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19、倾歌乱雪（九）

　　送走梓嫣后我顾不上苏倾，独自用了午膳。而她几乎是一边哭着一边冲进来的，怀中抱了只死了的鹦鹉。
　　我来不及搁下碗筷，便拉了她问：“怎么哭哭啼啼的，发生了什么？”
　　在我触碰到她的一瞬间，苏倾慌却忙躲了开来，擦了擦眼泪，愤恨道：“是谁这般心肠歹毒，恨我便罢了，却将气撒在阿鹉身上。”
　　我低头望了望她怀中鹦鹉，早已瞳孔黯淡，失了生气。不禁叹道：“可明明晨里还是好好的，我与梓嫣还逗它玩了一会呢。”
　　“梓嫣……”苏倾锁眉喃喃，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我知道了，一定是她，是她杀了阿鹉！”
　　我宽慰道：“怎么会是梓嫣呢，她的性子你还不知道，是最喜欢这些小动物的。况且前几天这个鹦鹉的状态便不大好，天气又转凉，许是给冻着了。”

　　苏倾忽的冷静出声，“罢了。”松了松怀抱，“它也不过是个小畜生。”背过身去：“你若是眼下无事，便替我埋了它罢。”
　　我从她手中接过：“你不一起去吗？”
　　她的脸色有些泛白，吃力道：“练习了一上午的霓裳舞，我累了。”
　　我只好道：“那你先歇息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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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除了苏倾因为一只鹦鹉的死情绪有些反常外，今日的日头倒是极好。阳春明日，冰雪消融，唯有株株白梅凌霜而开，香铺十里。
　　西园林栽了不少枝桠冠天的菩提树，只是气候还未到，叶色淡淡的。我将鹦鹉葬于此。
　　临走前，我忍不住又在树下痴痴的站了一会，看见菩提树就如看见顾容，两者总是是能让人觉得心宁神息，让人看见了便想去亲近。
　　我又百无聊赖的在那亭中小坐了片刻，不知不觉就打起了瞌睡。直到耳边响起渐行渐近的脚步声，我才猛地从梦中惊醒。
　　我醒来的时候，正发现自己翘着腿，吊儿郎当的坐在亭子正中央，一只手支在石桌上托着腮，睡眼惺忪的望着眼前一切。

　　我醒来的时候，亭前石阶上已然站了四五个人。后四个衣着穿戴仿佛是宫中的侍女內监，为首的那人一袭白衣，怀中抱琴，黑发像是墨染过一般。
　　而这幕如天仙下凡般教人垂涎欲滴的景致，正被我睡眼惺忪的望着。
　　白衣男子身后一位年长些的姑姑凶巴巴的冲到了我面前：“你是什么东西，敢在这里睡觉！”
　　只听见我含糊不清的道：“去你的，你又算什么东西！”说罢便要倒头再睡，生平最厌烦人家打扰我好梦。
　　女人立刻摆出一副要吃了我的架势。这时，石桌上有什么东西轻轻搁下，我抬头一看，是一架素雅的古琴。
　　紧接着，不紧不慢的声音从头顶上方传来，温和好听如青瓷一般：“小绾，起床了。”

　　我大梦初醒，立马毕恭毕敬的跪到了一边，行大礼：“原是丞相驾临，恕奴才有眼无珠，冲撞了大人。”
　　这确确实实是一个大礼，我将整个脑袋都藏在宽大的袖摆之后，久久不敢抬起。顾容这个人，看似文文弱弱的，但他的一言一行却能无形中让人觉得敬畏。
　　我王绾不怕天不怕地，就怕他。
　　因为他是顾容。

　　可是，他刚刚叫了我什么来着……
　　小，绾。
　　浑身的血都仿佛窜到了脸上一般，立刻将两颊烧的通红。庆幸有这袖摆遮掩，否则便要叫人看了笑话去，而我又最是一贯丢不起脸皮的。
　　我希望他这时能心情糟些，让我多跪一会。可无奈遇上的是个好脾气的，恰好是这个时机，顾容伸手将我扶了起来。我僵硬的站直了身子，却捏着袖子遮遮掩掩，他看我这样，越是不给我留情面，用了力拿开我的手。顿时，一张通红如被蒸熟了的蟹般的脸，暴露在了空气之中。

　　在他发怔的一瞬间，我抬手抚上额头，虚弱道：“今天日头不错，就是有些热。”这才惊讶的看了他一眼：“大人也来亭中抚琴作乐？真巧，我也是诗兴大发，才来这借景吟诗的。”
　　顾容转过身去擦琴：“我是王绾的脸，她又不要我了。”

　　我语塞片刻，刚想反驳些什么。却见那从一开始便在亭中打扫布置了许久的姑姑上了前道：“大人，您准备一下吧，陈姑娘马上要来了。”
　　顾容眼也没抬，道了声：“吏部陈尚书的女儿？之前不是见过了么。”
　　姑姑叹了声：“大人，那都是什么时候的事儿了？再说了，那次筵席上您压根就没理她！”凑了上去：“若是您不满意陈姑娘也无妨。还有一位宁姑娘，她可是大将军家的嫡长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又端庄识大体，跟您再是般配不过了！”更是急迫道：“若再不行，您看贞敏帝姬如何？要知道陛下最是疼爱这位贞敏帝姬了，您怎么也得赏个脸是吧？………”

　　我立即意识到一件事：顾容被相亲了。
　　深深向他投去一个怜悯的目光。
　　不过这也说明他的确受皇帝重用，没有直接婚配不说，还像选妃一样给他慢慢挑选。只可惜看他的样子，似乎不是那么好被摆平。
　　我在一边兴奋的热血沸腾，他却一边听着红娘滔滔不绝，一边还能淡定优雅的抚琴。果真是个奇才，我有点佩服他的强大内心。却听那音色陡然下降几个音节，琴弦断了。
　　顾容平静的将琴交给那搭红线的姑姑，并不意外：“你替我去一趟乐坊，等他们把琴修好，再来见我。”
　　姑姑担忧道：“可……只怕待我回来，这都结束老半天了。”斩钉截铁道：“不行，老奴一定要在这里看着，直到相亲结束。”
　　他沉吟道：“莫非你觉得我会中途逃跑。”声音凉凉：“你在疑我？”
　　中年女人有些害怕：“奴才怎么敢怀疑大人呢！”随手将琴塞给了我，命令道：“你去！”又赔笑着对顾容道：“让她去，不就好了。”
　　顾容挑了挑眉，道：“我让你去你便去，难道还要我送你不成？”叫住了我：“你留下。”
　　姑姑不敢再多言，抱了琴便往乐坊走去。只留我一人尴尬的坐在一旁的小石凳上。

　　他并不看我，却出了声道：“你在想什么。”
　　我低着眉，不敢隐瞒：“我在想，像大人这般有家世，有才华，又生的这般好看的人，竟也会被催着相亲。”仓促不安道：“那，那我这般没什么来头，又不精通琴棋书画，性子又糟糕的人，岂不是要一辈子寻不到夫君了。”
　　他捧起茶盏，双手白皙修长，指尖在阳光下晶莹剔透。只听他清清淡淡的嗓音传来：“若你有了那些小姐的显赫家世，又如天底下寻常女子般精通琴棋书画，又有一副如梓嫣温柔端庄的好性子……”

　　我低着头道：“那便好了。”
　　可他却说：“那便不是你了。”
　　我抬头看他，心里有些茫然，又有些难过。茫然的是我并不完全理解他的意思，难过的是他望着我的目光好像有些难过。

　　我有片刻的出神。
　　然而远处已然响起零零碎碎的脚步声和年轻女子的笑声。恐怕此刻来的便是那个陈姑娘。
　　这时顾容却淡淡出了声，“你应是不急着回去？”不等我回答，他扬眉道：“不回去便好，眼下正巧有一件事，十万火急。”
　　我紧张的道：“何事？”

　　他沉默一会，顿了顿，欲言又止：“我……”
　　我心急了：“你如何？”
　　他似乎鼓足了莫大的勇气，才缓缓道：“我不想娶她们。”
　　我叹道：“不娶便不娶！只是，你看着我，脸红什么？”
　　他冷了声道：“我没有。”
　　我戳了戳他的脸颊，柔软滚烫。“还狡辩，那这是什么？”
　　他微微沉吟：“今天日头不错，就是有点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