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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执笔寄相思(上) ...

  •   第一次来到王宫的时候,我十四岁。
      侍女绛月十分希望我能在筵席上艳压群芳,只可惜我偏偏只生了一张仅能谈得上清秀干净的脸,再加之上头临时为我分配下来的衣裙和一位身材较丰腴的家人子搞混了,不大合身。我只好穿了肥肥大大的宫装前去赴宴。结果自是与艳压群芳无缘。
      自然,我也成了筵席上头一个至始至终都坐在席间品尝饭菜、未曾献过任何才艺,甚至一句话也没说过的家人子。
      直道筵席快要结束的时候,高座上的一位李姓夫人才注意到了我。她带着疑虑、又不是婉约的询问我道:“这位妹妹,似乎还未表演才艺。”并关怀一句:“可是身子不舒服?”
      我放下啃了一半的螃蟹腿,不慌不忙的擦了擦嘴。坐在席上垂首应道:“回夫人的话,小女并非身子不适,而是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表演的才艺。”

      我的这番话似乎引起四座微微哗然,自己却不以为然,继而享受着这新鲜美味的蟹肉。
      终于有人站出来指责:“你既然无一才艺精通,却敢入宫应选,当真是勇气可嘉。”
      临座的家人子冷笑着道了一声:“若觉得自己讨嫌,就快滚出宫去罢。”
      我抬手抹去唇边的酱汁,有些愣住。

      嘈杂中,不知是谁说了一句:“要不,即兴写诗吧。”
      那嗓音清清淡淡,如青瓷一般,好听极了。
      我在错愕之中怔怔的侧过头去,黄衣男子慵然的靠在龙座上,抄手看着我,好似闲暇。
      王后含笑着接了一句:“是了,之前我便听说。这次入选的姐妹中有一位妹妹极善赋诗。”和善的目光看向我:“想必,就是这位妹妹吧。”
      绛月在低下轻轻掐了我一把,才使我回过神来。
      王后身边的婢女引了我前去。人生中第一次那么多的目光只望向我一个人,分不清善意敌意,这教我有些害怕。

      宫人很快就呈上了纸与墨,我提着笔,手微微颤抖。
      四周岑寂如林,却被我慌声打断:“不知……王要我写什么。”
      男子已年近而立,目光却不减清澈:“你想写什么,便写什么。”
      偷偷望了眼那含笑的眸眼,像极了碧天里的星子。我的双颊有些发热,只得低下头去,让刘海遮住些眼睛,生怕别人看出我的仓皇狼狈。
      低下的议论声越来越张扬,我受不住这样的氛围。心一横,提笔墨一轮,白纸黑字写得是:

      天涯思君,念念不忘。自此,执笔以寄相思。

      写完我便怕了,这大抵是我十几年来想出的最糟糕的词。垂首站在一边,等着在责骂声之中收拾包袱走人。
      然而他却道:“执笔以寄相思……这很好。”转眸含笑看我:“丫头,你要将着相思笺寄于谁?”见我低眉不语,他又轻轻拿起纸张端详一会,蓦地道:“你的字……写的很好看。铁画银钩,苍劲有力,一点不像寻常闺中女儿的笔锋。”
      我低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轻声道:“原来……王君是在指责我不像女孩子。”
      公子莫一愣,旋即笑出声:“你怎么会这么想。”并未搁下纸张,反而反复细看几回,扬唇对我道:“苏倾,你的字……是全天下最好看的。”
      我心下惊诧,面上却装的冷静无比。欠身行礼后,抱着字帖回到了席间。

      我的冷漠似乎使在场人都有些惊讶,可我并不在意这些。倒是绛月,在我面前扼腕了一次又一次,叹我白白错过了一次得宠的大好机会。
      位分很快就下来了,我的名字排在最后:苏采女。
      我所居住的宫殿,名为中和殿。中和殿无主位,有的只是一间间空房,和这些空房中来定期打扫布置的宫人。
      这几年,我甚至记不清其他琐事,只知道自己将自己弄得很伤情。
      我身边的侍婢只有绛月和悯月,这两人之中也唯有绛月与我亲近。悯月似乎很同情我,又有点看不起我,她的目光中常是怜悯与嫌恶相交,使我辨不清她到底是敌是友。唯一的防范便只有疏远。
      宫中几乎日日来报,谁谁谁封了夫人,谁谁谁赐予了封号,谁谁谁怀了子嗣……
      然而我对这些并无太大兴致。相比有时候能听到谁进了冷宫,谁流了孩子,谁毁了容,这些,总是能教我觉得十分有趣。
      入宫之前,母亲时常与我说起后宫险恶。此刻看来,我却从不用担心哪天那些斗争算计会降临到我头上。
      我所做的,便只有日日守着这座宫殿。读书,练字,有兴致了便作诗几幅。生活太过寂静安宁,我就像被上天眷顾,又同时上天遗弃。

      在一年冬天我经不住风寒,卧病在床。绛月从御医院回来,脸上一片愤恨:“御医院那群仗势欺人的狗!见小主没权没势,便连开的方子都这般吝啬。”与我惋惜:“明明那日筵席王君还对您赏识颇多,如今日子一天天过去,却从未召见过您。”悲伤道:“莫非他……早就把你给忘了。”握了握我的手,叹道:“您也该做些什么了。”
      我缩在被褥中,却还是觉得全身冰冷。恍惚间,只听自己道:“是,我也该做些什么了。”微微坐起了身,吩咐道:“去取来我的笔与纸,研磨。”顿一顿,再出声,喉中是一片喑哑:“我要告诉他。”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做主一回。
      叹了一句:“可我……实在没有力气写字了。绛月,你在府里读的书是最多的。一会我说什么,你便写什么。”添上一句:“待我说完,再在后头写上我的名字。”
      绛月一怔:“……是。”
      我大概是有些语无伦次,绛月涂涂改改,方将一句话读的通顺。我的语气就像一个垂死矣矣的乞讨者,一字一句诉说的皆是这几年来我所受的委屈和落寞,我迫不及待想见到他。
      绛月为我代笔写信,悯月便为我送水来。我这身子,越发的不中用,多说几句便咳嗽的起来。悯月劝我早些睡下,我亦是撑不住,对绛月道:“你再帮我写一些,写什么都好。”难受的道:“写完之后,一定要添上我的名字:苏倾。否则……他仍不知我是谁。”

      绛月沉默了一会,才道:“奴婢知道。”
      悯月服侍我喝了药之后,我便躺下歇息。恍惚间,我似乎听见悯月和绛月在交谈着什么。
      悯月的语气听起来有些愤怒,而绛月似乎一直在轻笑。
      我有些疑虑。想睁眼,却头疼的厉害。只得继续睡着。
      可绛月跟了我十几年,对于她,我没什么好不放心的。心想至此,我才宽了宽心,沉沉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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