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13、倾歌乱雪（三）

　　许是屋檐上的雪化了，滴滴答答的落下来，犹如下起小雨一般，在这个格外安静的清晨便显得清晰刺耳。
　　我早已没有困意。
　　对面的苏倾睡得很沉，我在向她打了不下五个招呼而得不到任何回应的情况下，毅然选择独自出了寝殿。架上的鹦鹉一双乌黑的小眼分外有神，紧紧地盯着我，我就怕它叫出来，便作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它却果真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令我感到十分意外。
　　我总想着出去走走，只要迈出这中和殿几步也是好的。只可惜却没这个胆儿光明正大的从正殿前绕出去，唯恐惊动了那儿的教引女官。在整个宫苑里绕了一圈，不得感叹这里实在是四通八达，如此之多的游廊、小道，条条可通正院。

　　宫苑的一处偏僻尽头有一株参天的菩提树，树冠连接着高高的宫墙，遮天蔽日着。
　　我站在树底下，仰头望着这株菩提树，急得直叉腰。既然正门走不出去，若是翻了这座墙，恐怕区区中和殿也困不住我。心一横，干脆卷了袖子，全然顾不上裸露的一截肌肤在寒风中冷得发抖，踩着枝干便翻身上去。
　　好不容易爬上了树冠，当我试图迈出一只脚攀上宫墙时，偏偏却出了太阳，刺眼的金光将我逼得睁不开眼来。我强忍着不适，胡乱的从袖中掏出一方红色的帕子来，将它折为一指宽，覆在了双眼上。
　　我伸出双手，似乎抓住了墙沿，试着把另一只脚也放上来。终于从菩提树上稳稳下来，只是这点困难远远不够，这座墙的后头还有一株树，可惜我已然无法辨别它的品种，攀紧了它的枝桠犹如救命稻草，正费尽心思想着一会顺着枝干慢慢下来时该如何降低头向下摔的可能性，却听闻远处响起脚步声，还不止是一个人的。这下可好，我心上一慌，脚下一滑，重心不稳，仰面摔下。
　　在那一瞬间我还不忘在心里狠狠咒骂着修建暔宫的人心理变态，筑这么高的墙也便罢了，还在旁边栽一株树比宫墙还高的树。还想着看一眼来者何人，免得死不瞑目，却发现自己双眼上还覆着红绸。一边感叹着我命休矣，一边听着身体压过重重枝桠而折断树杈的簌簌之声。在心里扼腕了一次又一次，这一下，就算摔不死，也残了。

　　本还在远处的脚步声似乎一滞，极快便蓦地加紧。我正想着一会是否还有力气说遗言，该如何说遗言，大脑一片空白。还来不及闭眼等死，却觉得在一瞬间，整个人落入了一个稳稳的怀抱。
　　不过很快，勒在腰间的力道忽地松开，还未等我惊叫，我便被摔在地上，还不忘严严实实的在地上滚了好远，吃进不少泥巴。
　　可是，却并不觉得痛？
　　我看不清任何东西，却觉得头顶传来微弱的呼吸声，将一只手伸到脑后，战战兢兢的摸了摸。却摸到一些凉凉的东西，又惊又怕，赶紧再摸一把，似乎摸到了鼻子，轮廓不错，连我都没有那么高挺的鼻梁；在向下探去，指尖触碰到柔软，看样子应是嘴唇，又薄又凉，手感却不错。我一边感叹这人的皮肤保养得真好，正想继续摸下去，却被人一把握住了手腕。清清淡淡的声线从背后传来：“摸着可还舒服？”
　　这声音犹如电流般自我背脊一点一点流过，我浑身一个激灵，翻身坐起，一把扯下面上红绫，小心翼翼的回过头去。
　　那人仍躺在地上，似乎被什么压得动弹不得。黑发散了一地，雪白的长衣被还未完全融化的雪地染湿；薄唇殷红似血，眼眸乌黑如曜石，五官标致勾人，一副标准的祸水长相。
　　能称得上是祸水的男人，我这辈子也只见过一个。定神一看，果真是顾容。
　　此刻他长发披散，衣襟许是在慌乱中被微微扯开，露出一半优雅的锁骨。面色苍白惹人疼惜，就差香肩半裸，再随便哪里来个宫人喊我采花贼了。

　　我忍不住吞了吞口水，再毅然扭过头去，语无伦次道：“你，你快给我起来。”又慌又急补上一句，“不，你先把衣服穿好，再起来！”
　　他却丝毫不着急。垂眸轻笑，对我道：“你一直拉着我的手不放，要我怎么起来？”
　　电流再一次贯彻我的大脑，我麻木的顺着他的目光看下去，果真，我的手不知何时和他的牢牢握在一起，仿佛经历过什么生离死别一般，掌心沁出些汗，而我先前却没有一点要放开的意思，直到现在。
　　我怔了片刻，旋即猛地甩开他。走出几步，离他远远的。
　　顾容在我身后不紧不慢的出声道：“你就是这么报答你的救命恩人的？”
　　我脚下一顿，侧眸看他：“大人不像是要我磕几个响头的人吧。”干笑一声，指了指前方：“我再不会去，怕是要挨打呢。”向他做了个再见的手势，头也不回：“下次再说，下次再说。”

　　“我为了救你，耽误了上朝的时间。”他默了默，道：“你从那么高的地方摔下来，是我冲上来接住你的。”神色忽的一黯，可怜巴巴：“可惜你太沉，我抱不住你，就算和你一起摔到地上，我也还为你做了肉垫。”
　　见我停下了脚步，惶惶回过来。他扶上手臂，冲着我，轻声道：“疼。”
　　一瞬间，我的膝盖仿佛中了无法拔出的一箭，险些没有当场给他跪了。
　　我语气一软：“我知道你疼。”
　　他抬起眼，密长的睫毛如羽扇般轻颤几下，低落道：“我受伤了。”
　　我几乎用着哄小孩的口吻，疼惜道：“我知道你受伤了。”
　　就怕这个高我一个头的男人下一秒就会哭出来，我还是折了回来，走到他跟前，弯下腰，捡起那条红绫，在他手臂上绑了个蝴蝶结，和蔼地道：“乖，不难过了。”下一刻便扬声道：“来人，送丞相回府。”

　　四下立刻便有当差的宫人闻言上前，一左一右围住了顾容。
　　我假装四处看了看风景。
　　顾容头也不回，气冲冲扬长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