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26、疏离 春夜山谷风

　　春夜山谷风凉，今夜月光格外明亮，银辉洒落整片山谷之中，萧郁领着几个山庄里的侍女，将灯笼次第点亮。回廊蜿蜒，连接着每一座看似孤独的屋宇。
　　回望高处的景色，明烛透纱窗，玉轮照小楼，半梦半真，半寐半幻，清风送来玉笛声，灯笼连成一道如虹银河，此刻她很安心。
　　平日里都是樱娘带着女仆将这山谷中的每一处灯火点亮，她这些年将这条路走了多少回呢？她会想些什么？萧郁不禁想到，一个女子，付出自己最好的年华，不离不弃，不惜背叛家族，却从来不求回报。她还太年轻，未来的事情不想多烦忧，即使她仍心怀忐忑，可是先爱上了，即使输得一败涂地也没有法子了。
　　抬头望见坐在琉璃瓦的屋脊上专心吹笛的那个身影，白衣胜雪，笼着一层淡淡的银辉，如水月色衬得他好似天外飞仙，云逸宸，他为何来到这里？他会在想什么呢？
　　人心与人心之间，差一个交付。
　　既然身份已经表露，男女有别，樱娘就安排她住另一间房。当时云逸宸并不在，萧郁准备好的说辞也没了用武之地。奇怪，她怎么有种伤害了那家伙的感觉，明明，明明她才是女孩子啊！
　　在谷中多陪了秋凌霜两日，这两日她与云逸宸几乎没有说话，唯一一次碰面还是在锁情阁中，云逸宸似乎在刻意疏远她，不知何时他又将自己的壳拿了出来，连她的热情笑容都视而不见。反倒是秋叔叔对他好像自家人一样，容他在锁情阁出入自如，言语中倒有把他俩往一块凑的意思。
　　“我当年就是羞于启齿才把你娘拱手让给你爹了。”秋凌霜假装心痛地叹了一口气，转而招呼刚刚进门来的云逸宸，“小宸啊，你可要把握机会，我们家郁儿可是个难得的好姑娘。虽然就是武功差了点，脑子傻了点，不过正好取你长补她短嘛。”
　　萧郁冲着他做了个鬼脸，心急解释道：“秋叔叔，你可别胡说！”结果对面这个人直接把她当成空气，萧郁气闷，说道：“我哪能入了云大公子的法眼啊，见个面连个招呼都不打。”
　　“你怎么像个受了气的小媳妇？”秋凌霜看她一脸忿忿不平，笑着打趣道。
　　“哪有！”萧郁简直要被气死了，又羞又怒，满脸通红，像一只熟透了的桃子，找个借口匆忙脱身，“我去找樱娘！”
　　正巧樱娘笑语盈盈地从门外端着汤药进来：“郁儿找我？”
　　萧郁一副怎么这么不巧的样子，哭笑不得。
　　秋凌霜放声大笑，樱娘不禁也笑了，她已经很久没有看到秋凌霜笑得如此开坏了。
　　“我要去膳房看看我的白莲紫玉粥好了没。”萧郁一路小跑就不见了踪影。
　　樱娘将汤药端到榻旁，细心地为他喂药，秋凌霜也卸下所有的伪装享受着她的照料，的确，一辈子太短，何况是余生？何必为难自己也为难她？
　　“小宸带来的玉斛参和星虫草真是奇药，举世难寻，就连唐门中都未曾收藏一星半点。因此这味毒药由我姑姑炼出来以后无法研制出解药，就命名为‘无名’。”樱娘道，“当年我穷尽一切的解药秘方都不能解了这毒，只能靠着嵇山这谷中独有的灵气和瘴气两两相争牵引着毒发，能拖一日便是一日，可是这几日我知道，再没有解药我就真的拖不下去了……”
　　樱娘的声音低了下去，她双手端药，秋凌霜伸手为她拭去眼泪，他只想着自己死了樱娘也许就能解脱，却不懂得她费尽心力，只想留住他的命。
　　云逸宸不禁有些动容，道：“看来我来的还不晚。”
　　“他可还好？”秋凌霜问道。
　　云逸宸动了动唇，没有说话，只是给他一个表示肯定的点头。榻上的中年男人安然微笑。有些事，他们之间都没有说破，能了解想要知道的，就已经足够，毕竟前事都如云烟般飘散了。
　　秋凌霜由着樱娘搀扶，送他们二人离开，樱娘将各个机关的位置悉数传授，他们不消半日便可以顺顺利利走出这迷阵一般的嵇山。那一袭清冷的白衣在不远处站着，冷眼旁观萧郁跟两位长辈依依不舍地告别。
　　“你们什么时候想要举行成亲的仪式了，一定要飞鸽传书给我！我把小环小雪留在这里，它们两个是我一手调教的，可机灵了，一定能找到我的！有什么事情需要我一定要让它们传信给我哦！我会注意保护好自己，凌渊阁一定会让凶手倒下。不用担心我，我知道该怎么办的。你们俩一定好好的啊。”萧郁絮絮叨叨，连自己都觉得太啰嗦了。
　　樱娘抱了一下她，笑着“嫌弃”道：“怎么比我这个老婆子还要罗嗦？小宸在等啦，快走吧，有他在，我们放心。”
　　萧郁噘嘴：“有他在，我才不安全呢。”
　　秋凌霜道：“我跟樱娘已经不在乎那个仪式了，我们都不是喜欢繁文缛节的人，一对红烛，两手紧紧相握，就是下半辈子。我的身体已经快要好起来了，如果有需要帮忙的地方，我这把老骨头还能用一用。”樱娘像个幸福的少女一般依偎在他肩头，萧郁泪都要出来了，手臂勾住眼前的一对“新婚夫妻”，不停地说道：“我真的很开心，很感动！”
　　“等一下。”秋凌霜拿出一段用紫色布帛包裹的严严实实的东西，郑重地将它交到她手上，“溶月到你手上，才是真正的完璧归赵。”
　　萧郁依依不舍地连连回头告别时，云逸宸站在那里冲着秋凌霜点了点头。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无声地道了一声“保重”。
　　保重，隔着十三年的光阴，不过是替他道一声“保重”。
　　两个人一前一后，除了脚步声与呼吸声，一路无话。
　　其实萧郁远没有自己表现得这么淡定，这几天明明对这个家伙态度还好啊，怎么一转脸又一副老死不相往来的架势？难不成出了嵇山云逸宸就要代表锦衣卫手刃了她？或者已经表示他们要对凌渊阁有所行动？她想起他在苏州的布防，密不透风的锦衣卫网络，不禁头疼，心跳漏了一拍，这几天在山谷中不了解外面的动静，不会有什么大事发生吧？云逸宸跟她来这个山谷里，到底是什么目的？为什么……太多的疑问和担心让她不能再继续假装淡定了，她紧走几步上前牵住了他的衣袖，他恍若未觉，她只能跟着他往前走。
　　保持这个姿势走了一小段路，萧郁仍然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先亮出自己的底牌？这样如果被他抓住把柄怎么办？如果他真的开始成为她的敌人，她说什么都没用了，说不定还会被落口实。
　　这个人真是跟茅坑里的石头一样，又臭又硬。
　　而且变脸变得比翻书都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