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奇》已墨_

12、倾歌乱雪（二）

　　当乱雪打过马蹄，深红色的宫门缓缓向我敞开的那一刻，我有一瞬间的恍惚。

　　袅袅雾气弥漫着，远处楼阁巍峨，宫殿林立，放眼一观不见尽头。金殿琉璃，在冬日的阳光下熠熠生辉。下了马车，只在那宫道上稍稍站立片刻，便觉跟前有皇家之味扑面而来，望而生畏。
　　正在感叹凡界之鬼斧神工丝毫不差九重天的筑楼技艺之余，另外十几户人家的车轿也陆续到来，从中走出的人儿个个皆是身姿曼妙，容貌娇美，犹如竞相开放的鲜花，给这冬日带来一缕清新之气。
　　几位年纪较长的嬷嬷带着一干人穿过重重宫巷，在一所宫殿跟前驻了足，牌匾上是以苍劲的草书写着“中和殿”。宫殿所坐落的院落宽敞干净，土中载着几株梅花树，风吹过便香铺十里。

　　老宫人正滔滔不绝的赞颂着当朝陛下的功绩，梓嫣却对此嗤之以鼻，道是这暔宫中的财物，哪一件不是日日夜夜于别国处放火洗劫来的，并不知晓这暔宫众人因何引以为傲。
　　当其中一位嬷嬷说到若在五日后选秀那天有福气的人可以嫁入皇家，引得不少姑娘面露欣喜之色。我却想着该如何逃过这般劫难，谈婚论嫁这等重大事宜，还是待我哪天克服了面对凡界男子的那种老牛吃嫩草的心理时再说才好。

　　只不过这五日，不知该怎么熬了。
　　皇宫远没有顾府好玩，更确切的说，应是皇宫里并没有顾容那般让我觉得有意思的人。

　　一座中和殿总共也就那么几间厢房，因是宫中早已指定分配，我悲惨的没有这个运气继续和梓嫣待在一块儿。摊上的却是个年纪比我还小、却看起来不那么好相处的小姑娘。
　　其名为苏倾，却并不素清。一袭长裙渐变着淡黄、草绿，那样式的的确确是我从未见过的，又或许是她别具匠心自己缝制的。然而配上那一张精致娇媚的脸，倒也看着顺眼。
　　两三个伺候我们的宫娥带着我们穿过抄手游廊，那又是一处别院。其中假山怪石，荷塘锦鲤样样不少，虽处地偏僻了些，前院和寝殿却也算得上朴素干净。

　　我不大愿意和生人搭话，而苏倾姑娘也一副爱理不理的模样，我两便一路沉默。快要走到游廊的尽头，却听闻两声尖涩：“新人来了，新人来了。”
　　我着实被唬住，想着怎么还有外人。身旁的苏倾却不足为惊，反而缓步走了过去，一会手上便拎着木质的小架，上头正施施然停立着一只鹦鹉，那鹦鹉体格小巧，黄绿交相的绒毛厚实，一双小眼乌黑有神。
　　我伸出一只手指来轻轻抚了抚它头上那一撮淡黄色绒毛，却噗哧一声笑道：“为何我看它这般眼熟！”

　　沉默良久的苏倾忽而戏谑道：“这世上偏偏有如此倒霉之事，我堂堂苏家大小姐，居然和一只鹦鹉撞了衫！”说罢，拎了裙摆在我跟前一转，自己也忍不住笑出声。“这倒好了，本来我还嫌寂寞，如今有个会学语的鹦鹉陪着，倒也有趣。”
　　我与苏倾的相处倒也算和谐。只是她长得微微刻薄凌厉了些，教人不敢太过接近，我也着实没有太多和她交谈的话语。到了夜里，便按时各自就寝。
　　我已有些疲倦，而屋外那小家伙却似乎精力充沛，放声说着一些我听不清的话，在寂静的夜里显得略微有些诡异。
　　对面床上的苏倾也似乎被它吵得睡不着觉，疲惫的翻了个身。
　　正琢磨着该怎么尽快入睡。忽的眼前一亮，只见苏倾点亮了一盏宫灯，正站在门前拿钥匙开锁：“我去看看它到底怎么了。”
　　折腾这般，我又如何再入睡。干脆翻起身来，半躺在榻上看月明。

　　已然出神良久，却见门外闪进来一个纤瘦身影。昏黄的灯色朦胧，来者却是不是苏倾。
　　我惊诧道：“梓嫣姐姐，你怎么来了？”

　　梓嫣在我床边坐下，除下披风盖在自己膝上，语气一软：“都说这深宫夜长梦多，原来是真的。”
　　我心下划过一道疑虑，这宫中规矩森严，我所处的碧竹小院与她的流云馆又有一段距离，她是如何来的？
　　梓嫣面色泛白，想必刚从风雪中赶来。她虚弱的咳了几声，握住我的手取暖：“你不知和我一同住着的巧宁有多娇纵，她与这苏倾从小一起长大，一时便是离不开她了。哭哭啼啼的，非要我来叫苏倾过去一趟。好在值夜班的宫人们都睡死了过去，我才得以过来，还能顺便看你一眼。”

　　“苏倾呢？”
　　“她还在外头哄那聒噪的鹦鹉呢。一会应是会去流云馆。”

　　我微微点头，对她莞尔笑道：“姐姐既然来了，想必也是有话要对我说吧？”
　　梓嫣眉眼一弯，道：“果真什么也瞒不过你。”她唇边笑意一滞，忽的伸手从袖中拿出一块方帕：“这是你的吧？”
　　这些布帕，像极了顾容交给我那把短剑时所包裹的。我心下一紧，掀开布块的一角，果真是那把短剑，我从未见过比它更锋利的剑锋。
　　“这……是我的，怎么会？”我又惊又疑的去拿那把短剑，梓嫣却微不可察将它移了开来，不等我的指尖触碰到。
　　梓嫣口吻稍稍含了嗔怪，：“我也是在院前的池塘便寻到的，原来还真是你的。你何时这般丢三落四了？”
　　我不动声色的接过短剑，将它重新藏入袖中，一时不知该怎么说话。
　　梓嫣忽的收敛了笑容，眼神黯淡：“到底是什么时候起，你便开始瞒着我了？换做是谁，入宫需要带着种东西？”
　　我眉心一动，沉吟出声道：“梓嫣姐姐，你可知我入宫到底为了什么？我最先明明已经说过的。”
　　她一怔，移开了目光：“我怎知你心里真正是怎么想的。”

　　我心下一冷，挣出手来，皱眉道：“你既然不信，那我说的再多又有何用。别问了，这夜深露重的，你还是快点回去的好，免得那些人醒了，找你我麻烦。”叹了一口气，放低了语气，“梓嫣，你并不是喜欢惹是生非的人。我知道你是在为我着想，可惜我只能告诉你，是你想太多了。”
　　不知沉默了多久，梓嫣终于缓缓站起身来，轻声道：“那你好好歇息，我走了。”
　　我忽的在身后叫住了她：“我跟你一起出去，顺便去看看苏倾，她也真是的，这么久了还不回来。”

　　“不必。”梓嫣重新帮我掖上被褥，低眉道：“我已经是偷偷溜出来的了，你还要跟着我回去，何须自找麻烦。”
　　我心觉有理，便打消了这个年头。她轻轻转身，叹道：“那把短剑……我希望你永远也不会有用到它的那一天。”鲜艳的裙摆逶迤着，背影纤瘦而飘渺。
　　我目送着她从房中拐出，刚想重新闭眼躺下，余光却忽的被闪了一闪，我睁大了眼，只见那闪烁的光源似乎梓嫣腰间的一枚玉佩，青色和黄色的光幽幽辉映着。很快，她却将双手叠交腹前，宽大的水袖将本就黯淡的光掩了下去。

　　我几乎冷声喝道，“你站住。”

　　梓嫣脚下一滞，侧过身来，唇边笑意温和：“怎么了？”
　　我极快的扫了一眼她的腰间，系着不少玉石玉佩，却都是从前我见过的，并无异样。不动声色的收回目光，我瞟了一眼床边放着的宫灯，似笑非笑：“不提宫灯，姐姐可还看得清路？”

　　“这宫灯本就不是我的，”梓嫣弯唇一笑，从袖中拿过一颗浑身发亮的硕大珠子，递到我跟前，笑着道：“这是巧宁家中的宝贝，被她带到宫里把玩来着。我既然答应了她去叫人，她便将这个让我一路带着，也勉强作为报答。”
　　夜明珠黄绿的光彩辉辉，将整个房屋映照如白日。

　　原来是我看错了。我叹道：“那她待你可真好。”
　　梓嫣莞尔，转身迈入黑夜。

　　她走后我就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彻底合眼之前，我轻轻抚上那冷然剑锋，由衷一叹：“我也希望，永远也不会有用上你的那一天。”
　　也不知晓苏倾到底是何时来的，便沉沉进入梦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