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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君猗 热闹长街,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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热闹长街,人来人往,楼阁店铺规整,其中穿插着小巷胡同,石板路泛出苔藓的青色,日光渐渐弱了很多,太阳隐到云层后面。前方一路策马的云逸宸拉住了缰绳,停在他们在苏州狭路相逢的那间酒楼前头。
萧郁紧随其后,他坐在马上,头也不回道:“就此别过吧。”
起了微风,吹得他白袍微动,他依旧没有回头,看不见表情,令人捉摸不透。萧郁应了声好,扯了缰绳策马向城东奔去。
不一会儿便是乌云密布,萧郁出了长街,沿着记忆中的路线往月白山庄赶去。阴雨连绵落下,空气中泛着泥土的清香,萧郁急于策马赶路,路上行人匆匆避雨,身后长街的小贩们也都纷纷撤退。雨下得越来越密,唯有那个生得俊美的白袍青年,沿着长街牵马而行,越来越密的雨幕,淋湿了全身。
天意弄人,轻狂为谁。
萧郁见这细密的春雨没有丝毫要停止的意思,偏偏自己又找不到了方向,只好赶忙下马,跑到檐下避雨。回到尘世,又有了许多需要筹谋策划的事情,她牵着马立在屋檐底下,翻来覆去地想元哲的那张纸条。
我若死了,请不要告诉她。
这一句怎么看怎么都是遇到了非常危险的情况,虽然他在信中简要交代了他要去嵇山,但也许并不是在嵇山遇的险。那他现在到底在何处?会不会已经遭遇不幸?一念及此,她就被这个潜藏已久的念头吓了一大跳。
但她无论如何也不能接受!她必须跟凌渊阁先取得联系。山中几日,希望局面不会有太大的变化!
雨中隐隐传来箫声,余音袅袅,不绝于耳,萧郁极认真地听着,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江畔何人初见月,江月何年初照人。人生代代无穷已,江月年年只相似。一管玉箫,清欢如许。这首曲子多余花哨的部分被省去,绵绵愁绪融化成一捧温柔月色,无波无澜,叫人心安。
萧郁睁开眼睛跳出屋檐的庇护。却没有一丝雨滴落到身上,转身朝向那为她撑伞的吹箫人。
“欢迎归来。”萧郁脸上挂着笑意。
撑伞人倜傥风雅,持箫点头:“若是没有人给你撑伞,你还要在这里躲多久?”
萧郁略作思索状,道:“这点小雨怕什么,大不了冲回去。君猗兄,敢问月白山庄在哪里?”
“你这是要去自投罗网?”君猗笑道。
萧郁道:“不是自投罗网,赴约罢了。白廷枫只不过是找个理由把我留在那里探探虚实。我觉得,苏方珵已经是汉王的人,现在又扣押了华婧嫣,白廷枫跟我们合作的可能性很大。”
君猗眸中含着温柔的笑意,他长她几岁,为人稳重很多,不像元哲那般豪放不羁,心思缜密、办事牢靠,玉箫在手,文人气度尽显。
他撑伞与她并肩而行,在雨幕中絮絮交谈,绕过青石板路上的小水洼,还细心地将伞撑得靠近她一些。
君猗道:“玖凝宫主已经身怀有孕。”
萧郁又惊又喜:“这太好了!朝大哥一定开心坏了!”
君猗淡然笑道:“话是不错,经过去年灵犀宫中的那场叛乱,现在南疆已经安定了许多。苏方珵铩羽而归,一定不会善罢甘休,我们去闯苏家堡时虞城长老半路杀出,没能救得了人。”
“那,你们跟白廷枫见过面了?”萧郁问道。按理说,白廷枫才是那个最应为此事上心的人,就算不为了华婧嫣,也为了白家的声誉和地位。不知为何,她总觉得白廷枫是个很难动感情的人,即使是面对自己的婚姻大事,也表现得事不关己的样子。
“我曾拜访过他,那时你刚走两天,我很着急,以为是你出了什么意外。”君猗淡然道,面上仍带忧色,不禁让萧郁心怀愧意,走得太匆忙,路上又有人追杀,只顾得给白廷枫留了封书信道声抱歉。
君猗欣慰道:“不过此人滴水不漏,若不是我狠心将事情和盘托出,只怕怎么也诱不出那封书信来。”
“嗯。”萧郁点头,“那依他的意思,是不是不想把事情闹大?”
弱冠之年承担起家业,看透人情冷暖,反而不会容易交托真心,家族对他来说,已经是身上无法摆脱的重担。
雨小了一些,正巧走到桥上,桥下流水映出两人站在伞下的影子,烟雨迷蒙间,桥下有小船穿过桥下,两个人不约而同停住脚步,君猗将目光投向远处,若有所思道:“你觉得,他的诈降会不会变成真降?”
萧郁早有预料,只是还是不太敢相信他真的会选择这一步,道:“我只是奇怪,他为什么宁愿选择这个下下策也不愿与我们有牵扯?”
“戒心。”君猗答道。
“所以他宁愿假意接受汉王的拉拢,利用汉王向苏方珵施压……”萧郁喃喃道,想起他谈起自己所作赝品时孩童般简单的得意神色,“漫卷诗书喜欲狂。我总觉得他本该是那样的人。”
君猗意味深长道:“沉醉不知归路。我总觉得你是那样的人。可是一旦身上有了背负,就无法时时刻刻做回本真。红尘万丈,不过是一张束缚的网。”
“景轩他……有没有过问我?”好像潜藏在心底里的一条游鱼,最终还是自己跃出了水面。一见面,君猗并没有提起他。
“轩他最近并没有消息传给我。”君猗一席话让她心里凉了半截。连续七日没有她的消息,实在反常,景轩却一点反应都没有。
君猗看出她失望的神情,笑着拍了拍她的肩膀:“你对轩,什么时候情根深种成这个样子了?”
“哪有?!明明只是问问而已!”萧郁急于辩解,脸颊通红,君猗不禁一乐,道:“我只不过是试探你一下,你就这么藏不住了?”
他转了转手中的玉箫,笑问道:“还记不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的时候?”
“记得,当时我差点命丧你手。”萧郁苦哈哈笑道。
君猗点头:“你当时可就是为了救景轩。”
“是吗?”萧郁努力回忆未果,印象中景轩并没有任何遇险的时刻。睁大眼睛笑道:“真的?想不起来了,我居然还有那么勇猛的时候啊。”
君猗无父无母,在青城派门下长到十岁就被逐出师门,从此混迹于江湖之中,饥寒交迫的苦日子是那些年的常事,等熬过了那段日子,他已经是颇有名气的浪迹剑客。对决、一搏生死,很多时候往往是不服气的人找他较量,那些年他杀了很多人,他本不想杀人,但不杀人,人会杀他。江湖中飘摇,哪里没有名利之争?
他练剑成痴,才有了可以支撑着他打退进犯者的高超武艺。当年陷害他偷看剑谱的青城派弟子哪能容他混得风生水起,便污蔑他用青城派的武功滥杀无辜,他们人多势众,他念及旧情谊不忍痛下杀手,来人却步步杀机。他中了暗算,逃到山中破庙,心中痛怒交加,差点将前来的萧郁和景轩当成敌人杀掉。那时他们仍是少年模样,将他从死亡边缘拉回来,并肩作战,直至今日。
“若你们能终成眷属,我倒是乐见其成。”君猗打趣道,眼见着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小姑娘出落得愈加美丽,就像自己的妹妹一样,终于有一日可以勇敢地承认对心爱之人的感情了。
萧郁脸上挂着笑意,为有人倾听并且懂得她的复杂心思而松了一口气,笑盈盈道:“那你呢,何时才娶个嫂嫂给我?”
君猗摇头不语,而后释怀般笑道:“我倒是很怀疑,我究竟要看上什么样的人才会动心。也许这辈子,就是一个人忙碌奔波的命了。”
萧郁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玖凝宫主有孕,妙镜现在身在何处?”
“就在苏州。”君猗道。
雨已经停了,细水流深,雨幕消散,萧郁与君猗在桥上立了良久。微风拂过水面,起了涟漪。
苏方珵收到枚青亲笔信时几乎要一把撕碎。
要他拱手相让,将华婧嫣一路护送到苏州去?奇耻大辱!他对汉王表现得忠心耿耿,汉王却要他送出自己心爱的女人!苏方珵俊秀的一张脸抽搐而扭曲,心中愤懑,但一步踏出,已经无法回头!他已经帮汉王处理了了一些小帮派,又插手了南疆的事情,现在怎么可能说退就退!而且,他甘心听命于人,就是为了完成自己的抱负!
华婧嫣每日闭门不出,明白苏方珵不会伤害自己,倒也淡定了许多,每日站在窗前玄想,自己过去循规蹈矩、被父母兄长捧在手心上的十几年,都不如独行这一遭,她似乎一夜长大,不再是那个娇滴滴的大小姐。江湖中,有欺骗,也有险恶,而她曾经魂牵梦绕的那个人,似乎也变得不再那么高高在上。
她对那个人,对莳星,究竟是一种什么样的感情呢?他甚至不知道她为了找他逃婚、千里迢迢赶来却被困在这里吧?她觉得有些心酸,却并不后悔。
夜深了,月光却愈加明亮,洒满了整个院子。这几日以来,苏方珵已经不再派人看管她,她可以在苏家堡随意走走,只是华婧嫣并不想见他,坚持闭门不出。月色好美,她心情愉悦极了,念着反正庭院中没有人,不如去庭中坐坐。
站在庭院正中,心满意足地鞠一捧月光,衣纱轻薄,她却一点都不觉得冷,异乡的月色,让她想起了胥南城,爹娘一定为她急坏了。她心中自责,不禁落下泪来。
躲在柱子后面的苏方珵只能望见她面朝月亮仰起的侧脸,晶莹的眼泪泛着温柔的光如同世上最美的珍珠。他心中一软,想要冲上去将她抱在怀中,却又第一次感到自责,是他将她陷于如今的境地,江湖上流言蜚语都是因为他一己私欲!
如果说他一开始是并不想在汉王的命令下将她送出,而现在,他确实在想是否就算为了她的幸福,也该放她走。
夜风微动,吹散茉莉花香。
瑶佩轻响,她转身对上他深情凝望的双眸。
她释然般地微笑,敛去敌意。
他苦笑着回应,缓缓说道:“我明日,就送你去月白山庄。”
“为什么?”她突然惊喜,却又不解。他将她大费周章地哄骗到这里,现在却又这么轻易地,把她给放了?
他步步走近,风度翩翩,好看的丹凤眼竟有些迷离的神色。
“因为我爱你,我不想看到你现在这个样子。”他笑得云淡风轻,抬手为她拭去脸上的泪珠,她愣在那里,没有躲避。
苏方珵将毯子铺在庭中,月色镀上了一层融融的光亮。
他们席地而坐,仰着头观赏明朗的月亮。走之前,陪我聊聊天。他笑着请求,也许,这是他们离得最近的最后一次机会了。
“你是我,第一个用心喜欢的女孩子。好歹我也是堂堂苏家堡主啊,居然被你拒绝了。”苏方珵自嘲般的笑道,美人在侧,痴痴地望着夜幕中的玉轮,也笑起来:“也许因为一开始你骗我,我才不能接受你。”
“你要找的那个人,是怎样的人呢?我还是不敢相信我居然就这样被比下去了!”苏方珵半开玩笑道,事到如今他再执拗下去就是害人害己了,但是他确实想知道缘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