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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凌渊阁 墨水“啪嗒 ...

  •   墨水“啪嗒”一声,滴落在宣纸上,渲染出一片墨迹,刚刚完成的倚窗赏梅图就这么被毁掉了。握着画笔的水葱样的白皙手指微微颤动,将画笔在水中冲洗干净。
      一个黑色的影子无声无息落在她身后,一丝风也未曾惊起。
      “莳星,那边有什么动静?”她连头也不抬,仍旧专注地审视着桌上展开的新宣纸,构思着画面布局。
      她身后那个黑影抬头缓缓开口,声音如灌了铅般嘶哑,每一句都有摧枯拉朽的萧索凉意:“将至北京,太子遣使,有伏。”那原是个十分俊秀的苍白少年,身着黑色衣袍,头发以黑色发带高高束起,一双大而黑的眼睛是脸上唯一散发着生气的部位。
      他面前的女子缓缓放下笔,立起身,回头向他颔首道:“辛苦你了,但之后,我们还有一场硬仗要打。”她走到窗边,正是刚刚瞻星跃进来的高度,从楼上远远望下去,皇城像一个巨大的棋盘,长街肆市,逶迤城墙,点点远山,潺潺翠水,交错呼唤,谁做棋界、谁做棋子,一切都被安排得正好。
      风自吹来,她轻挽的长发在风中被温柔撩起,轻薄的白色衣袂化作蝴蝶上下翻飞。

      暗暗沉夜,天光归寂。
      即使是官道,在没有半点星子的黑夜里行进也跟行走在荒无人烟的原野里没什么两样。
      马蹄声在这个夜里显得格外响亮,远远行进的一队人马,领头的是个带着官帽的文臣,随侍是一名青壮的护卫,身着深蓝色官服,警惕地观察着四周,他身后跟着一百多个骑马的军装护卫,最中间一辆大马车,上面挂着明晃晃的白色外壳灯笼,后面也有十多架较轻便的装饰精美的马车,一看便知是官家的人。
      此时不比前朝没落之时绿林当道,打家劫舍成了家常便饭,按理说,这样一队官家队伍大半夜有良兵相护,又是在离顺天府不远的地方,不会再有什么差池。
      但想起这一路匆匆赶路遇到的几次堪堪化险为夷,那青壮的领头武士还是不由得捏一把汗。那文臣强自镇定,却已是心急如焚,如若再有差池,他们的行程根本来不及追赶,不只他,就连太子都会被皇上责罪。
      这样一行人快马加鞭在夜间赶路,犹觉得慢,原本的行程已经被拖长了两天,再加上马车的行进本就缓慢,莫说之前计划在指定日期前到达,就算一路风尘仆仆赶到了也有耽搁了时辰的风险。这不是普通的任务,搞不好脑袋就不保了,所以尽管更深露重,还是必须冒险行进。
      不远处起了一声呼哨,“嗖嗖”几声,像是飞鸟穿过了层层树叶奔出,为首的男人勒紧了缰绳,座下的马儿长啸一声,身后的随从纷纷以最快的速度拔出刀剑,目光锐利地环视四周。
      夜色深沉,除了黑暗还是黑暗。
      树影婆娑中,似乎有人影闪动。是被包围了吗?领头的一文一武二人一颗心都要跳出嗓子眼了,那武士紧握刀柄的手上青筋暴起,夜色微凉,脑门上是层层冷汗。靖难之役的时候他在一柄尖刀直劈向面门的生死时刻死命握住刀剑,硬生生凭借一股蛮力逃过一劫,那个时候他心里畏惧,却从没现在这般颤抖过。那时只有求生的意志,是本性使然最最天然的反应,而此时在这蒙蒙黑夜里,敌在暗,他在明,从应天府一路上的几次试探却始终没把这只幕后黑手揪出来,对方到底是谁?谁有这么大的胆子拦截皇家护卫?
      黄淮强稳了心神,高声喊道:“你到底是谁!居然胆敢拦截官家军队!”
      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扩出很远,却很久都没有回应,他紧绷的神经已经快要崩溃了,身后李固更加紧张,要么就干脆地大打一场,时间拖得越久他越发觉得心里发憷,又不敢随随便便发出继续上路的命令。一旦军心松懈,就很容易成为躲在暗处的敌人的刀俎之鱼肉!
      他二人脸上的汗被吹干了又冒出来,冒出来又被吹干不知道几次。
      蓦然有一个人声飘了过来,居然是个清凌凌的女子:“黄大人,李护卫,请速上路吧,那个恼人的包袱已经被砍掉了。”
      “你你你……你是谁?!”黄淮大惊失色。
      “你不必管我是谁,若想活命,速速赶往沙河。你若不信,十丈开外你能看到你想要的结果!”那女子的尾音隐匿在重重夜色中,李固接连几个跃步飞奔向十丈外的野地,一个血淋淋的东西骨碌碌滚到他的脚背上,他定睛一看,居然是个人头!他视野所及,二十几个人横七竖八地躺在血泊里,森然恐怖。黄淮高声问道:“到底是何物?”
      “二十几个死人!黄大人,我们速速出发吧!” 李固迅疾转身飞奔上马。黄淮推断那女子应当是来帮自己的,那个女子是谁?是她杀了这些暗中埋伏的人?敌人到底是谁?
      而今已顾不得许多,他下令道:“众人听令,全速前进,务必在明日正午之前赶到沙河恭迎圣驾!”
      而在一里之外,一抹白色的影子飞快驰行在原野里,夜色太深,很难发现她身后紧紧追随的三个黑色的影子。为首那女子在前方低声吩咐道:“莳星,放出消息去,祭剑盟遭遇仇杀,伤口刀疤细如针锋。”
      “是。”第一个黑衣人领命后疾驰往另一方向。

      几日后。
      京城里下了一场大雨,这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可怜了城郊几座茅草危房,泥巴泥成的屋墙在暴雨的冲刷下早也不能侥幸逃过一劫,早上邻人来看时,只剩一堆破败的坍圮,完全看不出原本这里还住着一对孤寡的祖母和孙女。
      可是现在,二人皆不见踪影。
      这位奇怪的老太太从来不与邻居打交道,虽然搬来都一年多了,村民们也只知道这家的女儿也就十二三岁的样子,长得水灵,又活泼好动,只是见了生人就远远避开,有几次眼巴巴地瞧着其他的小孩子嬉笑打闹却不敢凑上前去,不一会儿就被年迈的祖母严厉地喊回家去。
      “对了,那个女孩子叫什么来着?”一个抱着孩子的妇女问道。
      “叫琼儿吧,好像是个这个名。”旁边一个约莫六十多岁的老太回答道,私心觉得自己记性还不赖。
      “穷儿?怎么取个这个名字?虽说贱名好养活,成天喊穷不就穷一辈子了?”那妇女说道,“不过这两个人去哪儿了呢?怎么一晚上就见不着人了?不会被雨冲走了吧!”
      旁边的老太太惊呼一声:“哎哟,老天爷造孽啊,那老太太古怪得很,那个孙女可是水灵可人,怎么就说没就没了?”
      “唉,我只是说说而已,一场大雨就能把人给冲没了?八成人家见事不好,连夜搬走了吧,秦婆婆,还是你心善,我得去给我们家那口子做饭了,咱待会儿再见吧。”
      那妇女抱着孩子转身走了,一个黑色长衫的俊秀少年打马走过,面色苍白,眼眸如星。

      转过冰玥厅,荷花池边袅袅地只浮着几朵微白的莲花,昨夜的一场雨将碧绿的荷叶洗得愈发苍翠,水珠滴溜溜地从荷叶的一边滚到另一边,溽暑的天气又回来了,那个叫做莳星的黑衣少年把一只竹简递给立在桥头的白衣女子。
      “看来锦衣卫确实很快就要动手了。”白衣女子兀自低语。
      远远地就瞧见一道青绿身影飞快地晃过来,像一阵风一样,不一会儿就一下子跃到了桥上。是一个清爽俏丽的少女,约莫跟白衣女子差不多岁数,眉眼弯弯,笑起来腮边就有两个小小的酒窝,齐刘海下杏目樱唇,浑身散发着夏日的朝气。
      “泓碧,你又这么风风火火的,不是说能不用你的绝世轻功就不用吗?”白衣女子虽嘴上嗔怪着,却也不自觉随着泓碧笑起来。
      泓碧打量了一眼身旁仍然如寒冰一样耸立的莳星,愤愤地冲他做了一个鬼脸:“死冰块。”
      那少年置若罔闻,缓缓地踱着步子走下桥去。
      泓碧一脸懊丧:“你!”
      白衣女子笑道:“莳星喜静,不像你,到哪儿都是个鬼灵精,是辜婆婆醒了吧?她要见我?”
      “啊,郁姐姐猜得真准!”泓碧呵呵笑道。

      她走进去的时候,那个满头白发的老妇人正倚在床边,一口一口地就着孙女手中的汤匙喝药汁。
      那是个已经迟暮的老妪,满头花白,脸上爬满了皱纹,眼眶深深地陷下去,颧骨高突,瘦骨嶙峋,说是皮包骨头都不为过,这就像个比普通老百姓还要破败的老太太,她老得这么快,再也看不出当年的风采。她的眼眶突然有点湿润,她觉得她不能这样去见那个老妪,她正转身要走,那个病榻上的人却发现了她,颤抖地喊道:“郁!郁姑娘!”
      她强稳了心神走到床边坐下,好让辜婆婆细细地端详她。
      这就是凌渊阁的郁姑娘了啊,面前的女子,居然那样年轻,容颜清丽,没有江湖中人的戾气,目光柔和如一抹暮色映照的秋水,只随意地在脑后系了一根白色的纱绫,更显得整个人脱俗清雅,像是浮在太湖边上的一朵白莲,一颦一笑都清清淡淡的,让人舒服。辜婆婆深陷下去的眼眶里蓄满了泪水,再忍不住,突然像个孩子一样哭起来。
      “辜婆婆,您别哭,现在您有我们了,再不用担惊受怕了。”萧郁递上一块白色手帕,细心地为老人拭去眼泪。
      “郁姑娘,老身,再难为报!”辜婆婆激动地看着她,又想起一年前那个夏夜,她独身一人骑马前来,却被她那愚昧的儿子拒之门外,大雨滂沱中,她没有收下辜婆婆送的伞,唇色因为全身被雨浇得湿透冻得发紫,只说了一句话:“生死有命,我却不信命。”
      她跃上马,身影在雨幕中消失。
      “过去的事情已经没办法挽回了,现在,现在你跟琼儿还在一起,辜家仍然有后,这就好了。”萧郁给了她一个坚定温暖的微笑,“我们活着的人,总得要更努力地活着,才能为死去的人讨回公道。”
      她眼中似有惊鸿掠过。
      她看了看身旁的小女孩,温婉的柳叶眉,大大的眼睛里有面对生人的怯懦和跃跃欲试,泓碧为她梳了个好看的双平髻,用了桂花油,有淡淡的香气,还是有大家闺秀的样子。
      “琼儿,还喜欢泓碧姐姐给你梳的头吗?”萧郁笑问道。
      琼儿望了望身边慈祥微笑的祖母,祖母眼含热泪,却笑得很开心,她已经好多好多天没有见到祖母笑了,她甜甜地回应道:“喜欢啊,泓碧姐姐说不喜欢她会伤心的。”
      “哎哎哎,臭丫头你敢出卖我!”泓碧撅起嘴故作生气,琼儿倒是跟她熟得快,嘻嘻哈哈地笑道:“泓碧姐姐,我开玩笑啦!谁让你昨天晚上直接就把我打晕了……”
      “本来想好好跟你解释的,谁知道你警惕性那么高,差一点就走不了了!”泓碧不甘示弱地反驳。
      辜婆婆想起昨晚的事心里突然一惊:“郁姑娘,你们昨晚把我们转移了以后,会不会给你们带来什么麻烦啊?”
      “不会的,昨夜暴雨,正好给了我们一个障眼法的机会,那个茅草屋被雨水冲刷坍塌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凌渊阁虽然还不能正面跟锦衣卫对抗,但还是可以庇护你们的。婆婆,你就跟琼儿安心地呆在这里,受了那么多苦,也该享享清福了,其他的事情,交给我们这些年轻人好了。”萧郁宽慰她道,但辜婆婆还是眉头紧缩,她张了张口,还是没有把另一层顾虑说出来。

      辜婆婆在床上好生休养了几日,气色大好,能由萧郁派去照顾她的贴身丫鬟素荷扶着在园子里转转了,已经初秋了,这园子里的荷叶仍翠绿翠绿的,荷塘上横跨一道古朴的石拱桥,旁边映着假山绿水,周遭楼台亭榭错落有致,有道长长的回廊一直延伸到庭院里最高的那栋三层藏书楼下,这园子虽比不上苏州老家园林的气派,却别有一番美丽风致,她并不知道自己是从应天府的郊外被转移到了哪个位置,除了感激却什么都不能做。而她心里惶惶然不能安的,还有另一个问题——他们为什么要救济这么两个孤寡的祖孙,还甘愿冒着跟锦衣卫作对的风险?
      感激归感激,她已经年届花甲,家破人亡的打击已经让她自觉看透了人情冷暖、世事沧桑,她很难再去轻易地相信别人,虽然当年正是因为儿子少卿没有相信郁姑娘的话才招致灭顶之灾。她这几年带着年幼的琼儿苟延残喘,总是不敢与别人打交道,离群索居,唯一放不下的便是自己的身后事。如今有个心善的郁姑娘出面收留了她们,她却无法安心享受这种无功不受禄的生活,她需要一个理由。
      一个,让她不再惧怕的理由。
      素荷仅仅比琼儿年长两岁,是被凌渊阁收留的孤儿,也是个爱说爱笑的丫头,辜婆婆曾经向她旁敲侧击地打听凌渊阁跟郁姑娘的情况,一向开朗健谈的素荷却对阁里的事情绝口不提,只推说自己并不清楚。每每提到郁姑娘,素荷眼里流露出的不仅是崇敬还有感激。
      “郁姑娘平日里很忙,阁主常年在外,凌渊阁的很多事情都是她做主的,她也就比我年长几岁,却是个好厉害的女子!我不是说她脾性厉害啦,我是觉得她……很厉害……但是对每一个人都那么好!”素荷转而向辜婆婆严肃地说道,”婆婆,我不知道您是不是能体会这种感情,在你最最孤苦无依的时候,能有人拉你一把,能有人给你一碗姜汤驱寒,她就是菩萨!”辜婆婆怎么能不明白?她跟琼儿不就是这样?
      素荷低头抹抹眼泪,接着说:“婆婆,我不像您还有一个亲人,我从小就是个孤儿,没人疼,狗也嫌,靠着坑蒙拐骗过日子,十三岁的时候我被卖进了青楼,逃了好多次,被打得不成人样,最后一次,有人推门进来,我的眼皮充血根本就抬不起来,我以为是老鸨找来的破我身子的无赖,拼命挣扎,她递过一碗姜汤给我,跟我说‘跟我走吧,你以后不再是小骗子了,你叫素荷’”素荷说这话的时候,眼神里散发出无限光彩。
      辜婆婆震撼于那个清雅女子的力量,她突然觉得自己之前的想法肮脏愚昧,难不成每个人都为了利益才去帮助别人?羞愧与内疚如同一团棉花堵得她心里难受。
      “婆婆,这几日身体好多了吧?”萧郁施施然走到辜婆婆面前,身后跟着一个中年妇人,荆钗布裙,面容普通,但气度从容,衣着整洁,令人不得不高看几分。
      辜婆婆心头正愧疚着,见了她,立马迎上前去,由衷地笑着:“好好好,真是多谢郁姑娘了啊,我们祖孙俩遇上你真是难得的造化……”
      萧郁有些不好意思,回头向着身后的妇人道:“雪姑,这位就是辜婆婆,以后还望你好生照料,辜婆婆的孙女琼儿你这几天肯定见得着,泓碧不知道又带着她去哪儿疯了呢。”
      那妇人向着辜婆婆裣衽为礼,辜婆婆颔首微笑回应,从前在辜府,人人尊一声老太君,如今即使落魄了,也端得起那份尊严和气场。
      “这位是我们园子里的掌事姑姑,雪姑。大小事情都是雪姑打理的,辜婆婆您以后有什么需要的,直接找她就行。”萧郁向辜婆婆介绍道。
      “这几日我们祖孙俩恐怕要多多麻烦雪姑了。”辜婆婆面露歉意。
      雪姑摆摆手,豪爽说道:“哪里的话,进了这漪清园的门,咱们就都是一家人,不用这么见外,辜婆婆我见您好生面善,心里欢喜得很,倒是希望你们多多麻烦我呢。”这话说得辜婆婆心里一阵阵暖意,初初的那点敬畏疏远瞬间冰消雪融。
      “雪姑,你领着素荷去取几件辜婆婆祖孙俩的日常用品吧。查账的事情,就按我们刚刚说的办。”萧郁吩咐道,雪姑便向辜婆婆告了辞,转过小花厅离开了。
      辜婆婆望着眼见这个温柔笑着的女子,竟有些不知所措,似乎自己的疑虑顾忌都被这个淡泊似水的女子看得清清楚楚。
      她牵起辜婆婆的手,那手瘦可见骨,似乎中间的血肉都消失了,只剩几条暴起的青筋和薄如纸片的一层皮。
      “郁……郁姑娘……”辜婆婆轻声唤道。
      “婆婆,你可知道,我也是曾有祖母的人,她的手,也曾是这样瘦若枯骨……”她苦笑一声,“可她本来,不该这样。你本来,也不该这样。”
      辜婆婆心头一震。
      “她病死在永乐九年的冬天,南京城最冷的时候。”她面无表情地诉说,像是在回想一个久远的故事。
      “我看到琼儿,就像看到曾经的自己,但我绝不想她变成我。”
      “辜婆婆,你明白吗?”
      那个瘦弱的老妪因为激动变得满脸潮红。她,她是说……
      面前的女子,仍是一身素净白裳,清雅恬淡,双目秋水里看不出任何的波澜起伏,这就是她给她最最坚定的理由!原来她的心思她早就窥透,今日特意把素荷和雪姑支开,就是为了给她一个安心栖身于此的理由!
      辜婆婆的眼泪从深陷的眼眶里涌出来,心里满是温暖潮湿的感动。再无法言说的感动让她抽噎地颤抖,她能怎么回报这种同是天涯沦落人的盛大恩情?她能怎么……怎么来关心这个似乎什么事情都自己扛过的坚毅女子?
      “人人呼我郁姑娘,却鲜少有人知道我的姓氏。我姓萧,家母姓郁。”她微笑着说道。
      萧……郁……辜婆婆心中低喃,努力在记忆里搜寻她父母的影子,萧家……没落至死的萧家……
      辜婆婆难以置信地看见眼前的女子,他二人都精通乐理,相貌出众,品性更是淡泊娴静,方能生出这样的女儿!她,竟然是那对刚烈夫妻的女儿!
      她摇摇头示意辜婆婆不必说出口,语气轻快地转移了话题:“琼儿可想继续学习识文断字?她才十二岁,有些东西还是不能够丢下的,婆婆您不反对吧?”
      “不不不,我当然不反对!”辜婆婆忙回答道。辜家从前朝就是书香门第代代相传,琼儿虽是女子,这传统也万万不可丢,可是这几年为生计所迫,她所想的只能是如何平安度日,离群索居,以至于琼儿在家破之后再也没有受过系统的教育。这叫她这个奶奶如何不痛心?眼下又有了这样的机会,辜婆婆喜出望外。

      远远就能瞧见一团黑色的影子后面紧紧跟着一团绿油油的……少女……
      不管莳星一如既往的寒冰脸,泓碧仍然内心无比强大地追在他身后,不停地追问:“你你你,臭冰块!死寒冰!你这次出去我让你给我带的东西呢?小气鬼!”
      莳星虽然武功高强但内力却比不上轻功绝世的泓碧,两个人一前一后,有时仅仅相距几寸的距离。他们使轻功行得太快以至于远远地瞧着就只能看到一团绿、一团黑。
      黑的突然停下来了,绿的一个不留神,撞到黑的差点跌坐在地。
      “哎哟哟!莳星,你这个大坏蛋!”泓碧一边捏着自己的肩一边恶狠狠地抱怨。
      莳星吹了一声哨子,一只白色的信鸽落到他肩上,他解下信鸽脚上的小竹筒,展开里面的纸条,不禁眉头深锁,他抓起旁边泓碧的袖子,喑哑着声音道:“跟我走!”
      “哎哎哎!你一个男的,怎么这么粗鲁!”被拉着在马背上坐好,泓碧仍不安分地咒骂道。
      “可惜你不是女的。”莳星顶着喑哑的嗓子不服气地回应。
      “你!”似乎每一次对话泓碧总是以这样的一个字结尾。
      他把纸条给她,驾马上路。
      她展开了纸条,脸上突然变得严肃起来:“你是说……”
      莳星沉默地点了点头。

      萧郁独行在闹市中,人群熙熙攘攘,小贩叫卖声不绝于耳,人间烟火气喧闹,不觉让她心中更加沉静。一个算命的半仙轻巧地从摊位后面跃出拦住了她:“哎哎哎,这位姑娘,看你面色凝重,心有积郁,不然让小老儿帮你算上一算,这今日可有大事发生?”
      她看着面前这个胡茬乱冒、头戴一方黄巾帽的中年男子,他嘴上轻佻,眼神似有别的意味,一颗痣有些夸张地定在眉心,她顿觉好笑,顺势坐在那个小小的算命摊位面前。
      “算得不好我可不要钱。”那半仙觑了她一眼,“那这位姑娘是测字还是看手相?”
      萧郁摇摇头:“这些都太普通了,你既然打了白幡,上书‘半仙算命’四个大字,必得有些看家本领才镇得住吧。”
      对面的半仙讪讪地摇开一把折扇:“那也得看姑娘你,给得起我多少酬劳啊。”
      萧郁意味深长地笑了下,从袖中抽出一柄小巧精美的匕首在半仙眼前晃了晃:“这可是洗剑山庄的好东西,你若是让我获悉我想知道的,这东西就归你。”
      半仙面上一喜,搓搓手,一副跃跃欲试的样子:“成交!”
      “我听闻苗疆灵湖边上的灵犀宫刚刚经历了一场大变动,前任灵犀宫主玖凝失踪,郎千钧继任,隐逸江湖不问世事的灵犀宫也有想入主中原之势。”萧郁环顾四周后压低了声音道。“而今只有一个人能挽回颓势,你可知道此人在哪儿?”
      那半仙捻了捻嘴角最长的那根胡须,心道这小女子还真是直接,连个迂回之计都不用。
      “在下自称半仙,专治人惶惶不安的心理疾病,算的是人命,听的是俗事,此等江湖大事可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的?姑娘也太抬举在下了。”半仙眯了眯眼睛,眉心一颗痣甚是张扬。
      “这百晓生的名号可不是浪得虚名的吧。”萧郁并不生气,留下这句话转而起身离开,那柄匕首线条流畅,麒麟纹路清晰华美,刀柄镶一颗收敛光芒的蓝色宝石,衬得刀身高贵大气。半仙挑挑眉,握着匕首在手里得意地掂量了几下,眉中是全然不在乎的神色,这小女子,居然一眼就识破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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