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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江北豪侠 斗拱飞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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斗拱飞檐,明黄琉璃,夜幕下重重叠叠的宫殿肃穆而庄严,宫墙内点亮了灯笼,那些遥远而只有一墙之隔的光晕整齐错落在看不见的另一侧,夜色暗淡,月蒙了一层细细的沙,月华收敛,站在暗处,萧郁心底有一块在濡湿,在塌陷……身后他静静伫立,若竹风疏雨,淡然出尘。
“你带我来这里做什么。”她裹紧了斗篷。
“宫墙内似乎与世隔绝,却主宰天下生死。”身后传来他冷静的声音,而风已起了。
萧郁收回凝望的目光,转过身认真地看着他,“云逸宸,你到底是谁?”
他的目光如蕴含着最温柔明亮的月华,美目秀眉,站得离她这样近却又像来自天宇,遥遥而立的神秘面孔,看不出任何情绪,他笑了一声:“你既然说出了我的名字,又为何要问我?”
“你太聪明,一眼就可以看穿我,我却看不穿你。你救了宋惟书,可你又是锦衣卫的人,魏如风是你的下属。你跟庄敬、庞英不一样,纪纲却直接向皇上推荐你掌管北镇抚司。你可知道你已经成为多少人眼中钉、肉中刺?”萧郁知道再跟他兜圈子就是让自己更愚蠢,他带她来到东华门宫墙下,在暗夜里凝望天下权力的中心,让她失去双亲的操纵者就在这道宫墙里面,无论她抗争得再痛苦,也比不上一道御笔亲旨的重量。天下皇权至上,缘何争斗,缘何杀戮,都不过是人性的欲望,那种登临制高点俯视天下的欲望!萧郁相信他绝对不是临时起意,这让她感觉自己被彻彻底底看透,原来她所有的隐藏和遮蔽都逃不过面前这个人的眼睛。
他唇角上扬,眼中满是把天下都不放在眼中的淡然飘逸,有一股隐隐的傲气如暗潮汹涌,在夜里让她心中不由得屏住呼吸。
“我不在乎。”
“为什么?”她追问。却不是问他为什么不在乎,而是指他为什么接受了锦衣卫的官职暗中又做着不忠心于锦衣卫的事。她没有解释,她觉得他知道她想问什么。他们才见到第三面,可她觉得他一定会明白。
他上前跨了一步,随手摘下了她头上束发的玉簪,万千青丝瞬间倾泻在冬夜的冷风中,自由地飞扬起来,她诧异地望着他。“因为我想看看这个朝廷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一个江湖中来去无痕的剑客,一个天野远林间自由飘荡的游侠,却甘心束缚在这重重的权力体制之内,只是为了“看看”?
“你可以改变一些东西的。”她激动地握住了他的手腕,他怔了一下,又见她不以为意,“你有你的力量,请你珍惜这种力量!”
他冷笑一声:“你就不怕我把你抓进诏狱?据我所知,凌渊阁的郁姑娘武功可不怎么高强。”
萧郁早就料到他已经知道自己身份,此刻并不惊讶,得寸进尺道:“你只是不愿意承认罢了,你一定不会跟纪纲同流合污!四年前解缙下狱,连坐被捕的官员有数十名,这些人里面在诏狱中瘐死的很多,瘐死,呵呵……”她冷笑道,鲜血上涌,在寒夜里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斗篷里偷偷握紧了拳头,“只是用来欺骗世人的借口罢了!而如今东宫遭劫,黄淮、杨溥、金问、芮善几位大人下狱,谁知道诏狱里会发生什么新的惨剧!云逸宸,你肯不肯试一试?”
“只要你护他们性命无忧!”她急忙补充道。眸光一闪,是坚定的凝视,在夜色中缓缓绽放,昙花般惊艳。
“你为何相信我?”他依旧风轻云淡,事不关己。
“只要我能做到,你可以向我、向凌渊阁索取回报。”她看到了希望,诚心承诺道。
“包括那位面具底下的公子轩?”
她站住了,景轩?难道他的目标其实是景轩?她不由得退后一步,心中加深戒备,而面色如常,反问了声:“哦?你的条件是什么?”
他但笑不语,猎猎寒风吹得身上的斗篷都铮铮作响,良久,远处城门上的护卫交接换了班,他笑着说出一句话:“我要他死。”萧郁站在那里,犹如一道霹雳炸开。
“不可能。”她淡漠而坚定的声音仿佛来自天宇。
“原来他已经成了你放在心上的人。”他似有自嘲。
她并不说话,这个人不过才见到第三面,为什么会给她一种故人的感觉,似乎他在怪她忘了他,但她却不想追问到底。不远处的朱红宫墙影子更深,暗暗沉夜里灯火虚晃,寒意更甚,呵气成雾。
“上马。”他拥她飞身上马,为她裹紧了身上的斗篷,萧郁被他拥在怀里,动弹不得,好在衣服穿得厚,不然她定要挣脱开来,摆脱他的怀抱。而他上身微上前倾,唇角有满足笑意,太久不见,她已然忘了他,不过没关系,他有足够的耐心去等。
年关将近,这一场东宫风波似乎就这样下了定论,除了杨士奇外再无一人被特赦释放,政治斗争里根本没有办法去翻案,若是有人胆敢去翻案要求皇帝放人,这就是相当于指着皇帝鼻子骂他是昏君,陷忠臣于不义。因此种种,东宫失宠似乎成了板上钉钉的事情,而汉王的气焰日益高涨,天策卫加紧了活动。
好在,诏狱中还没有传来死讯,或许是因为那几位大人声望较高,也或许,是得益于云逸宸的暗中相助。萧郁觉得他虽然是个捉摸不透的人,但却是最有可能帮助凌渊阁的人。刚刚进入腊月,应天府一场大雪如期而至,雪花簌簌飘落,轻柔无骨,飘逸无尘,萧郁一身白衣胜雪站在廊下,面色有些苍白,莳星与泓碧秘密在胥南城中停留了十日,果然抓到天策卫的密探,祭剑盟的涂老鬼仓皇逃窜后暂时没了消息,不过依他的心狠手辣,若要他就此罢休,除非是另有高人出面。
一道轻捷的黑影从廊后闪过,白皙的脸在菱花窗后可以清晰辨认。他又长高了一些,身材挺拔若竹,眉眼更添俊朗成熟,之前的阴鹜肃杀之气似乎淡去不少。
“莳星,进来吧。”萧郁伸手接住一片落下的雪花,眼眸清澈,衬着整个院子里的纯洁白雪,若飘然仙子,莳星看得一震,放轻了脚步,低头不让自己再去看。
“郁……郁姑娘。”莳星有些许迟疑,他的嗓子已经恢复得很好,清亮悦耳,但那种不善人言的沉默似乎已经成为了他的习惯,但至少,他可以像一个正常人一样生活了,即使现在身不由己,他以后仍可以选择去做一个普通人。
“你的嗓子恢复得比我想象中还要好。”萧郁很欣慰,“所以再也不要在深夜掐自己的脖子了。”
他震惊地望着她,他少时中的毒不止毒哑了嗓子,还会不定期让他的嗓子感到痛痒难耐,犹如无数条虫子在里面爬行他却无能为力,唯一能做的便是死死掐住自己的脖子,造成短暂的窒息,虽然会有另一种痛苦,但只有这样,他才能暂时不去理会那喉咙中无法控制的痛痒。这是他在暗夜里的秘密,他以为无人知道。
“你怎么会知道?那解药又怎么会恰好得到?”他追问道。
她了然于心,微笑着:“这种毒,莫先生在救你的时候就对我说过,几乎无药可解,而且最后,你很有可能就会死于这种为了缓解毒发而造成窒息的行为。以你的性子,你断然不会跟旁人说的。而我又怎会不知道。”
“那玖凝宫主的解药……”
“一年前我曾修书给玖凝宫主,请求她帮忙炼制解药,因为南岭奇药奇草众多,在灵犀宫的蛊毒秘籍中也许有希望找到。”
他苍白的脸上起了波澜,但他仍极力自持,声音仍有些不能控制的颤抖:“谢谢你。”
她摇摇头,继续去看漫天飞雪,面容清冷如玉。“没有什么好谢的,莳星你和我,或者说我们,都是同样的人,唯有自救。给几家的钱送去了吗?“
“因为不能引起锦衣卫和天策卫的盘查警觉,崇安做的很隐蔽,那几家人也并不知道我们的存在,但是帮助不多,为了防止引人注意。”
“幸好诏狱中还没有传来死讯,但一家人的生计供给是断了,还要遭受旁人落井下石的刻意疏远,人间冷暖,一直都是如此。”她平稳叙述道,眸中似乎蒙上了一层水雾。
“公子轩下令阁中子弟停了漕运事务。”他顿了一下,继续补充道,“山东漕帮被人袭击了,死了三个兄弟。”
她心中一震,景轩已经很多天没有跟她联络,原来是发生了这样的事情。情报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第一时间传给她,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为什么没有通报?”她面色一冷,携了丝难得的严厉冷酷。
“中间发生了意外。”瞻星说道,“信使被杀,信鸽遇害。”
凌渊阁一直在暗处行动,这一次居然被袭击了,连信使跟信鸽的命都被人攥在手里,萧郁大惊下不禁倒抽一口凉气,原以为安全隐蔽的堡垒出现了前所未有的裂纹,在汉王得意太子摇摇欲坠的情况下无异于雪上加霜!
“元哲大哥现在何处?”
“就在门外。”
莳星话音刚落,只听得朗声大笑打破这岑岑白雪的寂静,朗声而笑的男子大步流星,穿过院子,踏雪而来,硬朗的一张脸英气勃发,如有浪涛奔涌的气势逼压而来,来者浓眉大眼,下巴还有不修边幅的青色胡茬,爽朗豪放,正是江湖人称“江北豪侠”的元哲。
萧郁颔首为礼:“你倒是真不负我厚望,千呼万唤,终于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了。”
元哲不以为意,有意轻佻:“前些日子去天山游历了一番,你的信鸽一找到我就经受不住连日的冰冻严寒一命呜呼了,据我推算,那应该是第五只信鸽。”
躲过她杀气腾腾的如剑目光,元哲拂了拂衣上落的雪花,反驳道:“你家的鸽子像你一样倔得要死,千山鸟飞绝没听过吗?”
“漕帮的事情幕后凶手是谁?”她抬了抬手,递上一块白色手帕,元哲自然地接过来拭去脸上的水珠。
“你觉得会是谁?”他不答反问。
萧郁不假思索道:“不会是锦衣卫,也不会是天策卫,只有可能是汉王暗中培植的力量,如果是祭剑盟的手脚那么结果一定更加惨烈。根据前些天的情报,我想山东的一些帮派已经被汉王收买了。这些帮派本来就不成气候,但是乌合之众,最容易惹出事端。
“说的不错。”元哲赞赏地点点头,“公子轩一边停了漕运事务,一边命我与夏堂主清剿这些势力。我想一时半会江北局面不会大乱,就连华家也可以多过几天安稳日子。”
“屋里请吧。”她推开门。
元哲素知她喜幽静,这一次却是第一次进她的闺房。雪白的帐幔映着莹莹白梅斜插瓶中,熏香升腾起淡淡的雾气,梅香浅淡袭人,游丝般若有若无,室中古朴非常,并无半点奢华装饰,却令人没由来感到舒服惬意。书架上可见排列整齐的一沓沓书本典籍,被翻得有些陈旧。
“公子轩现在何处?”她轻声问道。
“你居然不知道?”元哲惊讶道。
她垂下眼帘,自顾自地喝一杯茶,雾气氤氲,茶香沁人,她淡淡道:“那是自然,他是他,我是我。”
“你觉得,凌渊阁如果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会怎样?”元哲试探性地问道。
“不可以。”她回得干脆简洁。
“为什么?我觉得以凌渊阁目前的实力完全可以公开抗衡。”
她站起身,凝视他的眼睛:“这样凌渊阁的外衣就会被完完全全撕掉,会把我们的人全部陷入被人攻击的沼泽,我们想要去庇护的那些人也会完完全全失去依靠。”
“你为什么要把所有的事情想得那么坏呢?也许这样一来,凌渊阁会更加壮大,也会更有实力达成你的心愿。”元哲认真回应道。
“元哲。”她坚定的目光里有一种摄人心魄的魔力,让他心弦一动,“我不会让人做无谓的牺牲。无论如何,在胜局未定之前,我不会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