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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听雨楼中 九月,秋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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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秋雨连绵,从听雨楼上向外眺望,目所及处,皆笼在一重灰蒙蒙的烟雾里。
莳星和泓碧还未回来,君猗仍在南疆,灵犀宫差点卷入权力争端,郎千钧死后,余部尽灭,玖凝复为灵犀宫主,严守不掺世俗之事的训条。灵犀宫仍安卧在南疆鸠山里避世而居,天策卫损失数十名精兵,一时不会轻举妄动。这一场风波,暂时是过去了。朝大哥,也可以跟玖凝宫主长相厮守,一补十二年来生生相离的痛楚遗憾。
萧郁坐在听雨楼二楼窗边,一身月白直裰,袍袖皆是宽大,头戴网巾,恰好把系好的长发掖进去。此时听雨楼中人并不多,南京城里繁华酒楼并不少,听雨楼却算个异类,楼中摆设简洁,周悬水墨丹青,天花板上罩着宽大的白绫,上面是临摹逼真的巨幅《富春山居图》,雅致的屏风泻着夕阳余晖下的浩浩江河,诗画相映,错落地摆着姿态特征不同的绿植。每一个点都放置得恰到好处,自然而不突兀。真正是文雅风流,诗酒人家。
起风了,雨势渐渐停歇,乌云仍团聚在上空,没有半点散去的意思。
有一种惶惶的直觉,似乎是山雨欲来风满楼的前兆。
在她的位置,恰好不动声色地将楼上楼下的动静尽收眼底,面前的栏杆上放着一盆苍翠欲滴的“一帆风顺”,闹中取静,底下人并不容易发现这后面还有一人独坐。
那栏杆底下刚刚落座了两个长髯过客,只是一位须发皆白,另一位正当中年。
初初开口的是白发苍苍的老者,精神矍铄,说起话来颇有威严:“这江湖世道已经不再是乱世的江湖,却也不是太太平平的江湖了!”
旁边坐着的中年人追问道:“宋老师,此话怎讲?”
那位宋氏老者正襟危坐,倒也有老学究的风范,声音尤其沉稳,苍老却力量饱满:“蒙古鞑靼统治中原九十七载,汉人被打压排挤不能施展抱负者不计其数,汉儒文化不能为草原莽夫所解,草原上来的野蛮人把汉人划分为第三等人,随随便便充为奴隶,多年来延续的名门正派在这样的背景下断层严重,侠义血脉难以为继,唯今数得上的也只剩下少林、武当二派,其他的各门派举着先名门正派的大旗,却无力延续那些正统门派的辉煌,连乱世出英雄的时代也未能赶上,你说,这江湖可不早就四分五裂得厉害了?”
那中年人沉吟道:“江湖门派自立门户者众多,可出挑的无非就那么几个。当今局势难测,追名逐利者多,而潜心研究武学者少。十二年前那一场动乱,乱世里排出武林中排名前三的高手,洛阳姬流雪,嵩山慕容承,燕北朝慕歌,皆以内功心法和绝世刀剑成名,姬流雪行踪不定,最是虚无缥缈,慕容承年事已高,归隐山林已七年之久,至今无人知道他是死是活,至于朝慕歌,他虽无心名利,却与鸠山灵犀宫那位宫主牵绊太深,也不是能出来主持大局的角色。”
“苏老弟说的不错。”老者赞许地微笑着捋捋胡须,“还有呢?”
“西北的祭剑盟杀人不眨眼,掂量人头来兑换金条,南疆的灵犀宫隐怀秘术避世而居,江南三世家结成联盟有坚不可摧之势,江北临清派、崆峒派皆有跃跃欲试之意,此外,青木涯飘忽不定却冥冥之中左右武林局势,洗剑山庄近年来也开始涉足江湖事务,皆是不可小觑。”那苏姓的中年人娓娓道来,都是寻常可知的江湖局势,并不表露自己的意见。
“老弟可听过凌渊阁?”老者问道。
“未曾。”
“书画营生不过是个幌子罢了,凌渊阁所经手的书画,除了名家真迹便是仿真度极高的赝品,这赝品还明码标价,亮出真正身份,您说这样的书画铺子它有甚财路?不靠着造假欺骗买家,谁去买你的赝品?”那老者言语犀利,萧郁闻言抬眼,心里生出些异样。
白发老者呷了一口茶,接着说道:“凌渊阁也是个甚为神秘的组织,它还真不以倒卖赝品盈利,虽说这凌渊阁的赝品到了市面上也是抢手货,但凌渊阁其实产业不小,不然,您说它以什么财力去进行那么多暗中活动?”宋老者脸上浮起耐人寻味的笑容,“你可记得去年冬天南京城里发生的一件怪事?”
“啊……您是说……”中年人恍然大悟的样子。那件事随即被隐为一桩秘辛,但他当时就是在大理寺当差,后来为了自保才隐姓埋名离开了南京城。这凌渊阁,似乎就是在那个时候出现了一点影踪。
“没错。我说的就是王高刘端案。当年方家诛十族的惨案,八百冤魂无辜死去,他们如何不明白这后面所担的风险?他二人当即就被锦衣卫斩杀在大理寺,而那个被私放的方家后人,却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此等机密老师切莫妄言!”中年人警惕地压低声音环顾自周,店中人并不多,“那件事情知情者甚少,外人皆以为方氏再无后人了,老师您……”
“确实再无后人了!怎么可能再有后人呢!死了那么多人如果还不能达到灭族的目的的话,那真真就成了笑话。”老者冷笑道,“而那个时候全城戒备森严,有一家书画铺子在这个时候运送了大批书画出城去,经过严加盘查却什么也没有找到,你说这两者之间若是真有关联那事情可不就没那么简单了?”
“那家书画铺子是凌渊阁?”
“正是。”
两个人同时沉默下来。中年人镇定自若地低头饮茶,心中自有计较。老者还是一脸淡定从容,仿佛已经看透了世事,而对于那些无力改变的事情,也只能说出来暗自叹息。
那老者忽整了整衣衫,豪迈地饮酒一大白,布满皱纹的脸上登时浮现出酡红,执箸而歌道:
天降乱离兮,孰知其由?
奸臣得计兮,谋国用犹。
忠臣发愤兮,血泪交流。
以此殉君兮,抑又何求!
呜呼哀哉,庶不我尤!
宋长者哂然一笑,喝干碗里的酒,醉醺醺地手舞足蹈,边舞边说:“我宋惟书窝窝囊囊活了这几十年,大起大落,临死倒要为自己活一次!天下是他的,他想让天下人闭嘴很容易,但不敢言而敢怒!”
楼中除了伙计就只剩四桌客人,宋惟书一番慷慨激昂声调不高却铿锵有力,苍老的声音不由得令萧郁为之一振。《绝命词》,十多年前方孝孺写下此词受腰斩而死。而这个风烛残年的老人,却是要以《绝命词》来为自己绝命!
不出所料,他平静地望向门口的视线里,现出刀光凛凛,一股寒气逼近。那持刀之人一身黑色长衫,眼神冰冷,踱着步子从容走近那位孤胆赴死的老人。不能让这个老人就这样去死,萧郁迅速起身,向着掌柜方向摆了一个手势,小二马上迎上前去,热脸相问:“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那持刀之人并不理他,脚步沉稳,就像一个残忍的猎户,一步步逼近眼前的猎物。
“客官……”小二仍不放弃。张开双臂拦在他面前,“小店特色菜是淮南菜系,当然北地菜也有……”嘴上不停,手底下忽地变了掌风,正要从下面偷袭,而那黑衣的刀客加重手上的力气,紧握刀柄向面前的小二砍来。刀风狠戾,弯刀碧刃,萧郁当下大惊,她知道门外进来的肯定是锦衣卫的眼线,却没料到那人竟然是魏如风!一股血气直冲脑门,她离得太远,根本营救不得,只得大喊一声:“住手!”
碧刃划过空气,没有半分停歇,萧郁迅速翻过栏杆,只求能有最后一丝希望去阻止,而她似乎已经能闻到空气中的血腥之气!那偷袭不成的店小二登时汗出如浆,绝望地闭上了眼睛,除了死,再没别的可能!
静数五个数,而空气皆沉默,他感觉到自己沉重的呼吸就在耳畔,不相信地睁开眼睛,那男人定在那里,双目微阖,刀还直直地举在面前,那要人命的碧刃离他的脖子仅有一厘之远……萧郁低声下达命令:“快扶他坐下!”惊险中犹未安下心来的店小二马上回过神来,扶着那男子坐在桌旁,嘴上说着:“唉,客官,您果然是喝了酒了,举着刀怪吓人的,来,您先坐着歇一歇,我马上给您上菜!”
待那男子趴在桌上,萧郁这才看清楚他身后的桌上坐着一个头戴斗笠的人,正专注地把玩着一只白瓷酒杯,杯中并无酒,趴下去的男子身后却明显地湿了一块。
竟是那人出手相助吗?是哪位高手,竟然可以用内力凝酒为弹,正中人身后经脉大穴!
萧郁静静地审视着眼前的人,他整张脸被严密地藏在斗笠里面,黑纱笼罩中隐约透出一点眸中的光泽,而他只是静静的坐着,周遭自然流露出一种风华气度,在水墨变幻的调和出隐逸灵气的背景山水画里,他更像一株苍苍翠竹,坚韧而立,傲世而居。
他静默在那里,缓缓起身离开,背影如月,清冷飘逸。
萧郁一直目送着他消失在雨幕中,心中的疑问越来越大,但无论如何她都不希望这个人是别有用心。那样深厚的内力,当是个成名已久的中年人才当有的。
白频居其实并不在听雨楼中,小九引着那二人悄悄出了后门,上了马车,七拐八拐才进了一条不引人注目的小巷子,那小巷尽头,普普通通一处民居,四方的庭院正中立着一株落尽了花蒂的白玉兰,香气似乎还萦绕在庭院里。小九领着满头银发的宋老者进了偏房,请苏姓的中年人在堂屋等候。
宋老者刚刚经历了生死大劫,他一心求死,后面的发展却是他万万没料到的。一个书生,一个店小二,还有那个莫名其妙晕倒的“刽子手”……这都是谜!他年轻时进入仕途,没几年春风得意,家族便被皇帝一纸诏书贬至偏远的巴蜀之地。这些年朝堂的风风雨雨他再度听说也只能是心怀愤懑却无从抒发。惶惶然活到花甲之年,却再无求生意,此次他冒险离开四川,不为别的,正是想堂堂正正地为自己活一次,然后赴死,一洗这一生的抑郁窝囊。《绝命词》便是他为自己祭出的最后宝剑!
门被推开了,小九身旁立着一个撑着十二竹骨油伞的俊秀书生,收了伞遥遥向着他裣衽为礼。
萧郁走进门去,小九关上门守在外面,室内燃着温暖的竹叶香,一缕缕白烟袅袅升腾而起,若游丝般漂浮不定。萧郁再度行了一礼,说道:“宋大人,烦请即日启程,返回巴蜀。”
宋惟书后退一步,已经放松了戒备,他必然不是来害他的。他问道:“你们是谁?为什么要救我?”
“宋大人一心求死,我萧某人本不该多管闲事。”她定定地看了宋惟书一眼,“但,家父从小仰慕宋濂大学士。”
宋惟书惊讶地张了张嘴:“你们……你怎么会知道……”
“锦衣卫如何知道,我们便如何知道。”萧郁回答道,“您三天前进了京城,就开始公开在一些酒楼用过激的言辞谈论朝堂和江湖事务,为的就是吸引锦衣卫的注意吧。而今天,是您计划里的最后一天,绝命词,就是您最后的那把利剑。”
她冷静地分析完,宋惟书指向她的手开始不自觉颤抖,就连那中年人都未曾察觉的事情,她怎么知道的这样清楚!他苦笑道:“我算计了这几年的事情,就被你这么容易就看破了?”
“您算漏了一个人。”
老者目中迷茫。
萧郁说:“正是你在巴蜀的老妻张氏。”
宋惟书闻言长叹口气:“她,她居然……”
“对,正是跟你苦苦相守了一辈子的张氏,她早就看出了你的打算,却根本无法劝解。”她笑了一声,“糟糠之妻,就算是面对整日愁闷漠视她的丈夫,也要事无巨细地在拮据的生活里把茶米油盐一一打理好,据我所知,迁往茂州后,您的独子就染了时疫身亡,她何尝不悲痛,却只能默默承受,因为从她的丈夫那里,她只能得到冰冷的沉默。”萧郁说完,注视着老人的神情,那股子酸楚痛苦终于随着眼泪涌出了眼眶,一个年轻时身材魁梧的老人被命运折磨得蹉跎了脊背,苍白了黑发,千里洗尘奔赴生命的终场,潦倒落魄,她心中万分不忍,却仍要告诉他真相,“宋夫人在你走后已经上吊自缢。”
他含泪的双眼瞬间呆滞地放大,静止在那里,面如死灰,双目浑浊,视前方如无物。
口中喃喃道:“不,不会的……年轻人,你不要骗我,她还在巴蜀的家里等着,她不会……”
萧郁沉重地低下头,她在这种时刻仍旧什么都不能做,生死无常,该珍惜时不懂得珍惜,直到物是人非才追悔莫及,什么都追不上了。张氏无法阻止半生抑郁的丈夫为自己选择一个最壮烈的结局,只能用一尺白绫先他上路,好在奈何桥上等着他来,就像多年前红色耀眼的洞房里他挑起她的红盖头的那一刻,她对那个初登仕途有着无限抱负的男子羞涩微笑,这一生相依,再难舍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