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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汉王驾到 永乐十二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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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乐十二年九月闰月甲辰,皇帝以太子遣使迎驾迟缓怠慢为由将征侍读黄淮、侍讲杨士奇、正字金问及洗马杨溥、芮善下狱,杨士奇后复职。
冷雨潇潇,该来的还是来了。一时间东宫筋骨大伤,太子地位摇摇欲坠,更有摇摆不定者,眼看着汉王正得帝宠,趋炎附势捧吹汉王才是天命归属。
凌渊阁中一切如常,但因为祭剑盟的介入,不得不暗中加紧了防备,各地与京城的生意往来有所遮掩,以免成为汉王势力打击的对象。
“郁姑娘,听雨楼来了人,说是汉王到了,要见老板,周平正应付着,要不要去看看?”雪姑站在门口询问道。萧郁眉眼间神色一滞,听雨楼名义上的老板一直都是雪姑的丈夫周平,四十多岁的忠厚男人,也是久经磨砺的生意人,交际往来,安排部署皆世故圆滑,从未出过差错,应该不会让人起疑心才对。只是眼下,汉王气焰正盛,保不齐听雨楼哪里得罪了他,萧郁略一思索,还是决定去看看。
换上那身月白的书生衣着,她又取了一把折扇,必要时可以掩住半张脸。
远远地就瞧见半条街都被护卫给拦住了,这阵仗未免太大,不知道的还以为听雨楼出了什么惊动官府的大案子。萧郁只能从开在另一条小巷上的后门进去,还要提前换上店里小厮的装扮才能躲过守在后门的护卫搜查。
汉王摆得出这么大的阵仗,无非也是想向世人炫耀自己如今的地位,东宫事变之后,厚此薄彼,最大的受益者除了汉王还能有谁?只是他这么急于显示自己的实力,未免也太沉不住气了。
萧郁进了厨房,师傅们仍然是井然有序的,只是如今只需要为了一桌忙碌,不免清闲了不少,可是心一直提在嗓子眼,不敢有半点马虎。
萧郁跟在小九身后,小九压低声音说道:“点了一桌招牌菜,要的最好的青岚酿,周叔介绍了一些菜名和做法。“
萧郁“嗯”了一声,周叔对这些都了若指掌,也不是没见过世面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随即示意他继续说下去。小九继续说道:“他还问了周叔这楼中所悬挂的画幅是不是从凌渊阁来的。”
“一位客人所赠。”萧郁接道。
小九点了点头:“周叔是这么说的,只是汉王似乎对那位客人很感兴趣,接着问了很多问题,我觉得这事不太对,就派了人给你去送信了。”
难道他想借这些书画来调查听雨楼与凌渊阁的关系?半年前听雨楼选址挂牌,她亲自画的室内装饰图,为了掩人耳目,其中山水画幅虽然是她跟景轩一起完成,但全部是模仿前人所作,并无自己的作画风格在里面,即使是拿来凌渊阁中她偶尔为之的临摹相比较也很难判定就是一个人所作。
那他就是在等着周叔临阵自己露出马脚?汉王为人一向骄横阴险,此次东宫事变恐怕他筹谋已久。一个在外人看来普通的书画馆子怎么会突然让他注意?萧郁心中隐隐不安,莫非这只是个圈套?还是只是她想的太复杂,这一回只是汉王招摇出行碰巧到了这里。
“不好了不好了!”本该在前面上菜的小三子一脸惊慌地跑回来,紧紧掩上门,看到萧郁如见救星,“郁姑娘……哦不,秀才公子……”小三子一时忘记改称谓,但看到萧郁询问的目光,用力咽了一口唾沫,继续说:“汉王喝完青岚酿以后好像很高兴,可是没说几句话转过身来就拔剑抵在了周叔脖颈上,还说什么‘就凭你也能开得了这听雨楼’,一脸不相信,就要杀人呢!”
“带我去!”萧郁跑到灶台边端了一盘刚摆好的“碧玉清潭”,跟在小三子后面,出门前对着小九使了个眼色——如果此事遮掩不住,要提前带领大家做好撤退的准备。
每十步就有一班护卫,而坐着汉王的“留玉阁”在听雨楼二楼最里面的位置。低着头穿过重重护卫这才到了那扇门前,只听小三子在前面跟那个近侍宦官耳语几句,宦官往屏风内瞧了一瞧,这才通报道:“王爷,最后一道菜到了。”然后挥手让萧郁送进去。萧郁低头步步谨慎,周叔仍战战兢兢地跪在地上,可以瞥见脖子上有一点血迹,好在性命无虞。房间四周果然还立着几名就近支使的小厮,依屏风而立。萧郁觉得自己每向前一步都很沉重。
面前这个人,皇帝的二皇子、敕封的汉王,在夺嫡斗争中为了自己的利益不惜谋害忠臣。她失去父母双亲的那一年,他的谗言使当时已经被贬至交趾无力回天的解伯伯下狱,父亲被牵连至死……被牵连的又何止父亲一个!她努力屏住自己因为距离仇人越来越近而颤抖的呼吸,不能出错,不可以出错!不能现在就被他捉住把柄,一定要等到让他从万人之上狠狠跌落的那一天!
那盘“碧玉清潭”被她小心翼翼地摆在他面前的桌面上,她只是感觉到他的位置,却连眼皮都没有乱抬。她现在情绪太不稳定,太容易露出破绽,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避开目光。
她很自然地站在周叔身后靠屏风的那一边,在几名小厮旁边,应该不会太显眼。
谁知汉王身后站着的那个侍卫长说话了:“你,刚刚进来的那个,谁允许你在汉王旁边伺候了?快下去!”
萧郁知道说的是自己,还是被察觉了,她心里一紧俯下身子准备退出去,心中暗暗叫苦,看来只能找别的办法营救周叔。
“等等。”随着声音响起,她能感觉到自己背后追随着的两道锐利目光。
那声音的主人必是汉王无疑!难道她露出了什么破绽?她突然觉得脑中一片空白,掌心渗出细密的汗。
汉王沉吟了一下:“方才你的老板让我不甚满意。这道菜是什么?又是怎么做的?你来讲讲看。”
萧郁忙转过身,看清在白绸黛青水墨刺绣的桌布边上坐了两个人。
汉王那边自然是最上座,正当壮年,魁梧英挺,皮肤略黑,可见常从骑马狩猎之事,一袭滚金边刺绣的黑色锦袍,衬得面前这个威严的中年人增了几分令人敬畏的骇人气场,飞扬跋扈的剑眉中间有道深深的纹路。而对面那人面朝汉王,背对着她,她来不及看,向着汉王行完跪礼起身说话。
“这道菜名叫‘碧玉清潭’,是一味滋补的菜式。先把新鲜的河豚去毒,蒸到九分熟,然后包入炖软的的小冬瓜外壳中,佐以香菇、木耳、梅子、虾仁等等,浸入特制的中药中浸泡吸取其精华,然后放入骨汤中慢炖,最后捞出放入盘中,周边缓缓浇入以青岚酿、青梅汁为主熬制的汤汁,远远看去像是深潭中一块碧玉出水,因此而得名。“她一直低着头,扮作寻常小厮的低眉顺眼,眼睛都注视在菜上,却觉得汉王似乎在往她这边看。“你抬起头来,让本王瞧瞧。”汉王饶有兴趣地说道。
她屏住呼吸,尽量面色如常,本来可以很从容,却又假装局促。心都快要跳出来了,偏偏这屋里静得很,一点声响都未曾发出。听见汉王对面那人轻蔑地笑了一声:“一个男人,行事畏畏缩缩的,让你抬个头比大姑娘还不干脆。皇叔,还是让他下去吧。”
汉王却哈哈大笑起来:“基儿,跟着你皇爷爷去了趟漠北回来都看不惯唧唧歪歪的下人了?你皇叔当年在战场上冲锋陷阵救你皇爷爷的时候你还在北平尿床呢!”
萧郁默默退回屏风后面,她看不到那人的脸,而此时听了这句话,萧郁算是知道那人是谁了。正是那刚跟着皇帝从漠北凯旋的皇太孙朱瞻基。汉王正得皇帝的恩宠,难免嚣张跋扈,可是直接在皇太孙面前出言毫不忌惮可就有些太放肆了。
“皇叔,论资历论见识我都比不上您。皇爷爷现在带我去漠北出征就是希望我能像皇叔一样英勇无畏,哪天也能获得皇叔一样的荣光,好让皇叔您也歇一歇,到藩地去过一过含饴弄孙的好日子。”朱瞻基言语含笑,这番看似关怀吹捧的话倒是把汉王堵得哑口无言。皇上一向喜爱这个从小就天资过人的皇长孙,还未成年就册封为皇太孙,一定程度上太子的地位确立,就是这个皇太孙让皇上下了决心。汉王夺嫡之路上最难撼动的就是皇太孙,即使他抓住太子的把柄到皇上面前小题大做,皇上疏远了太子,却绝对不会把皇太孙给拒之门外,只要他在一日,他就很难把江山抢到手。
朱瞻基这一番话,恰恰中了他的要害。靖难之役中,他几次救皇上于危难之中,这是他立足不倒的一大有力支柱,而现在皇太孙时常伴随皇帝左右,又怎么能知道这个现在看起来是在太平盛世里长大的无忧贵族子弟,未来不会建立比他更大的功勋?
“那只能等皇兄让父皇满意我才能放心离开啊。”汉王意味深长地说道。
朱瞻基笑笑说:“后人知警。民间百姓常说,吃一堑长一智,父王比较健忘,做儿子的当然要帮他记清楚。”
汉王不冷不热地说道:“嗯,也对。我听闻你府上有采购这里的青岚酿,在家喝有什么意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这位皇上器重的好侄儿有什么心事需要借酒消愁呢。莫非是府中那位解语花不会伺候?只管告诉皇叔,皇叔给你送几个美女过去,不比那个北方佳人差!”
“不劳皇叔费心了,我跟紫漪从小一起长大,也不是一两个美女能比的。”朱瞻基淡淡说道,语气中有不容置疑的冰冷强硬。
汉王冷哼一声,难得没有生气,解嘲道:“也对,这叫什么来着?青梅竹马!对吧?青梅竹马!”
萧郁不禁猜想那位皇太孙是怎样的人物,虽然实力还不足以跟汉王分庭抗礼,却也不违心作出谦卑恭敬的态度,就算是在这么敏感的时候,东宫的幕僚纷纷下狱,似乎是皇帝在向天下人宣告东宫已经失去皇帝的信任和器重,他仍然坚强毫不退缩,就算是对一个女子也尽力维护。如果他不是在向汉王展示一种不容轻视的姿态,那就是他对那女子用情甚深,绝不是以侍妾身份相待。
“你们都先退下去吧!”汉王发出最后命令。跪麻了双腿的周叔正要颤巍巍地起身,却看见汉王斜睨的凶辣目光,一时间汗出如浆,想赶紧跪下但是两条腿却一点儿不听使唤。
“王……王爷……”他蹑嚅道。
“来人啊,把这个不懂礼数的刁民拉出去打十板子。当着皇太孙的面,就饶你一条小命。”汉王冷声命令,连看都不屑于再看一眼。
周叔被人拉了出去,连声喊着“草民知罪”,这一劫难逃,但好在不会伤及性命,萧郁暗暗咬牙,这一账,迟早要还!
萧郁随众人退了出去,她故意走在最后一个,幸好也没人注意。低头瞥一眼屏风内,耳边可闻席间谈笑风生,汉王笑里藏刀,背对着她的朱瞻基看不到脸,回应自如,不卑不亢,丝毫不落下风。
挨完十个板子的周叔趴在床上,雪姑闻讯赶来,忙着给他上药,周叔是洪武年间的秀才,一辈子没干过苦力活,更没受过这么重的伤,雪姑跟了他二十多年,禁不住一边上药一边心疼得掉眼泪。
“哎哟哟。”周叔禁不住喊疼,又怕妻子更担心,每次想咬牙忍住,每次都冒着冷汗惊叫出声。
“唉,老周,你倒是先忍着点,这汉王的人下手太狠,屁股上没留下一块好肉。”雪姑说完又开始哭。
“唉,你也是,这点小伤哭什么哭?谁把郁姑娘叫过来的?汉王的眼神看到她就有点不对了。那汉王是好糊弄的?要不是旁边有皇太孙,还不定汉王会不会看出郁姑娘是女扮男装呢!”周叔想起来就觉得后怕。“我不要紧,他逮住我能查出什么?再者说了,这次我是按照外面一个管事的吩咐,把菜先上在皇太孙一边的,汉王又拿这个大做文章,说我‘不懂礼数,没有眼力’,这话我看不出他就是想跟皇太孙说的吗?我能怎么着?毕竟咱是普通老百姓,你还真跟可能成为未来天底下的皇上较劲?”
雪姑听完更觉得心疼,“这不是冤枉人吗?指定就是故意让你这么做的。”
“可不是吗。”周叔哼哼着说。
不到半个时辰酒席就散了,两人被一大帮护卫小厮簇拥着出去,临了管事的宦官抛给小九一枚金锭子,低声吩咐:“告诉你们老板,今日之事,不可外传,这个嘛,就算是王爷的补偿。”
小九连忙点头收好。
小九赶到后院一一报告,萧郁问询完周叔的伤势,又派小三子去药房抓几副好药,这才想起一件事,问小九:“我总觉得有点地方不太对,好像跟皇太孙有点关系,小九,你有没有注意到?”
“嗯……没有。”小九想破脑袋也没想起来,其实他很想帮上郁姑娘一点儿忙,但是却无能为力,脸上露出失望的表情。
萧郁在里面并没有看到脸,连背影也没留下清晰的印象,但是……
“对了,声音!”萧郁突然想起来,里面的那个人声音有点喑哑。
“啊,郁姑娘,我听到汉王问皇太孙是不是感了风寒来的……“小九兴奋地说道。
原来是这样。是一个很合理的解释,也难怪汉王暗示那位“解语花”不会伺候。萧郁推开门,小三子说有位客人到了,就在后院门外。
那人一身干爽利落的棉麻质料灰色直裰,头发整齐妥帖地梳在后面,脸上沧桑落魄的乱髭被剃光了,整个人都显得很是精神儒雅。
“见过苏先生。”萧郁裣衽为礼,身后的小九一脸被惊住的样子,“他……他是……跟宋老头一起的……苏……”
“小九,不得无礼。”萧郁低声斥责道,小九马上捂住嘴,一脸的惊讶顿时转变成小声嘀咕的委屈。
那个苏先生和颜悦色的,笑了一声:“不知者不罪。郁姑娘,那就让我们重新认识一下吧。”
“小九,这是我们听雨楼新来的账房先生苏霖铧先生,以后要喊苏先生,听到了吗?”萧郁走上前介绍道,“这是我们听雨楼的伙计小九,若您有要送的东西,只管让小九去跑腿就好,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若有不敬还请您多担待。”
小九不好意思地跟在她身后露出脑袋:“苏……苏先生好。”
“小九,以后还请你多多照顾了。”他君子风度,向着小九行了一礼,小九忙跑上前去,诚惶诚恐道:“苏先生这可使不得,您比我年长,又是郁姑娘的朋友,断然没有向我这个小辈行礼的道理。”
“苏先生与我之前就认识,此次他伪装成没落读书人的样子接近宋大人也是想暗中助我一臂之力,苏先生之前可是云南巨贾,做个账房先生已经是大材小用了。”萧郁解释道,小九不禁肃然起敬。
“往事如烟……小九,你能不能带我熟悉一下这里的环境?”苏霖铧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下周遭庭院。
小九连忙点头:“请跟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