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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胥南惊变 “至少,你 ...

  •   “至少,你该回去给她上柱香。她临死前还有太多留恋。”萧郁留下这一句话便离开了白频居。
      她知道有这一句话,那个心如死灰的老人就不会选择死在南京,他欠她太多,又怎么是仅仅上柱香就能够偿还的?夜色已经浸透了天际,层层浮云拖着淡淡的灰暗影子飘在上头,雨已经停了,听雨楼里客人多起来,魏如风晃了晃面前空了一半的酒坛,眉头深锁,他虽嗜酒,可近年来已经收敛很多,这次明明是进来逮捕一个口出狂言犯了禁令的老头,又怎么会贪杯趴在这里?
      “掌柜!”他摇摇晃晃一挥手,似乎酒意未醒。
      小九笑脸相迎跑过来,殷勤道:“客官,我们掌柜的出去结账了,您这是要结账?结账找我就行!”
      他指着面前点头哈腰的店小二,小九的脸慢慢晃成两个,他猛摇摇头,充满醉意的声音把自己都吓了一跳:“你你你……你……怎么回事……老子……明……明明没点……点酒……怎……怎么就喝醉了?”
      小九哈哈直笑:“客官您可真有意思,这满桌酒菜可都是您点的,您喝醉了就不认账了?这怎么行……”
      “我……我……明明……”记忆里一片模糊,魏如风放弃了争辩,拿出一锭银子,晃晃悠悠地走出了听雨楼,小九冲着那个魁梧的背影吐了吐舌头,下午差点被他一刀砍了,煞星!
      推杯换盏,觥筹交错,听雨楼外雨幕消散,最上好的“青岚酿”又喝掉了十坛。
      夜渐深,人已散,听雨楼中众人都睡下了。后院二层楼高的屋顶上坐着一个人,明月高悬,月华如水,遍地清辉,映得那人的影子太不真切,宽袍广袖,更飘飘欲仙。
      萧郁顺着长梯爬上去,一步步熟门熟路地坐到那人身边,笑嘻嘻伸出手:“如斯美景佳酿,景公子怎可一人享受?给我一杯!”
      景轩侧脸对着她,沉静得如同这月色里融化的一泓清水,只用一条黑色的发带拢住头发,举起倒好的一杯酒递给萧郁。
      “原来早就给我准备好了。”萧郁小声嘀咕,明朗柔和的月色映在她脸上,泛出玉一样的温润光泽。
      景轩看着她的书生打扮,戏谑道:“你这样在听雨楼里招摇就不怕把未经世事的小姑娘给勾了去?”
      她不以为然:“在下可是有妻室的人,又怎可到处拈花惹草。”
      她一脸认真,景轩不觉好笑,追问:“普天下男子三妻四妾是最寻常之事,有了妻室就不能游戏人间?”
      “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我信命中只应有一深爱之人,忠贞不渝,白头到老。”她由衷道出这话,定定地凝视他,想要看他作何反应,他却只是淡笑着,仰头一杯酒下灌,不置可否。他在想什么?难道他如天下男子一样视三妻四妾如寻常?得不到回应的失落感如蒙蒙夜色将她包围。
      夜里太静,隐隐有秋虫啾啾,他的脸慢慢靠近,一寸一寸地缩短着两个人之间的距离,她一颗心揪起来,不由自主去屏住呼吸。他有一对浓密的眉,英气勃发,眼眸深邃看不真切,黑瞳深深,睫毛下被月华映照投下淡淡的阴影……他的唇游移到她耳畔寸余的位置,欲言又止。
      她偏过头去正视他的面庞 ,他眸中盈着淡淡的雾气,似寒星蒙尘。
      “你在这里,我就不是一个人。”他说。
      “嗯,我们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你不要太忧心,毕竟我们所做的事情还是有限。”萧郁淡淡道,从她遇到他的那天起,她就知道他身上有一种东西,让她选择跟他并肩作战,即使凌渊阁的每一步都走得很艰难,即使他有时候也会疲惫无奈,她都相信自己不会改变加入凌渊阁的初衷。
      他苦笑了一声,抬头望皎皎明月,清辉笼罩下的听雨楼陷入沉睡,他握着一只酒杯一饮而尽,道:“上次你放出去的消息,确实让祭剑盟吃了些苦头,但他们也不是傻子,很快就会把矛头对准我们,最近一定要小心。”
      “我明白。”
      “还有。”他顿了一下说道,“近期东宫会有大变动,恐怕汉王的势力又会蠢蠢欲动,祭剑盟在暗地里已经成了汉王的一条狗,姑苏白家、乐安华家恐怕是他们的下一个目标,我已经通知夏堂主和陈堂主派人暗中加护,我们这边,也要做好准备。”
      白家,华家,都是赫赫有名的剑术世家,白家汲取江南剑术门派之精华,擅长以退为进、灵活迂回,其精妙之处就在于矫捷轻灵,翩若惊鸿,也是江南三世家中根基最为深稳的一个。华家身处山东胥南,剑气有着北方特有的豪放,招式简单,却招招精准,如猛虎袭人,只求速战速决。两家因为先祖都是开国后功成身退的人物,故与朝中牵绊甚深。
      迎驾的使臣一路艰险,但杀手在山东却无半点踪影,当初萧郁早有预料,这一路定是有高手相护,只是没想到会是根基深稳的华家。
      她抿了一小口酒,醇香深厚,温暖融人,是最最沉厚的“青岚酿”。在寒夜里她血液都变得热起来,呆呆地望着皓皓明月,那光晕围成温柔的圆环,敛起刺目与狂暴,变成一面沉静的镜子。
      “我会让崇安和莳星务必保护你。“他正色道。萧郁低头又喝了一口酒,她习武仅仅三年,根基尚不稳,内力容易陷入虚浮,虽然有时能以一些令人眼花缭乱的招式占去上风,但是面对内功上乘的高手,她只有等着被擒的份儿,不过好在凌渊阁中高手众多,有些任务她并不亲自出面,所以到现在还没有遇到那么大的风险。
      她轻轻“嗯”了一声。

      方圆十里没村没店,好容易才到了一个歇脚的茶水铺子,泓碧兴奋地一夹马肚子,颠颠地跑过去,向着老板一挥手:“来点吃的并一壶茶!”
      回头又冲着莳星喊道:“死寒冰你倒是快点啊,本姑娘快饿死了。”
      莳星不徐不疾,坐下来环顾四周,那老板正在前头忙活,一身材矮粗面容黝黑的农夫,这茶水摊摆了六张破旧的八仙桌,坐下来的看着都是最普通不过的寻常百姓。
      马蹄声愈来愈急,愈来愈近,听得“吁”地一声,勒马停下,却是一队锦衣卫。
      为首那人眉目疏淡,身形挺拔,面容儒雅。身后跟班手一松,展开一幅卷轴画像,那上面一男一女,正是朝慕歌与玖凝!
      “你们都过来认认,看认不认识这上面的人!这可是朝廷通缉的要犯,窝藏了谁都跑不了!”身后那跟班咄咄逼人地喊道,茶水摊上众人一见这阵仗都吓坏了,惶惶然依次上前辨认,皆颤颤地摇摇头,抱着孩子的一边安抚被吓坏了的孩子,一边快步离开这是非之地。
      “还有你们两个,过来!”那跟班指向正对着一碗阳春面大快朵颐的泓碧和端坐其旁稳若磐石的莳星。
      泓碧抬头望了一眼,继续低头吃面,这让那个锦衣卫更加恼怒,继续喊道:“你狗命不想活了是不是!”
      为首那人倒是饶有兴趣地打量着这两个人,看起来都很年轻,不过十六七岁的样子,在野外骑马赶路,在这种寻常百姓看了都会害怕的情境下仍然安之若素,定是武艺高强不受拘束的江湖中人无疑。
      泓碧迅速解决完一碗面,轻快地走到那幅画像面前,变换着不同角度认真审视了一遍,挑衅般打了个响嗝,然后装作抱歉地说道:“不好意思,我们真没见过,不过这两个人倒是挺般配的啊,为什么要抓他们呢?”然后她转头瞧瞧毫无动静的莳星,打着哈哈说道:“我那兄弟本来智力就有点问题,而且跟我都是一路来的,我没见过,他肯定更没见过了。”
      为首那人观察着她的表情,流露自然,面色如常,这女子一身清爽的绿衫襦裙,眼睛若一泓清泉,下巴尖尖的,更显得小巧玲珑,还是个伶牙俐齿的美人。如果这女子真是在说谎,那她说谎的技术也很高超。
      他开口道:“既然姑娘没见过,就权当我们叨扰了。”
      “哪里哪里。”她爽快地挥挥手。
      他却并不想就此罢休,接着说道:“但例行公事,你的那位小兄弟还是得过来瞧一瞧这事才算完。”
      泓碧用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无辜地瞧着他,那眼中波光流转,映着秋日的暖阳似有脉脉清泉流过。他心中不禁一动,像是谁不经意间撩动了那根琴弦,回声轻荡,但他自持力一直很强,仍是摇了摇头,笑了一声:“姑娘,如果不想给自己找麻烦的话……”
      话未说完,一个黑影掠过,莳星已经稳稳地站在她身后,瞟了一眼画像,一字一顿地沙哑说道:“没见过。”
      他惊异于这个黑衣少年竟有如此高超的轻功,说话间还看不清他是怎样跃到自己面前!
      “我们可以走了吧?”泓碧冷声道,莳星还是让他给逼过来了,她心里有股子莫名的怒气。
      “请便。”他只好放行。
      这还是在山东地界,前面不到十里就到苏北之地了。
      眼前突然出现了大片竹林,当中有一条曲曲折折的路穿行而过,翠竹依依,重叠交错,望不到尽头。
      风穿竹林,愈行愈急,马蹄下是一层厚厚的落叶,发出“咔嚓咔嚓”的声响。
      “莳星,你有没有觉得好奇怪,为什么我觉得外面明明没有什么疾风,怎么进来以后就……”泓碧小声嘀咕道。
      莳星闭上眼睛,侧耳向前方听着,浓密的睫毛在秋日阳光下投下一片浅浅的阴影,薄如蝉翼。
      他突然策马向前飞奔而去,泓碧知道他定是发现了什么,紧随其后。
      大约行了不到二里,竹林尽头一大片空地,而边缘数十株笔直竹子从距根部三尺余长位置截断,露出尖利可怖的竹茬。一只巨大的“蝙蝠”在上空盘旋飞跃,上面迎敌那人也是一袭黑色斗篷,迂回跳跃,打得难分难解,下面更是数十人混战,只听得刀剑厮杀与嘶吼声,中间更有一个浅蓝衣衫的女子持剑顽抗,还要努力去营救同伴,几乎就要落于下风。
      “啊!”她尽全力向前刺去,那人闪避不及,刀刃正中心口,迸射出淋漓鲜血,染了她的蓝衫,连脸上都落了斑斑点点的血迹,她惊魂未定,不料斜刺里穿出一柄长刀,发现时已经无处闪躲,而那长刀未及心口,持刀之人缓缓倒下,背上钉着一把小巧的匕首,鲜血直流,染成碗大的一个窟窿。那掷出匕首的黑衣男子,如天降神兵,下落到她面前,持刀为她杀尽周围的恶徒……他甚至连看都没看她一眼,刀法狠戾,杀人时面色如常,眸光闪烁,迅速扭转了难分难解的战局。
      而紧随他身后的绿衫女子也加入混战,她无暇多想,持刀迎敌向前。
      “涂老鬼,看招!”那绿衫女子弹指一挥,一枚小小的药丸在空中炸开,不见火焰,却是绿色烟雾弥漫,那只巨大的“蝙蝠”本就长时间悬浮空中耗了许多内力,这些绿色的烟雾落到身上便凝结为固体有铅般沉重,功力施展受到限制,他怒火中烧,咒骂一声,大喊道:“退!”
      烟雾消散后,地上躺着几具尸体,皆是绣着白色利剑图案的黑布蒙面,定是祭剑盟的人了。
      那身着黑色斗篷的中年男人高兴地走上前来,说道:“泓碧、瞻星,幸好你们赶到。”
      “夏堂主。”二人皆裣衽为礼。
      泓碧看了看他身后的十几个人,有熟悉的面孔亦有陌生的,那溅了一身血的蓝衫女子盈盈而立,若莹莹碧波上开出血色莲花,她身旁还站着位风度不减的公子。
      “夏堂主,这里不尽然是青义堂的人吧。”泓碧问道。夏时薪是典型的山东壮汉,高大魁梧,浓眉大眼,年近不惑,为人豪爽仗义,武功高强,以“陨骨掌”为江北一绝。他微微颔首,脸上现出疲惫神色:“三日前我接到公子轩的书信,要我派人暗中保护胥南华家,想不到这么短的时间,涂老鬼就从西北日夜兼程赶了过来,真真出乎我意料之外。”
      涂老鬼是祭剑盟高手中成名最久的一个,武功老练狠辣,只怕再相持下去,最好的结果也是两败俱伤,祭剑盟居然连他都派了出来,无异于昭示了祭剑盟插手中原武林的决心。
      夏时薪看出她所想,接着说道:“涂老鬼的出现确实令我意外,看来我们以后还是要多加防备才好。”转头复又说道:“这几位都是华家的人。那位公子是华家的二公子,那位姑娘是华家的三千金。”
      那位儒雅公子翩然踱步上前,郑重裣衽为礼道:“在下华镜驳,这是舍妹华婧嫣。多谢诸位救命之恩,还请到寒舍一叙,好让在下聊表谢意。”华婧嫣盈盈然立于其身后,亦屈膝福了一福,名门闺秀的礼数一点都不缺,泓碧此时细细打量之下,才发觉那女子姿容柔美,白皙的瓜子脸衬得五官精致非常,而此时虽发髻有些凌乱,但更显得一种历经磨难后的楚楚动人,惹人怜爱。
      “还是改日再登门拜访吧,涂老鬼不会罢休,以后一定要更加小心谨慎。”夏时薪推辞道。华镜驳看出他内力折损,眼下正需要静养几日来调息,不好再强求,只拱手道:“一定一定,还望夏堂主好生静养身体。”
      夏时薪突然想起了什么,问道:“泓碧,瞻星,可是郁姑娘叫你们来的?你们此次是长驻于此?”
      “我们刚刚办完另一件事情,返回路上耽搁了,正巧就碰到你们了。眼下还是得赶路回京城去。”泓碧解释道。
      “那我们后会有期吧。”夏时薪拱手为礼,作为道别。二人亦回礼为敬,待夏时薪上马后翻身上马。
      夏时薪上了马,正待离开,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华家小姐却开口了,此时莳星的马已经走到她面前,她仰头看着他,无比真诚地说道:“谢谢你。”莳星在马背上居高临下,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点头算是受礼。
      众人背道而行之际,华婧嫣坐在小红马的马背上向后张望,拉住缰绳想要让马儿走得慢一些,才有机会用力把那个黑色的凉薄背影牢牢地印在脑子里。
      不然,多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梦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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