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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回忆初相见 雪停之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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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停之时,夕阳残照。披着黑色斗篷的男子立在门前,宽大的风帽遮住眉眼,银质面具已然摘下。
她转身进了屋门,门还开着,可以清晰听到他的脚步声。
她的背影若飘落的雪花,轻盈纯洁,却难以握住。
“郁儿,我希望你不是在怪我。”他轻声道。
“怪你阻止派出信使,杀死信鸽,就是为了瞒着我?”她果真心思玲珑,乌合之众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打击到她一手建立的情报网络,信使不会被他们所害,那么可能只有一个,景轩阻止派出信使向她报告。
“为什么?”她克制着问道。
他走近了,淡淡开口,语意凄凉:“我以为我们之间,这种事情不需要解释的。”
她心里有种莫名的酸涩,如潮水慢慢浸涌上来。她仍背对他:“祭剑盟来势汹汹,元哲明明有机会除掉涂老鬼,你却放了他,山东这次袭击本来可以避免你却半点信息都不透露给我,莳星和泓碧也提前从山东撤离……景轩,为什么你最近的行事,我却看不懂了。”
“我不相信你会失算。”她补充道。他一向行事果断,甚少判断失误,这一次却似乎是整局棋里故意输掉的那几子,而他的下一子落在何处,她看不到猜不到,她突然觉得自己离他似乎不再是曾经的心意相通。
这让她感到彷徨害怕。
他从身后慢慢地抱紧了她,她心跳得几乎要窒息了。她能感觉到他的气息,能清楚地感受到他的心跳。
“你只需记着我现在的心跳,只需记着我们的盟约,未来种种,答应我你会跟我一起承担。”他的声音倦怠而深沉,刻下了约定的纹路,在她心里一点点蔓延开来。
上一次他抱她,已经过去了整整三年。
那还是他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祖母去世那天,南京城里飘飘扬扬的雪花似乎是永远都不会落完的,路上满是积雪,罕见人迹,祖母没有生气的身体更加冰凉,她哭到没有眼泪,身体瑟瑟发抖,却也只是一件单薄的外衫,洗得发了白。
她要努力想办法让祖母入土为安,却绝不想为了钱流落青楼,而眼下,卖身似乎成了唯一的出路。
而她此时也只是刚满十三岁而已。
萧郁把头发仔细扎好藏进破旧的帽子里,往脸上抹了些锅底灰,向着祖母的床榻磕了三个响头:“奶奶,郁儿从小受您教导,为人断不可失去尊严,须得不偷不抢不骗,所谓‘富贵不能淫,贫贱不能移,威武不能屈’,而当此之时,郁儿已经走投无路,断不可让您无法入土为安。”
她长舒一口气,雪后的街道很快恢复了往日的繁华热闹,集市重新聚集起来,人来人往,皆是为了世俗的烟火在奔波忙碌,此时日头正高,包子摊、烧饼摊的小贩吆喝得起劲,她小小的身子穿梭在往来人的缝隙中,一点都不起眼,俨然一个穷苦人家的小子。肚子咕噜噜地,响起来真是要命,那种饥饿的感觉又来了,真是可恶,她暗暗骂道,犹如肚中生了一个巨大的空谷,无边无际,看不到底。
她小心翼翼地在人群中搜索着目标,因为身量小,不容易被人发现,再加上她比较灵活,就算体力不支跑得也算快。但是毕竟是第一次做这种鸡鸣狗盗之事,正在脑海中做思想斗争之际,眼前晃过来一个鼓囊囊的钱袋,瞬间发生的事,她脑中都来不及回忆,一把抓过就往回跑,只听见不一会儿后面就传来呼喊声:“小偷!偷了我钱袋!别跑!”
她只顾奋力奔跑,连回头看的勇气都没有,直到钻进一个僻静的小巷子,确定后面没有人追来了,她才松了一口气。“终于可以去买棺材了。”她脏兮兮的脸上唯有一双大眼睛清澈如初。
喜悦的心情没有持续多久,两个地痞混混就堵在了巷子口,贼光紧紧盯着她手中的钱袋。
“臭小子,知道这是谁的地盘吗?居然敢在老子地盘上偷东西,不想活啦!”其中一个恶狠狠地道。
他们一步步逼近,贪婪的眼睛里只有她怀中紧紧抱着的钱袋。
“我不给!不给!”她像头发怒的小狮子,想要吓退对方,但这无异于异想天开。
他们直接招呼上了拳头,萧郁小小的身子蜷缩成弓形,把钱袋紧紧护在怀里,疼痛一阵阵来袭,直至麻木,她眼前是青石板路,残留的雪混着尘土粘在本来就脏兮兮的脸上,她觉得自己就要死了,就要在流氓的拳头底下失去生命,可这又有什么呢?可以见到父母,见到祖母了吧,可以不用再这样艰难地活在这个肮脏的世界上……也许,是件好事吧……即将昏厥过去的时候,巷口出现了一双白色银线鹿皮靴,恍惚之间,似乎所有的拳头都消失了,耳边隐约可以听到一声声凄厉的惨嚎,她嘴角噙着一丝笑,浑浑噩噩地陷入一场无边的梦境……
那是个比她大约高一头的少年,英气勃勃,但眉目间却是沉稳冷静,身罩深蓝银线绣麒麟花样大袄,脚蹬白色鹿皮靴,白玉带将一半头发系于脑后,还未及冠,跟自己差不多年纪。
她张了张口,嗓子喑哑苦涩,他唤了一声“小金”,一直躬身立在身后的男子连忙上前端了一杯水递给萧郁,那个“小金”长了一副白白净净的脸,也不过十七八岁,举止打扮亦是不俗,倒像是这少年的奴仆。等等,萧郁暗自嘀咕一声,不禁脱口而出:“你是,被我偷了钱袋的人!”
说完她就后悔了,这不是送上门去招供吗?
那少年挑了挑眉,冷眼看过来,语气里平平淡淡:“你倒是诚实。”
“呵呵,还好吧。”她居然面不改色地回了一句。
那个小金不禁哑然失笑,被小主人狠狠瞪了一眼之后,默默缩回角落里。
“说吧,为什么要偷东西?”他落了座,端着一杯沏好的茶用杯盖缓缓吹着茶水蒸出的雾气。
“雪顶龙井,真是好茶。”她偏偏不正面回答问题。
“你居然知道?”他呷了一口,心中自有计较,只是不动声色。她掀开被子就要离开,果然浑身酸痛,却是换了一身干净衣服,一摸脸,锅底灰也全部被洗得干干净净。天哪,怎么会这样!那她是女孩而非男孩的事情那个人肯定已经知道了,是谁给自己换的衣服?!
失节事小,失贞事大!
“你别想多了,是我差雪姑给你换的。”少年清清冷冷地说道,她脸上腾地一红,似乎感到一种嘲笑,是嘲笑她不自量力,看不准他们之间鸿沟般的距离?
他察觉到她的窘迫,稚嫩却英挺的脸有些缓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爹是谁?”
她低下头去并不说话。
“你姓萧,对不对?”
她惊异地望着那个神秘莫测的少年,他仍是云淡风轻的神色,眉眼间自然而然地流露出一种威严,那更像是一种与生俱来的禀赋,随随便便一抬手就可以改变一个普通人命运的能力。小金悄然退下去。
“你祖母我已经差人下葬了,不必忧心。”
“什么!”她激动而诧异地站起身来,他怎么会知道她的底细!又怎么会能够大发慈悲将祖母下葬!他到底是谁!难道这一切都是个阴谋?
“你到底是谁?所求为何?”她清澈的双眸紧紧盯着他每一个细微的面部表情,想要查验他所说的是真是假。
少年将一件做工精美的棉质斗篷抛给她,踏出门去。萧郁不顾满身病痛,急急追出去。
记忆深处是漫天的飞雪,白茫茫的一整片,祖母在大雪中安眠于城西山顶,能听得四季的风声雨露,能望见金陵的悲欢沉浮。她心底里呼啸而出的悲凉,斗篷下面的身体被心悲侵蚀得遍体冰凉,生命最最无力的消逝,如同大海里的浮石陷落,再也无法遇见当世的阳光温暖。人死,再不能复生!父亲狱中枉死,母亲孤身相随,祖母已是她这世上最后的亲人!愁肠断,心念已灰,她才十三岁,却觉得已经苍老到看透死生,原来人是需要有信念的,为了那个让祖母入土为安的信念,她可以装扮成小乞丐去偷东西,而此时,就连这点信念也都被这皑皑白雪掩盖掉。心灰意冷,这世上也只有痛苦!
她往前迈了一步,呼啸的北风卷着飞雪,脚下咯咯作响,只需脚底一滑,她便可以挣脱这尘世,便可以与亲人黄泉下团聚。一股子生猛的力量自背后袭来,箍着她半点动弹不得,那少年苍白的手指紧紧交握,牢守在她腰间,将她用力拽离危险的崖边。
她侧脸回视,正对上那少年深潭般的眸子,眼底涌动着的煞气如云海翻涌,震慑力呼之而出。
“你死了,萧家从此再无希望平反!”他眼中似有火焰燃烧。
萧郁静默地站在那里,眼泪溃堤,泪眼朦胧间少年的怀抱承接住她倒下去的重量,雪落无止,天地苍茫,只余簌簌落雪声,倏忽杳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