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20、倾歌乱雪（十）

　　“老远就听见亭内谈笑风生，看样子大人今日心情不错，当真是难得。”
　　如出谷黄鹂，一阵清凌凌的女声由远渐近。抬眼望去，只见一宫装丽人摇扇拾级而上：眉眼弯弯如皎月，朱唇轻抿似樱果；湖蓝色的齐胸襦裙制工精细，额间梅红色花钿衬得脸庞白皙剔透。笑容温和，观之可亲。
　　顾容微微抬了眼，似乎有些迷茫。却听蓝衣女子款款落了座，抿唇笑道：“大人这么快便不认得我了？”
　　我小声提醒道：“第一位……应是陈家小姐。”
　　他会意，临危不乱地道：“你是陈双双。”
　　陈氏这才抬袖轻笑：“大人还记得我的名字就好。可惜上一回木兰行宫的筵席中，大人连看也没看我一眼，还以为根本就不知道有双双这个人呢。”

　　顾容扬唇道：“陈姑娘美名，这天下哪还有人不知晓。”一双似笑非笑的桃花眸望过去，让人的心神为之一动。我在一边忍不住痴痴的看他一会，险些不知今夕何夕。陈姑娘也已然是双颊通红，坐在一边手足无措。
　　这种男人，当真是祸水。我在心里暗自感慨了一番，却也不得不赞叹他以假乱真的功夫确确实实扎实。
　　陈双双受宠若惊了片刻，这才斟酌着开口：“其实很久之前，家父……家父便一直和我说起大人。”深吸一口气，缓缓出声道：“大人年纪轻轻，便在朝中有一番作为，双双委实钦佩。”
　　“不过，对于我来说，这些并不是最重要的。大人品貌过人，又擅作诗抚琴，而我素日里亦是沉醉于此，因而时常想着，这也是一种缘分。”
　　他默默听了一会，道：“或许是吧。”
　　对面的蓝衣女子面露欣喜，更是目光脉脉。

　　之前还说要尽快打发掉她们，如今倒是侃侃而谈起来了。
　　心下莫名有些不快，趁着两人都沉默的那一瞬，我拿捏着分寸说道：“奴婢……去乐坊看看，也不知大人的琴修好了没有。”说着便要提步走人。
　　顾容的声音当即从身后传来：“修好的琴自会有人送来，你大可不必刻意迎上去。”
　　陈双双这才注意到我，凝视了我一会，语气听着不大悦耳：“原来……大人身边私藏着一个倾城美人，难怪从不注意其他女子。”有些落寞：“只是看她的衣着，似乎并非贵族之女，怕是配不上大人。”
　　我站在一边讪讪地道：“你误……”

　　那个会字还未说出口，却觉得腰身忽的被人一揽，一个清雅冷淡的声音自头顶响起：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私下蓄了一个倾城美人，你很惊讶？”
　　我只有些恍惚，迷茫的仰头向他看去。他也望着我，笑容和煦：“怎么办呢，这事瞒不住了。”
　　我呆愣地盯着他半天，终于悟到他的别有用心。想起戏本里的台词，也顾不上应不应景，望着他，脱口而出：“纠缠……又有何用，那全部都是假的，自你我初见那一刻起。”
　　我正为自己背出台词之流利眼神之到位感到沾沾自喜，然而，腰间蓦地松开的力道却让我心脏漏了一拍。他的语调很轻，却似乎隔着尘世喧嚣，隔着红尘万丈：“是啊，那全都是假的。”

　　忽然间，我有些茫然，亦有些难过。
　　茫然的是我觉得自己说错了话，却不知错在何处。
　　难过的是，他好像很难过。

　　他就这么把我晾在一边，自己给自己倒了杯茶。
　　沉默了许久的陈双双终于按捺不住，站起了身来，万分诚恳的道：“这位姑娘说的不假。双双自知配不上大人，日后也定不会再继续纠缠。只是眼下有一物，双双为此准备了很久，还请大人收下。”
　　一步一步走到顾容跟前，似乎从袖中翻找着什么。我好奇的看着她的动作，本以为会是什么贵重的物品，眼前却蓦地带过一道刺眼的弧度，一把匕首被她高高扬起，正向顾容刺去！

　　电光火石间，我不知哪来的勇气，伸手便狠狠推她一把。她身形一晃，脑袋磕在石桌上，当即流血不止。
　　因着四下空无一人，陈双双似乎并不害怕。只可惜额角的血不断的汩汩流出，疼的她直咬牙，似乎也无力再拿起匕首，跌跌撞撞的便跑了出去。
　　她往亭子外面跑无疑是在给自己找死路，心想这应马上便有侍卫来解决这件事。刚想走过去和顾容一起离开，迎面而来的却是数十枚尖利的银针！
　　直到听见顾容喊了一句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的处境，整个人被一个力道一带，重重的摔在地上。那一枚枚银针似乎擦着我的头顶过去，稳稳的插在远处树干上，当即，那株树便显枯败之色。
　　肩上忽的一刺痛，我呲牙咧嘴的伸手去掩，触碰的一瞬间更是疼痛无比。咬咬牙道：“刚才她用匕首是假，使暗器才是真。况且，她好像是冲着我来的。”他有些担忧，而我干脆狠了心，拔去了那刺入肩头的银针，枕上萦绕着乌烟瘴气，心想应该很快，自己也会变得和那株树一样全身腐烂。

　　陈双双那厢已然没了声响，我站在亭中望去，她倒在了园林中的过道上，身下是一片血水。
　　我怔怔的望着，身后一个低沉喑哑的声音这般响起：“抱歉，我不会武功。”
　　我咽口唾沫，仍是心有余悸。“这又不怪你。”
　　他望着我，有些发怔：“可你身上有伤……”
　　我坐在石凳上，勉强道了声：“反正……早死晚死都是一死，我并不介意。”

　　他的语调氤氲，似有融入天边沉沉暮色：“可我介意。”
　　青年黑发未束，映衬着脸色苍白。
　　他能这样为我担忧，实则，我很欢喜。

　　听他悠悠的道：“陈双双是她在凡界用的名字，她原是天界的沉碧元君，下凡渡劫已有数年。宫里大多数人都知道她的身份，因此都尽量避着她，唯恐乱了她的命数，遭司命星君的惩罚。可她的样子，怕仍是在是中途被人篡改了命数，她才这般失常，本以为能就此回到天庭，却反而赔上了性命。”
　　我眼睁睁看着陈双双的尸体被一群侍卫抬走，叹了一句：“可惜了。”
　　顾容沉默一会，才将目光落到我眉间，忽的道：“你的伤没事了？”
　　我一怔，试着用手再去触摸伤口，却发现已无一丝痛意。斟酌着开口：“好像……真的没事了。”
　　他沉吟道：“沉碧元君适才用的应是仙术。”
　　我有些害怕地道：“有可能……是她的修为还不够吧。”
　　他的声音有些低沉，又有些渺远：“你说的不错。以一个元君的修为，自然是伤不到你分毫。”
　　不等我细细琢磨他这句话的意思，便从远处来了中和殿的人，催我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