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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公子轩与郁姑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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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深露重,莳星敲了敲一家农户的门,想要问问能否借宿一晚。从应天府出发已经过了好几天,泓碧一到夜里就伏在马上闭眼休息,不知道是假寐还是沉睡,平时那么泼辣活跃的一个人到了夜里就安静如深夜,莳星摇摇头,不得不更加提防可能出现的突然袭击。
门迟迟未开,莳星不禁皱了皱眉,这并不是一家废弃的农房,门前还有生长正好的一茬茬青菜。此时泓碧揉着迷蒙的睡眼,几乎是从马上滑下来,一个重心不稳差点跌落在地上,还好她及时用手扶了一下。
她显然还是没睡醒的样子,含糊地咕哝了一句:“不就跌了一下么,怎么有血啊?”
“砰!”的一声,那扇木门在瞻星疾如闪电的脚下应声而开,这血不可能是泓碧的!
他点亮烛火,简陋的屋子里找不到尸体,却处处血迹,显然这血迹还来不及清理而尸体却已经人处理掉了。满目的血,鲜艳的红,无声地重现杀戮的惨烈,不禁令人毛骨悚然。
“啊!”泓碧还没来得及堵住自己被吓到尖叫的嘴。
莳星抓起一块桌上可疑的白色手帕仔细嗅了嗅,这手帕里萦着一股淡淡的奇香,比兰花淡,却丝毫没有染上可怖的血腥味,眨眼间莳星却已支持不住,身体颤抖,太阳穴突突直跳,一步一步强逼自己远离那条手帕,喑哑的声音低吼道:“带我出去!”
泓碧赶紧去扶他,警觉地注意到他的手正缓缓地游移向刀柄的位置,她暗叫不好,抄起门边一根木棍就向他打去,他缓缓地倒在地上,两眼紧闭,眉头深锁。
他醒来的时候,那个碧汪汪的身影就伏在床边酣睡,他的动静惊醒了她,泓碧粲然一笑:“你醒啦!”
他面色惨白地点点头。
她马上跑去倒水:“昨天晚上吓死我了,你突然变成那个样子,我只能把你给打晕了,我好不容易拖着你上了马,藏到一个小山坡后面,就看到一队人到了那个古怪的屋子前头。我认出他们的装扮,你猜是谁?”
她停顿了一会儿,想听他回答,莳星的嗓子痛得连一个字都不想说。好在泓碧一直都是个不喜欢冷场的姑娘,还是自己说了出来:“天策卫。”
汉王的人?!莳星猛地吃了一惊,那昨天晚上,那个有着奇香、能摄人心魄的手帕,那个奇怪诡异的血案现场,似乎,都可以解释了!
泓碧看到他眼中的深沉之色,心有领会般点了点头,顺带呷了一口刚刚倒下的茶:“没错,我想我们离目标不远了。”喝完正迎上卧在床榻上的惨白病人默默无语包含寒意的目光,刷刷呈直线,泓碧随即尴尬地笑笑:“我帮你试试看有没有毒嘛,呵呵呵。”
莳星习的是刀术,没有过多花样,但求杀人稳、准、狠,不留半点情面,初初去学刀法是为了强身健体,摆脱疾病,因此师父只教授了一点基本的内功心法,重在训练体能。而至于后来他苦研刀法,却只为了杀人,舞起刀来快如闪电,疾若惊雷,然而内力仍始终是他的弱点,尽管这些年来下了不少功夫,却迟迟未练到上乘之列。泓碧却恰恰相反。莳星把这些简明扼要地写在那截泛黄的古旧竹简上给她看,泓碧眨了眨无辜的大眼睛,不得其解地摇了摇头。这跟内功有什么关系?
“难道因为我是女的,所以没中毒?”泓碧笑着指着自己,然后坏笑着从怀中抖出一块似曾相识的白色丝绢手帕使劲晃了晃。
莳星不敢置信地睁大眼睛看着她,屏息后退,喑哑着声音道:“你这女人!”
“哈哈!”泓碧翘着嘴巴得意地笑着,他的眼睛很好看,平日里冷漠的看不出任何情绪的眼睛似乎也散发出无限的光彩,有水波缓缓流动着。“不要害怕嘛,我已经把里面的香粉提取出来了,七星塔,生长在南疆的稀有毒草,可迷人心智,使人出现幻觉。”
他眼中放下了警惕,也对,泓碧离开青木涯之前师从欧阳沣老前辈,对药草毒草一向了如指掌,只怕郁姑娘也远远不及。
“据我所知,能得到七星塔的人不过寥寥,能把它经无数繁杂工序制成如此精细看不到的粉末的人这世间除了灵犀宫宫主再无他人。”泓碧接着往下说,“看来,那位前任宫主也不是吃素的,郎千钧如今不知道是否早已功败垂成。”
莳星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泓碧说的不错,玖凝很有可能就是用这种致幻毒药让那些看管她的人自相残杀了,但是,尸体呢?她又逃去哪儿了?天策卫不会就此罢手的,那他们下一步会采取什么行动?
这些,仍然是未知。
“咕咕……”某人的肚子虚弱地叫了几声,泓碧不好意思地挠挠头:“咱们去吃饭吧,你肯定也饿了对不对?”
莳星沉默地跟着她下了楼。
三林镇是一处京郊的小镇,自从江山易主之后,皇帝一直有迁都回到燕北之地的念头,连带着北京城周边都繁荣起来,各色人等往来不断,送货的、贩卖的、杂耍卖艺的正经生意人,还有各为门派江湖中人,各方耳目混杂其间,反而成了各种京中消息的传播地,只消坐在镇上最大的客栈里一下午,凌渊阁里接到的朝廷大事这里也可以听到一些。
“唉?你干嘛?怎么不吃?”泓碧捅了捅一边好像在发呆的莳星,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
正对门走进两个年轻男人,着黑色简洁纱帽,黑蓝官服上绣着图腾,身上背着刀剑,目光锐利,面容严肃。警觉地环顾四周以后,找了个靠窗的位子沉默地坐下来,目光有所关注地望着窗外的街上。客栈里安静了一瞬,不一会儿就又开始热闹起来,但声音明显小了很多。这回泓碧才注意到这两个人装扮都与常人不同,跟普通的衙役更不是一路的,这是……锦衣卫!
泓碧低头喝茶,心想这两个瘟神还是不惹为好。
莳星慢条斯理地吃完早饭,泓碧已经在边上拿着茶杯筷子把玩了好一会儿,难得她这么个风风火火的性子这回这么耐心。
他们俩刚叫过小二来结账,不一会儿一个冒着青色胡茬的男人大踏步走进来,喊道:“小二,给我来一壶好酒,四两牛肉!”说完他径直走到那两个始终挂着黑铁般严肃面容的锦衣卫面前,一屁股坐在背对门口的木凳上,至少看起来笑容还挺真诚。“您二位好等我了吧,劳庞镇抚心里一直记挂着,我这么个粗野之人哪里担当得起呢?”
其中一个锦衣卫嘿嘿干笑了几声:“若朝慕歌担不起,那这武林之大,担得起的又有几人?”
莳星跟泓碧皆是眸光一闪,互相看了对方一眼——朝慕歌,他怎么会出现在这里!灰衣人给自己斟了杯茶水,悠然自得地喝下去,毫无不自在的感觉,店小二毕恭毕敬地把酒菜奉上来,偷偷瞟了一眼这个在江湖上成名已久又消失已久的“左刀大侠”朝慕歌。按岁数推算他应该也是中年人了,胡茬乱冒,有点不修边幅,衣着落魄,掩不住一身的倜傥气质。他面色从容,把玩着手中的茶杯,身边那两个锦衣卫低声传达的所谓庞镇抚的关怀话语让他眸色更冷,那份玩世不恭的感觉似乎都只是他刻意制造出的假象。莳星沉默地观察他,他不经意地扫过来一眼,莳星立刻严阵以待。
“听说汉王的天策卫这次遭到贼人暗算?”朝慕歌从容问道,对面的锦衣卫面露尴尬,并不回话。
朝慕歌笑了笑接着说道:“我忘记了,庞镇抚一向对汉王甚是拥趸,又怎么会袖手旁观呢,您二位只怕还有任务在身吧。”朝堂里的斗争在他道来就如同儿戏一般,而且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不远处那张桌子边上坐着的莳星和泓碧听得清清楚楚。那厢两个锦衣卫暗暗叫苦,这个朝慕歌相当难缠,他二人领了镇抚之命要把此人请到应天府,好不容易暗中部署困住了他,秘密转移,开始上路时就提了种种苛刻的要求,让他们吃了不少苦头,好容易到了安徽地界,这位“左刀大侠”留了封写明三林镇鸿禧客栈月圆之日朝某必至的纸条就扬长而去。他们只能跟屁虫一样忙赶到这里日日苦等,虽说是月圆之夜还未到,为了交差他们一天都不敢马虎,直等到这第十三天,这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侠总算是出现了。而如今这事关军国的大事竟被这个山野之人说得轻如鸿毛,大庭广众之下毫无忌讳,而他们偏偏又不好发作,生怕这位仁兄日后在镇抚面前成了红人,他们两个的仕途只怕也灰飞烟灭。心里暗暗咒骂,穿上这身锦衣卫服十多年,还是头一次这么窝囊!
领头的那个打哈哈道:“在下的任务就是把您好好地请到南京城与庞镇抚旧友重逢,其他一概不知。”
“唔,原来如此,我朝某现在不想去了,告辞!”朝慕歌起身干脆道。
“慢!”这两个锦衣卫算是尝出了这里面的意思,敢情这个朝慕歌从一开始就没想着去南京城!白白地耍着他们巴巴从南到北奔波辛苦难言!
“岂有此理!朝慕歌,你以为你是谁!山野匹夫,你说去得去,不去也得去!”话音未落,二人一齐“刷”一声拔出长刀,直直向朝慕歌身后砍去!
长刀离那个灰色的挺直背影愈来愈近,朝慕歌却似乎并无反抗,难道他真如这江湖传言所说,早已经武功尽失?!莳星心头陡然一震,正欲飞奔过去施救。那两刀离他的背脊仅有一寸之际,一股巨大的气流从他周身炸开,直震得两把好刀铿然断成两截,两名锦衣卫直直飞向两边把桌子砸了个稀巴烂。瞬间周遭一片静寂,围观者纷纷被如此强大的内功惊得呆住,这是传说里的“左刀心法”吧!也只有朝慕歌,才配得上单刀挑一百个东瀛忍者的传奇!
“只怕他还不配。”他轻飘飘地抛下这句话,从容地穿过人群,对纷纷投来的景仰敬畏目光视而不见,利落地飞身上马,绝尘而去。
“真不愧是左刀大侠。”泓碧忍不住赞叹道。
莳星低垂着眉,他有些搞不明白,朝慕歌为何有意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众目睽睽之下,跟锦衣卫结下梁子。他慢慢回想朝慕歌方才的每一句话,隐隐有种感觉:灵犀宫宫主的下落也许跟他有关系。
窗外不期然下了一场细雨,楼外除了雨声就是雨雾中树叶的婆娑声,最顶层的书阁里幽幽地荡着兰花的香气,清淡幽冷,让人心里好似平静无澜。
萧郁倚在藤椅上,一只手还握着一卷书耷拉在身侧,安静地闭着眼睛,几缕发丝落在额前,睫毛很长,显出一种温柔而慵懒的睡意来。一个长身玉立的身影踱步走近,轻悄悄地并无半点声音,一双修长的手从暗绣枫叶云影的黑色单衣斗篷里探出来,解下系扣,俯下身子轻轻缓缓地把那领斗篷盖到她身上。她睡意深沉,脸上浮起淡淡的云霞。
他站起身来,俊朗的面容上一直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一对剑眉英气逼人。雨声突地大了起来,远处传来闷闷的滚雷声,他望向窗外的天空,阴暗低沉,像是无边无际的巨浪,在云上蠢蠢欲动。
“啊。”他听到低呼一声,半躺着的萧郁已然猛地坐起身来,那领斗篷半滑到她腿上。
她显然在这个时候看到他很是惊讶,他眼下有些乌黑,难掩倦容,但精神尚好,站在窗边无声地瞧着她。
“景轩,你回来啦?阁中并无大事发生。你……”萧郁一时竟不知说什么好,那些憋在心里已久的关心问候之话也不知该从何提起。
他缓缓地走近她,赞赏般地点点头,勾起唇角:“不错,好歹这次没再喊我阁主,看来气消了?”
萧郁猛然想到数月之前那一场争吵,心里又是一冷,但此次他主动示好,她觉得旧事重提也没什么意思,便也顺从地点点头:“我想清楚了,我以后不会再把自己摆错位置了 。”
她语气中并无愤恨怨怒之意,可那种平静温柔的口气却让他隐隐不快。这不是他想要的回答。而萧郁低眉间有些苦恼的想,难道他也觉得她是摆错了位置,认错了他们之间的关系吗?
景轩并未接她的话,这让她心中更加忐忑。他随手拿起案台上的一本小册子漫不经心地翻看,边看边说:“这本锦衣卫的名册要做点修改了,朝慕歌拒绝了庞英,却有一个人答应了纪纲。”
“谁?”萧郁问道。朝慕歌假装被困,戏耍锦衣卫,不过是为了分散他们的注意力,拖慢他们部署的时间,这样看来,老谋深算如纪纲,却也是早有准备。
“不是江湖中成名的好手,却不容小觑。”景轩想起那个稳稳地站在竹筏上顺激流而下的年轻男子,芝兰玉树,傲世独立,洒脱不羁,正应了他的名字,“云逸宸。”
“你见过他?”萧郁隐约感到这是个强劲的敌人。
窗外雷声更响,滚滚惊雷携着瓢泼雨势破竹而来,在玉垒楼上空轰然炸响,吞没了他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