄着小碗中的饲料,没什么反应。
“是啊……你不会知道,如今大多数人也不会知道。苏家,已经没了。”
那个曾经年少气盛的苏家小姐苏倾,也已经死了。
岁月磨平了她的棱角,她开始学会委曲求全,开始学会谋划自己的人生。
苏倾每日每夜的练字,没日没夜的写信,派人放到碧波湖中,夜里再把它收回来。自己与自己写信交谈,聊以慰藉。
一天,她在信笺上写道:不辞别路长,唯忆少年郎。
是了,她总是喜欢写这些打发时间。曾经有人对她说,苏倾你年纪轻轻,却尽写些酸词?她便郑重其事的点点头:是了,最好在那时再给我配上把风骚小扇,效果更佳。
按着从前的习惯,晨起时叫人将信笺放入莲花灯,让它在碧波湖顺水而飘。夜里用完晚膳后,再将它捞回来。
苏倾抱着平常的心态打开信笺,那信上的内容却有些陌生。秀丽颀长的小楷写得是:
不惧回忆凉,只思当年殇。
看着有人回信,她有些高兴。即便这信笺上未有留下任何名字。
自这天起,后来的日子,盼望着收到莲花灯是她最大的乐趣。
苏倾开始试着问他的身份,他只回了句:青州,陆子潇。
宫人告诉我,少将军有一队得力的部下,里面的人皆是来自青州。
原来并不是虚有的人,她逐渐放宽了心,在写信上花的时间也越来越多。从一开始婉约有礼的三行两句,到后来潇潇洒洒的将整张信纸都写满。不像素未谋面的陌生人,更像是知己知彼的友人。
有一日,他在信中提道:苏倾,我想我们该见上一面。
苏倾看了看,只觉得又喜又悲。喜的是自己在他心中有了分量,悲的是我根本无法与他相见。
只得搪塞:我性情冷漠,不喜抛头露面。
怕他伤心,又添上一句:欢见君子,云胡不喜。
当晚便收到了回信,她迫不及待的从莲花灯中取出信笺,只看白纸黑字写得是:兴之所致,情之所系;起笔不落,难书相思。
她反复读了好几遍,觉得欢喜,心也似乎在那一刻妄动了,昔日的种种不堪逐渐烟消云散,似乎就连人生又充满了坚定。
终于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可太美好的事物,往往容易事与愿违。
陆子潇在信中写道他要随军队远征塞北,不知何日是归期。
她便轻描淡写的回道:没关系,我会等。
是的,她会等。
她也早已习惯了等待。
小的时候,她总等着再见到那个花影下的男子,再为自己别上一朵扶苏花,说:“扶苏花……很适合你啊。”
苏家没了,她总等着听到那个龙袍加身的男子,能有朝一日为父亲申冤,能相信自己的清白,说苏家无罪,她无罪。
可惜这些,都没有等到。
最后,她总等着信中人凯旋归来,再与她笔上缠绵。
可惜这些,亦没有等到。
王君卧病在床,太后下了旨意,后宫嫔妃轮流侍疾。
因为位分低,苏倾被排在了最后。
已是深夜,她有些困乏,却不得不端着药碗前去宸阳殿。
寝宫内布满了明黄色的纱帐,使人辨不清是否真的有人身在其中。沉香阵阵,烛火明明灭灭。
当她看见公子青的那一刻,她并不是那么的意外。
人,总是会老得很快。时如水逝,谁也逃不了。
他躺在榻上,闭着眼,并不看她。嗓音喑哑:“你是谁。”
连睁眼的力气都没有了么。苏倾看着他,静静道:“王君希望我是谁,我就是谁。”
“都这个时候了,还与寡人玩笑,”帐后沉默一会,蓦地有了微弱的笑声:“……你是绛月。”
苏倾想笑,却笑不出声。心里有些难过,又有些释然。冷淡的道了句:“对,我是绛月。”
说完这句,她便搁下了瓷碗,头也不回的走了出去。
至此,苏倾再也没有收到过陆子潇写给她的信笺。
更出乎意料的是再等待消息的这几日,她在院落中发现了一只浑身烟青的小狐狸。
烟青色的圆毛,黑如曜石般的双眸,水光盈盈,十分讨人喜欢。
苏倾只当它是某些后宫嫔妃养的宠物罢了。和善的将它圈入怀中,真诚的微笑道:“小狐狸,你叫什么名字?从哪里来的?”
小青狐听后,便离开了她的怀抱,用两只肉爪捧了毛笔,一笔一划在纸上写道:青妩。
那字虽写得歪歪扭扭,却也大体看得出来。她欣喜道:“青妩……真是个好名字。”摸了摸它的脑袋:“不肯说从哪儿来?也罢。我带你去吃好吃的。”
可等了好几日,都不见有人来接它。苏倾抱着它道:“……如果没人要你,你跟着我如何?”
它只用一双乌黑的小眼打量着我,眸色凉凉的,并无反应。
这是个冷漠的小狐狸。
青狐被领走的那一天下着小雨,宫苑里站了一位素未谋面过的弱冠男子。蓝衣黑发,一副眉目雅而不媚,微微透着凉。
他见苏倾出屋,向她作了揖,语调温煦:“苏采女安好。”
她有些疑惑:“你是……”
声音似带着微雨的凉气:“东宫,公子延。”
她赶紧欠身行礼,道:“太子殿下。”
蓝衣青年虚抬了抬手示意其起身,这才看了一眼她怀中青狐:“青妩,你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苏倾一怔,垂首一看,小狐狸在自己怀里发出不满的哼唧声。她松了手,将它递给公子延:“原是殿下丢失的小狐狸。”
男子轻点了点头,便带着青狐,向她告了别。
那晚消息终于传来,远征塞北的军队在昨日中了圈套,全军覆没。
就连将士们的尸首,皆被敌军一把野火烧了个干干净净。
苏倾听完,静静的搁下了笔。
第二日,公子青驾崩,举国哀丧。
一切嗔痴,一切仇恨,在这一刻,都结束了。
王宫不改昔年的规矩,凡是无子无女的嫔妃,皆入陵墓陪葬。
苏倾躲在一边,看着十多位女子身着缟素,面如死灰的被架上了前去陵墓的车马。
这其中便有绛月。
只是她前几个月刚生下一个女儿,理应不会在这殉葬的队伍中。
苏倾不愿去思索着其中的缘由,只觉得心下无比的畅快,这都是报应。
看,报应,这便是报应。
而我苏倾也从未像如今这般,想死的不得了。
她亲手将白衣裁成绫缎,再亲手将白绫紧紧系上自己的脖颈。
庭院之中春和景明,莺歌燕舞。
抄手游廊上,黄绿色的鹦鹉紧盯着我,目光有些哀戚。
意识逐渐涣散,她忍不住挣扎着。不知何时,却见那只烟青色的狐狸站在了我面前。
不再是之前那普普通通小动物的模样,它的身后有九尾,脚下似有踩着烟云瑞气,静静坐立在原地,姿态优雅,有一种天生的贵气。正仰头看着自己,眼眸漆黑毫无色彩。竟是开口:“这一生,你,当真满意了?”
半晌,她才冲它笑了一笑。“满意。”
是了,她的一生已经早早地结束了,在两年前花朝节的夜里,黄衣青年望着满手血腥的自己,目光中是数不尽的失望。
一个早已结束了的一生,还有什么满不满意可言。
这一生,没有仇敌,没有知己,没有孩子,没有闲人过客,只有自己那孤独可笑的影子。
这便是苏倾的一生,这便沉入酒酿中的第一味相思。
雨停了,远方天际却已有淡淡熹微光色。
那只青狐在她临死前自行为她续梦三月,将她的一半魂魄注入那只鹦鹉之中为她养魂,而那个与自己长得一样的怨灵之所以会现身,乃纯属偶然。这三个月中,她继续致力于前一世未完成的事,但她已经不想找到那把青离剑了,她只想知道她之所以会活过来究竟是为了什么。
为了什么呢?
故地重游,这滋味已是心酸难耐。沈侍郎家的女儿早已在五年前的花朝节中就死了,如今坟前杂草都已有五尺高。然而这个白衣的少女就声称自己是沈家嫡女,这怎能令她不欲除之以后快?
然而陆氏的死也正是苏倾亲手所为。她又怎么能想到,前一世她恨死了王后陆昭茗,而如今王后家中的亲妹妹陆芷清就站在自己的面前,还亲眼目睹了自己用妖术易容为云環的过程。将她推到池中溺死,一是为了将她抵作王后报仇,二是为了灭口,保证自己永无后患。
至于那只自行为自己续命的青狐,那之后,她再也没有看见过,谁都不知道它去往了哪里。
从前她不想死,因为她不信重生。如今重生一世,再问:是为了什么呢?
想要知道的结果终究还是无法知道。
三个月已经到头,是苏倾自寻死路,不愿重新养活自己的魂魄。是的,喝酒得给报酬。这报酬,她给了。她端了空空如也的酒盏,两眼放空的道:“这酒,真苦啊。”
塞北大漠,少女俯在老人身上嚎啕大哭。苏太傅听见女儿一遍又一遍的质问,心下早已千呼万唤,然而他已没有力气说话,那嘴型分明是在说:爹相信那不会是你。
暔国王宫,先王驾崩在即,是绛月抱着嗷嗷待哺的女儿久跪不起,望着榻上的男人,眼泪早已流光:“王上……你究竟,要折磨我家小姐到何时?”
“后/庭人心险恶,不要说你这是为了保护她……你只是在害怕,因为你已经知道两年前沈家女儿的死与小姐无关,你已经知道苏太傅和化妖了的副将军没有太大干系……你都已经知道了……这都是你的错,是你误解了小姐,是你对不起老爷……”笑容与泪水交杂在一起,绛月只觉得心口痛的快要撕裂:“所以你胆怯,你慌了,你不敢再去面对小姐……你在怕她……你怕她怕的不得了……”
“你册封我的那天我去见了小姐……我向她说了谎,我说我改掉了她那封信中的署名,可是你知道的我并没有改。小姐那个时候病得好像快要死了……我害怕担忧的快要疯了……又怎么会背叛她呢……”
“你说你待我这么好只是因为喜欢我,可你又怎么会喜欢我呢,你若是真的喜欢我,为何要在王宫里种满了扶苏花……”
“你明明太想我家小姐了……”
绛月将怀中婴儿交给身边乳母,将双手叠交与视线齐平,宽大广袖垂落,她深深一拜:“绛月此生所求,仅希望王能放她最后一名,不要让她去陪葬了。至于陵墓中空缺的那个位置,就由我补全吧。”
“这,是我唯一能为小姐做的。”
“如果还有机会,我真想再见小姐一面……亲口和她说,能遇上她这样子的主子,绛月,一生无憾。”
“绛月就要走了,昭陵会有多冷我不知道。只愿小姐,你,珍重。”
先王驾崩,宸阳殿内,白绸遍布。
轻风透过虚掩的窗,卷过公子青案上数不清的信笺笔墨,一并拂落到了地上。
这显然是一堆还来得及未寄出的信笺。
其中有一张随风飘出了窗台,上头字迹干净,道是:
“天涯思卿,念念不忘。自此,执笔以寄相思。”
结尾署名是一处秀丽颀长的小楷,白纸黑字写得是:
“青州,陆子潇。”
盏中酒酿清澈如明镜,无心从中看见满城府扶苏花在苏倾与先王相遇的那一日尽数怒放,又在两人先后辞世的那几日中尽数枯萎。
她以为这世上无一人信她。直到父亲终于死去,这份芥蒂与心死都没有化开。苏太傅的用心良苦,她到死都没有看见。
她以为绛月不惜用尽下三滥的手段只为背叛自己,却殊不知那份讥讽冷笑下的苦衷。十五年的主仆情分,哪会这般说弃就弃。
她以为公子青对她恨之入骨,至死都不愿来看自己一眼。于是她爱上了一个并不存在的信中人,一切喜怒哀乐尽付给了虚无。可她却不知,公子青比她更为痛苦。
以上种种,如同零碎片段般沉入酒中。苏倾都不知道,也永远不会知道了。
清晨的第一缕阳光透过斑驳树影,将相思酿映衬得格外晶莹剔透。
苏倾趴在石桌上醉得不省人事,鹦鹉就停在她的肩头。微风吹过,院中扶苏花竟是争相落下,其中一朵尤为艳红的落在黄衣女子的发髻之上,乖巧而又安静。
她在醉中抬手,摸了摸那发髻上的扶苏花,将它摆正。
似乎又看见了五年前春暖花开的苏府小院,他为她别上一朵扶苏花。
“我叫苏倾。扶苏花的苏,倾世的倾。”
扶苏花已谢,世道已倾。
而你的遗憾,却再也无法弥补了。
随着漫天的扶苏花一同消散于天地间的,还有苏倾的魂魄。
艳红艳红的花朵落入酒中,无心将之端起,轻抿了一口。
“这酒,真苦啊……”
心中一直有一个关于“错过”的故事,借此便以番外的形势写了出来qwq
很多时候,错过不是错了,而是过了。
人生若只如初见,愿岁月无可回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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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执笔寄相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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