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21、倾歌乱雪（终上）

　　碧竹小院寂静的有些骇人。
　　苏倾不知去哪了，廊上又少了那只聒噪的鹦鹉，屋里屋外只站着些垂首不语的侍婢。灰蒙蒙的天际已然飘起小雨，偌大的院落笼罩在一片压抑沉闷的氛围之内，使人透不过气来。
　　我从床头柜中翻出了几日前那张没有写完的信，反复提笔，却半天写不出一个字来。明日便要入殿选秀，可荷塘沉尸一事还未有半点蛛丝马迹。眼看约定之期要到临，心里越发坚定的却是我王绾年纪轻轻不想就此香消玉殒，若将此事写于信上告之顾容，说不定还能保全我一命，只是一想到我下辈子要背上那个莫名其妙的黑锅苟且偷生便觉得生不如死。脑子混混沌沌，心烦意乱竟揉乱了信纸。

　　随口唤来门前侍婢询问：“我下午出去之后，苏倾去哪了？”
　　那绯衣小婢低眉应道：“奴婢刚刚才来当值，并不知晓。”忽的欠了身行礼：“王小主万福。”
　　抬眼便见王梓嫣抬步进屋，伸手解着肩上斗篷：“苏倾正在西侧芙蓉居和蒋氏谈的正欢呢。”
　　我一顿，道：“之前不是说好夜里在后院见面，如今怎么急着先来了？”
　　梓嫣笑了笑道：“后院虽僻静，但我却怕隔墙有耳，便临时改了主意。”
　　我挑了眉心道：“临时改了主意？姐姐，此事之重大你岂非不知。夺得神器一事，多耽误一日便有可能满盘皆输。”又是一个突然到访的王梓嫣，我不得不警戒此人几分，徐徐套着话：“我问你，咱们姐妹进宫到底是为了什么？”
　　“平日里你还是个明白人，怎么如今越发糊涂了？”梓嫣皱眉看我，不可置否，“之所以来暔宫，自然是为了找到那把上古神剑，然而归为己有。”

　　我含笑：“那，归为己有之后呢。”
　　她静了静才道：“用它的力量控制仙魔两界。”
　　我笑意更甚：“你说的不错。”深深望她，“且，在未入宫之前，你我便时常商讨此事。”
　　紫衣女子笑道：“着实是废了不少苦心。”

　　我恍然。
　　原来梓嫣从书中看来的说法并非胡诌，这世上的确有一种法术，能制造出脱胎换骨的假象，已达到以假乱真之效。
　　我将双手叠交在膝前，握紧了袖中短剑。面上不改和煦笑容：“不过一切都听姐姐的。那这事……便暂且放一放。”
　　梓嫣温和一笑，同我告别。
　　我犹豫一会，手下却一点一点的抽出那把短剑，空中带过一道黯淡青光。我再没有多想，便提步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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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紫衣女子走的很缓，手中宫灯忽明忽暗。她在抄手游廊上踱步片刻，忽而转进了一道月亮门。那月亮门连接着前院和后院，到了后院便是死路，四周不通。
　　我心下生疑，隐在一片假山后。再向月亮门后望去，却不见了那抹重紫色的影子。里头一位黄衣少女盈盈立于河畔，晚风拂过蝉翼般的裙角薄纱，轻轻打着卷。
　　腰间系着的一枚玉佩，青色和黄色的光幽幽辉映。
　　少女口中念诀，光亮缓缓褪去，仿佛那只是一枚普通的环佩。

　　这一幕，似曾相识。

　　我提剑，想再走近些看个究竟，院中槐树后却蓦地传来一道薄怒的女声：“……我劝你快快收手吧。此事早晚都得暴露，到时候，你我一个都活不了。”
　　不知何时，老槐树后竟多了一位宫装佳丽。
　　淡黄与草绿相交的衣裙长及曳地，外披一件素白的敞口纱衣。眉目清秀恬淡，只是肤色显得苍白无比，竟无一丝生气。
　　女子的容貌让人觉得熟悉无比。
　　到底，是她长得像苏倾，还是苏倾长得像她？
　　唯一不同的是，华服女子白皙细嫩的脖颈上，赫然有一道暗红色的勒痕。

　　女子似乎还想说些什么，却被面前的苏倾冷声打断：“一开始一心想着复仇的人是你，如今在这儿装好心的人也是你！可是现在说这些，已经晚了。”猝然冷笑起来：“不过你说的不错，我是你苏倾的半缕魂魄，你若是灰飞烟灭，我也活不了多久。只是若你还要阻拦，我自然有的是办法，再将你变成那只不能言不能行的鹦鹉！”
　　她向宫装丽人步步逼去，冰冷的语调嘈杂在沉闷雨声中：“我这是在救你啊……你苏倾直到死，都没有出过这中和殿一步，你也很想看看外面的世界吧？你放心，只要我拿到神器，你我就能得到解脱。”
　　顾不上越来越肆虐的雨势，我只觉得愈发不可置信。这两个明明一模一样的人，到底哪个才是苏倾！
　　盛装女子却拼命摇了摇头：“我能重活一世已是万分知足，况且在这之前我便答应了这个地方的主人……害人终害己。”

　　这个地方的主人？太多太多，玉姑姑？掌事女官？成安长公主……皇帝？或者是别的人？
　　我无暇思虑这些。
　　假扮成梓嫣前来试探、杀害宋芷清嫁祸于我，逼疯韩氏销毁证据的人……竟然都是一个人。
　　想也没想，我便径直走了进去，悄无声息的站在黄衣少女身后。
　　剑锋缓缓扬起，平静指着她的后颈。
　　我几乎要为她喝彩：“真是个精彩的故事。”顿了一顿，说的却是：“只可惜，要到此为止了。”

　　话音刚落，便听惊叫一声，槐树下的宫装美人蓦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在半空中扑腾翅膀的黄绿色鹦鹉。
　　苏倾缓缓转过身来，身上蔓延开暗色的妖气。“到底……还是被你识破了。”
　　我若有所思的望着她，道了句：“原来你以为，这世上人人都是像你这样的蠢货。”
　　她面色一白，却没有紧逼上来。
　　手中的这把短剑青光流转，而她似乎有些害怕。

　　趁着和她对峙的间隙，那只鹦鹉却四处乱飞。飞的极低，我伸手便扯到了它的翅膀，将它抓到了面前。
　　斟酌开口：“你和她，各自半缕魂魄？”在她眼皮子低下微微一转剑锋，对准了这只鹦鹉的喉咙。商议着道：“若我杀了她，你也活不了？”
　　有些为难：“我虽学过些武功，却不是你的对手。”紧了紧剑上力道，语气淡淡：“可我若一心要杀它，似乎并不难。”露出个百无聊赖的笑容：“顶多……白刀子进，红刀子出。”
　　她源源不断的妖气使我有些神志恍惚，强自支撑着身子，抬眼看她：“你若动手，我这一刀子也就下去了。听说你们妖一旦魂飞魄散起来，可比我一介凡胎肉身是挣扎着死去要快得多。”

　　苏倾愣了一会，才道：“不要杀它……”身上的妖气一黯，立在风雨之中的似乎又是个纤瘦的身影：“我，我也有苦衷。”她的衣衫湿透，看我的目光变得悲伤起来：“你刚才也看见了，那个穿宫装的女子才是真的我。”
　　她深深吸了口气，低垂了眸子：“只是……我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