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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浊鸽清雁 胥南城东临 ...

  •   胥南城东临南山,中贯安水,水秀山青亦是因此得名。
      华家的宅邸就在胥南城东,气派显眼的一座大宅子,中有五庭五院,华家不只是剑术名门,大明开国后先祖明哲保身,守成身退,其后世子孙将先祖传下来的剑术发扬光大,在胥南城置办产业。几十年来家业积累甚厚,是胥南城中的名门望族。华家老爷华文升是第五代剑术传人,他并不喜欢武林中的种种争斗,近些年来已经很少涉足武林中的纷争,只是剑术乃华家立族之根本,门下弟子众多,不乏独当一面的英才,三个儿女也是自小接受严格的剑术训练。
      夏时薪护送华镜驳与华婧嫣到门口,夜色渐深,门口的黄色灯笼影影绰绰地映照出红木牌匾上书的两个大字“华府”。夏时薪坚决请辞,不再去府上休息,华婧嫣面露失望之色,她是真的很想谢谢这位未曾相识的夏堂主,也许还能知道那位少侠的一些情况。但夏时薪如此坚决有个最重要的原因,府上的华文升老爷虽然是胥南城中的大善人,但脾气十分古怪,上个月才吃过闭门羹的他,才不想去碰那个霉头。
      梳洗完毕,华婧嫣对着铜镜心不在焉地梳头。娘看到她身上有血的样子都吓坏了,又怎么看得出她心里隐秘的欢喜?那个飞身前来的身影还在眼前晃动,他紧抿的唇、微蹙的眉似乎都成了无法磨灭的影子。莳星,就是这个名字,而其他的,她一无所知。夜里寒风起了,她裹紧身上厚厚的斗篷,怀着隐秘的希冀,若是上天能让我再见他一面,就一面就好了。

      胥南城西客栈。
      莳星对着烛火轻轻咳嗽着,烛火一晃一动,他每一声咳都牵动着周围沉默的空气。他仔细查看完手中的字条,那上面娟秀的笔迹似乎还留着指尖的温度,伸向跳跃的烛焰,那纸条寸寸湮灭成灰烬。怀中紧紧保护的小药瓶,似乎随着心在一起慢慢跳动。
      隔壁的房间里,泓碧早已经熄了灯,静静地坐在桌子旁边,每一声穿过木质隔板的咳嗽声都让她不由自主地眨一下眼睛。

      “啊!”早上西郊客栈里还在柜台边上打着瞌睡的店小二就被这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给狠狠震醒了。当他一脸怨怒地寻找始作俑者时,一个碧绿的影子从二楼里间飘了出来,围在黑衣少年身旁不停地蹦蹦跳跳。
      “你你!你怎么会说话了啊!不,不是,我是说,你怎么就能好好说话了啊……”莳星无视泓碧激动得语无伦次,白了她一眼,不以为然地说:“我本来就会说话。”那声音再也不像摧枯拉朽般地喑哑难听,却若林中溪泉的清澈温润,瞻星受伤的嗓子居然痊愈了。
      “啊!”泓碧喊道,“再说一声,叫我的名字!你现在的声音好好听!”
      莳星无奈地摇摇头,走下楼去,转身道:“晚了我就先走了。”

      南京城的冬天,空气阴冷潮湿,淅淅沥沥的冷雨硬是不肯幻化成一场雪。听雨楼外远远地来了个骑马的人,罩着黑色面纱的斗笠下一袭白色长袍,雨落了一身,却不显得半分狼狈。
      苏霖铧递了一只暖炉给萧郁,说道:“几年前落下的寒疾,自己却一点都不计较。”眼中有责备的神色。
      萧郁顺从地接过来,含笑道:“苏大哥,你能来帮我,我真的很感激。往事都作前尘消散,你手背上那个牙印,却让我觉得很愧疚。”
      “没什么好愧疚的,比起你所经历的那些痛苦,这点又算什么呢。”苏霖铧低头瞥见门外那个黑色斗笠的人下了马,提醒萧郁道,“他来了,你要记得我说的话。此人不知虚实,你不妨先探探。”
      萧郁呷了口茶,却见那人径直上了二楼,坐在她对面的桌子上,窗外冷雨潇潇,风拍打着窗子,发出轻轻的“呜呜”声,恰似哀鸣。
      她装作喝醉的模样,摇摇晃晃地握着旁边的一盅温好的青岚酿一屁股坐在他对面,语带醉意地说道:“兄台,能否跟我一起喝一杯?”
      他从怀中掏出一只木质酒杯,泛着细腻的光泽,古朴精致,用白色细绢包着,看起来十分宝贵。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萧郁马上为他斟满,连声说道:“兄台果然……果然豪爽!”
      他却摆摆手,拿过那盅酒斟满另一只酒杯,把木质酒杯递给萧郁,并且端起面前的酒杯一饮而尽。
      用了这一招,却连话也不肯说。萧郁心想这家伙城府果然够深,但她好不容易又一次等到他来,只能尽全力一试,她笑了一笑,端起木杯也一饮而尽。那青岚酿在这杯中居然变得比之前更加绵软,醇香悠长,直捣入五脏六腑,有一种通体舒畅之感。她眼前似乎浮现出好多心底的事情,那些美好的石榴花,傍晚耳边瑰丽的琴箫合奏,还有,看着自己的影子跳舞的黄昏……
      对面隐在黑色斗笠中的人朗声道:“譬如朝露,去日苦多。何不今朝有酒今朝醉。”
      萧郁高声道:“好!今朝,不醉不休!”
      小九从暗处瞧着不免为平时不怎么碰酒的郁姑娘捏一把汗,跑到后院去找苏先生。苏先生从一堆账本里抬起头来让小九不必多虑:“在听雨楼中,就是对她最好的保护,不许人随便靠近。”
      这雨都停了,暗夜里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打更的还在像孤魂野鬼一样地在沿街游荡。冷月无声,萧郁喝得双颊通红,托腮伏在桌面上看着那顶黑色斗笠慵懒地笑着。
      而那顶黑色斗笠也摇摇欲坠,身体松弛下来,从雨下到雨停,从下午到夜半,她从未喝过这么多的酒,也从未面对一个陌生人如此卸下防备。而那顶黑色斗笠磕在桌面上,虚晃晃的一圈光笼罩在他的身影上,有一种不真切的感觉。
      “我好难过,你知道吗?嘿,怪人,你这个怪人!”萧郁嘟起嘴,一双大而亮的眼睛垂下来,看着桌面上烛火的影子,从诗词歌赋谈到天下美景,从坊间趣闻谈到朝堂争端,她只觉酒逢知己千杯少,她甚至一开始还带着试探的目的,可是随之就抛到脑后。她其实记不得这个怪人断断续续跟她说了什么,只觉得这时间过得好快,而他到底是谁,他还是没有吐露。
      “你可知道仇恨应该怎么去消除?”他嗓音仍然清澈而镇定,从面纱后面悠悠传来。她那双大眼睛中迸发出瞬间的光彩,她在空中虚画着什么,开心地笑道:“哈!当然是——一刀,杀了他!”
      对面那人轻笑一声,似乎在嘲笑她简单粗暴的答案。
      “那你说,你会怎样?”她追问道。
      那顶斗笠向她凑了一凑,有些不稳,明显带了醉意。
      “我?我会……”黑色面纱后面传来缥缈而不确定的声音,“我会……看着他一步步走向死亡。”
      萧郁不服气地反击:“哈!那你跟我还不是一样?”
      “当……当然不一样喽……”那顶斗笠靠得更近一些,她迷离的眼睛望着他,就在咫尺之间。她猛地向前起身,一把掀掉那顶斗笠,烛火晃动,透过镂空雕花的木质灯罩映在他脸上,更衬得他俊美清逸,面庞浮着一层淡淡的光晕,眉眼如画,似清风朗月,映出眸中盈盈波光。而她面上因为醉酒现出的酡红更甚,怔在那里,双目痴痴地望着那如画中仙般的男子。四目交汇时,都是迷离的、梦幻的,好像随着听雨楼在暗夜里沉睡了,两个人都忘记了该如何反应。“滴答滴答”……屋檐滴落的冷雨奏出安谧的回声。她脑中突地一闪,心底最后一根隐秘的弦提醒了她,惊讶道:“你明明不是满脸胡茬的壮汉!”
      对面那人慵懒地扶额回望,笑起来更是好看,璀璨若天河中闪烁的群星,说道:“我说我是,可没说我现在是。”
      “狡辩!”
      “那你告诉我,你叫什么名字?”他眼带迷离,嗓音散出醇香。
      “你知道我会编一个名字的。”满是醉意的迷离,她牵出唇角一丝坏笑。
      “编的也好。”他认真道。
      “在下清雁。”她信口说道。
      “在下浊鸽。”他紧跟着回答。他居然能猜出她“名字”的写法又回了一个相对的“名字”。
      “浊鸽,你是会读心术吗?”她禁不住咯咯笑道。
      他侧坐饮酒,一派洒脱淡然,飘逸出尘。萧郁脑中昏昏沉沉,重重垂下的眼皮再难睁开。他瞟了一眼伏倒在桌上的书生,笑得更加温柔,只听得她口中喃喃道:“我才不会醉。”

      鸟声啾啾,落红满地,香园小径却似乎延伸不到尽头,一个清瘦的少女徘徊回走,踌躇难行。暖暖的阳光若一只只轻盈的蝴蝶落到睫毛上,在“翅膀”的轻轻颤动中,萧郁睁开了眼睛,眼前是熟悉的以白色帷幔为饰的天花板,身上盖着厚厚的绣花毯子,从卧榻上起来,毯子一路滑到脚踝。他在窗边站着,阳光拉长了他的影子,那个角度正好让他的上半身影子落到她的怀里。
      她仍觉得头痛,不该喝这么多的酒……她皱着眉头用力揉了揉眉心,试探地向着那个站立的背影说道:“景轩,我醒了。”
      那影子未动分毫,冷冷的僵硬气氛是他刻意制造,她知道他一定是生气了。
      她继续小声地辩解道:“我知道不该喝这么多的酒……对不起。“
      景轩仍未动分毫,就像是一座干枯的石雕,阴冷低沉的气场却让萧郁不敢将他只视为雕像。
      他转过身来背对阳光,脸色很难看。
      萧郁小声解释道:“我觉得他可能会成为我们的盟友,我不知道为什么,想要试一试。”
      景轩到桌前倒了一杯水递给萧郁,神情漠然,眉头微蹙,并不正眼看她。萧郁知道这是他摆臭脸的时候才有的特征。
      室内氤氲着淡淡的梅花香气,窗台边上放了一只白釉青花瓷瓶,斜斜插着刚折下来的梅花枝,白梅花瓣盈盈舒展开来,在温暖的冬阳下沾了一圈浅浅的光晕。景轩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给她拉好盖上,望了一眼那枝秀雅脱俗的白梅,脸色好了一点,认真地看着她道:“不管为了什么原因,都不要随随便便去冒险。云逸宸是个没办法看透的人,他原本隐身在江湖中,一直未曾为了名利出风头,算是当今武林中名不见经传之辈,而今居然选择了锦衣卫,已经表明了他的立场。”他站起来,看了她一瞬,她沉静地倚在榻上,长发如墨玉般倾泻,白皙的脸上微微泛红,眸光生动,眼底似乎是一览无余般的清澈,像极了那朵冬阳下温柔绽开的白梅,美而不俗,清雅若云。
      “园子里的白梅还没开,这是我从仙梅苑折来的。我先走了,有的事情我会安排,不要问我为什么,我只要你相信我就够了。”他转过身,避开她询问的眼睛,正要走出房门,又被她叫住:
      “轩。”
      她站起来拿起桌上的银色面具,指尖传来冰冰冷冷的触感,她披着长发转到他面前,细心地为他戴上面具,俊朗的面容被遮去高挺的鼻子和深邃的眉。他唇角含笑,如阳光般轻柔美好。

      夕阳缓缓沉下去,暮色四合,从严密端正的城墙四周齐齐展开深蓝色的夜幕,天光昏暗,萧郁罩着绣银色白梅花样的黑色斗篷,风帽隐没了大半的面容,清清冷冷地站在街角,卖豆腐的小贩挑起扁担哼着小调收摊回家,一处不怎么显眼的宅邸前面停了两匹马,门外列着一队佩刀齐整的锦衣卫,隐隐透露出肃杀之气,门里走出二人,其中一人四五十岁,身材极瘦,更显得颧骨突出,斗篷里冷眼旁观,萧郁一眼就认出是庞英无疑。另一年轻男子,一身劲装,相貌冷峻,一双剑眉散发出威严,能站在庞英前面并不苟言笑的,萧郁想来,这人便是庄敬了。
      “庞大人,你执意前来,却有什么新发现?”庄敬站住,问道。
      庞英讪讪地摆摆手,回答道:“看来还是我庞某人多心了。”
      “庞大人,这其中的利害关系想必以您的聪明才智也是难以弄错的,说白了,眼下诏狱里面呆着的不过是个马前卒,从家中根本搜不出什么打垮将帅的东西,你这么一来反而叫天下人说我们锦衣卫欺人太甚。你明白我是什么意思?”庄敬打量着前面这个贪功冒进的镇抚,不免有些轻蔑之意。
      庞英一向对这个年纪轻轻就得到指挥使重用的庄敬很是不屑一顾,此次他自作主张第二次到金问府上搜家,不过就是想揪出一点点蛛丝马迹来缓解自己目前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庄敬也不过二十六七岁,居然就为都指挥使掌管北镇抚司,这些东宫下狱的文臣就是他一应“管照”。他在纪纲身边走狗一般地摸爬滚打了这么些年,居然还不如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他绝不甘心。
      庞英脸上堆笑,呵呵笑道:“庄大人教训的极是。这天色也黑了,大人有没有兴趣同我去梦仙楼小酌几杯?那个梦倾姑娘堪称绝色啊……”
      话音未落,已经被一脸正色的庄敬生生截断:“庞大人爱声色犬马,我庄某人不敢苟同,烟花之地易伤身体,庞大人还是保重身体的好。”说完一个利落地翻身上马,绝尘而去。马蹄掠过萧郁所站的墙角,他似乎往这边望了一眼,但黑色斗篷遮挡着,根本看不清脸。
      “呸!”庞英不服气地啐了一口,“早晚有你后悔的时候!”
      随之带领列队整齐的锦衣卫扬长而去。
      萧郁紧咬着下唇,回忆再汹涌无情,都敌不过现实悲剧再度上演。
      门里面的人,是否跟她当年是一样的心情?飞来横祸,无能为力,这就是命运吗?只能接受无力改变的一切真的就值得无望的等候吗?她站在墙角,夜色深沉,视野中出现白色的炫目亮片,亦是徐徐盛开的白色花朵,雪片纷飞,落在黑色的斗篷上,落在青石板路上,行人渐少,她在纷扬的雪花里静静伫立。几年前那个飘下初雪的隆冬,远比今天寒冷,祖母接连遭受打击,卧病不起。在艰难地熬过了一个月后,祖母握着她的手最终冰凉,她放声大哭,却又不得不盘算着再典当些什么才能令祖母体面地入土为安。
      她不禁打了一个寒颤,激出了眼泪,隐忍地挂在眼角,努力不让它落下来。
      突然,面前伸出了一只手,白皙而修长,隐约可见小小的坚硬的茧子。她抬起头,马上坐着一个白袍缓带的男子,这次他没戴斗笠,令人过目难忘的脸上没装饰任何表情,只用一双好看的眸子凝望着她。
      萧郁伸出手,被他用力一拽飞身上马。稳稳当当地跌落在他怀里。
      策马飞奔出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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