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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往事 谷顶风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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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顶风大,秋凌霜的身体不能长久支撑,樱娘开启了石壁上的暗门,萧郁与云逸宸这才明白,这天然石壁之中居然有一条构造巧妙的暗道是可以直通山庄内部的。
锁情阁中并无诸多家具,卧榻,衣柜,书架与八仙桌算是全部的摆设。但件件都雕饰考究,品味甚高。
大约是为了轮椅来去自如,室内显得极为宽敞。樱娘安顿秋凌霜坐下,十分贴心地奉好茶水便退了出去。
初见面时面色苍白不辨年龄的秋庄主慵懒闲适地坐在轮椅中,已然是中年人了,一夕之间老态颓显?萧郁心中难过,欲言又止。
秋凌霜看着这个容貌似曾相识的年轻后辈,已经看出她的忧虑,笑着宽慰她道:“郁儿,你不必担忧。我的身体我一向知道,就算樱娘用尽奇药,也只能帮我延长一日算一日,可是朋友们都离开了,我这个病体残躯苟活在这个深谷之中,又有什么意思呢?”
他微微停顿了一下,眼眸低垂:“只是樱娘,我一直都对她不起……”
“秋叔叔,唐姑姑一直对你用情至深,你为什么不……”萧郁不知为何对他生出一股由衷的亲近之情,说话就没了顾忌。
他苦笑道:“我已来日不多,何必要她苦痛余生?从前我总觉得我是放不下你娘,而今见了你,我才明白,原来那点执念,更多的是恨我没有及时赶去救她……她……”秋凌霜卸下全部铠甲,突然像个孩子一般痛哭起来。
血染白衣,瞬间香消玉殒……他如何能不遗恨!
萧郁此刻反而坚强起来,动容道:“秋叔叔,我娘不悔,能随一生挚爱所去,她不悔。娘当日携剑而去,就是这么对我说的。我那天死死地拉住她的衣角,她却笑得很温柔,她说她不能看着我爹孤单赴死。我当时不明白,后来我一直在想这句话,后来我才真的……真的懂。”她想起景轩,有了所爱之人,才能明白那种感情究竟是什么。若是景轩身处险境,她就算一死,也要拼力去试一试。
秋凌霜想起那个俊朗潇洒的年轻人,似乎了然,笑道:“我看那个小子无论身手还是相貌,倒也是顶尖的。”
“不是他!”萧郁脸红了,连忙出口否认,“我们只是朋友而已。”也许还算不上朋友,考虑到云逸宸还没做什么坏事,萧郁就没把他是锦衣卫的事实如实相告。
“哦?那是谁?我有一日一定要见见。”秋凌霜心情愉悦,他并无子女,看着月薇的女儿却觉得好像自己的女儿一般。
萧郁连忙点头:“他是个很好的人,就为了这,秋叔叔也一定要把身体养好,不能像今天一样送死!”
“那柄剑是你爹特意为你娘铸造的,我只道它嗜血太多,有了魔性,我们秋氏族人世代是铸剑师,嫡传铸剑师的精血能唤醒它原本的灵性,所以……”秋凌霜道出原委,目光落在端放在木架上的那柄光芒温柔的断剑上,不由得欣慰一笑,“却不料,它竟认得你这小主人。”
“可惜我武功太弱,没有驾驭它的能力。”
秋凌霜点头:“你爹娘用尽苦心,想要你远离腥风血雨的江湖,想不到,你还是一脚踏了进来。”
萧郁眸中闪着坚定的光芒:“我爹娘的死,无数人的生命,都要有人来偿。”
秋凌霜叹气道:“我也曾经重金雇佣顶尖杀手,都没能要了那两人的命,现今祭剑盟都被他们收买成走狗,我曾以为燕贼可以信守诺言,想不到他也非明主。”
“但如今也算是太平盛世,皇帝个性有些残暴,却也很有作为,南北邻邦皆收敛了气焰,不敢进犯。但他太多疑,解伯伯下狱,东宫几位重臣被关押,还有我爹的死……都是因为他听信了汉王的谗言。只怕天下若是落入汉王手中,不知还有多少忠臣被害。”萧郁忧心忡忡道。
秋凌霜沉思片刻,淡淡道:“我们当年拼命保全的那人若是能在位,应当是个好皇帝。”
萧郁惊呆,怔怔地望向面容安详的秋家家主,问道:“十三年前大战一场,也是为了……”
秋凌霜颔首。
萧郁微张着嘴,仍然久久不能回过神来,爹的旧疾,秋叔叔的伤病,难道全是拜十三年前那场恶战所赐?
“那您和我爹的伤……”秋凌霜垂下眼帘,这十三年来,他不愿去回想那一战的惨烈,风沙蔽日,冷月无霜,正是绝佳的战场。刀起头落,血染戈壁,武林的一壁江山在那一日一夜轰然倒下,秋家暗中培植的势力纷纷折损殆尽,青木涯中的数十英才与几大长老都仙逝异乡,就连萧胤也……半世功力修为灰飞烟灭,不世出的武侠奇才再也无法运行内力。
萧郁心中一紧,听秋凌霜断断续续地述说刀光剑影里人命如草芥般齐根斩断,时隔多年,仍心有余悸。好像她当日就在那里,眼睁睁看着爹被无数高手围困,还要分心去救同样限于围困之中的娘……
“那为什么……?”萧郁不解,江湖与朝廷,怎么会有夺命的牵绊?
秋凌霜知她会问,道:“太祖起于草莽,曾落发为僧,与江湖中人多有交游。后来率领大军抗击元朝,有不少江湖中人就加入了他的队伍。而这其中,他又与几位武艺高强的侠客相识于微时,感情甚笃。开国之后,论功行赏,那几位侠客皆拒领不受,一方面是视金钱权势为粪土,一展抱负之后只想重新归隐过平淡生活,另一方面他们都明白飞鸟尽、良弓藏的道理,即使是过命的交情,也不能护佑他们富贵一生。”
“所以几位前辈归隐了?”萧郁道。
秋凌霜继续道:“不错,也因此避开了朝廷的争斗血腥。但他们曾经约定,若是其中一人有求,其他人必将赴汤蹈火去帮助他完成这件事。当年太祖苦苦挽留,甚至出动了皇城所有的禁卫军,也是因为这个约定,太祖不得不放他们归隐山林。”
“太祖皇帝的请求,就是保住他的孙儿?”萧郁突然明白了一切,那老皇帝竟在死前就预料到燕王不会安于做一个藩王,终将冒天下之大不韪起兵夺位!
秋凌霜点了点头:“那三人便是我的祖父秋明远、青木涯先祖婆婆沈棠还有你的曾祖父萧琛。”
何种情谊,竟至于此!经年的约定,注定了一场血雨腥风!
“那场大战双方两败俱伤,但也让那人的行踪从此成谜。我中了一柄毒箭,箭上的毒是唐门的剧毒,无药可解。樱娘只能日日为我配药来缓解毒对身体五脏六腑的侵蚀,她是唐门幺女,却也没有法子。”秋凌霜平静地像是在诉说别人的故事,“我能活到今天,已经别无所求。你爹他,却比我还要痛苦。”
她喃喃道:“娘并不知道爹……”当日深陷包围时的情形仍历历在目,爹为了保全他们,气行小周天,运了内力。
“你爹想让你娘安心,我当年为他把脉时,从未见过如此混乱虚浮的脉象。他求我噤声,我便没有声张。”秋凌霜叹了一口气,他一直以为自己对月薇已是用情至深,可是萧胤为了救她差点死在西北,折损了半生修为却不让她知道,只为她能安心。将她交给萧胤,他已经没有不甘心。
萧郁想起了什么,问道:“那顾惜沉……”
“你还知道他?”秋凌霜显然有些惊讶。
面前的年轻女子深吸一口气,语气有些沉重:“当年来围捕我爹娘的人,就是他。他是锦衣卫的走狗。”
秋凌霜面色一沉,他倒是从来没有想过顾惜沉会卷土重来。当年月薇念在往日情谊放他一条生路,他为何还苦苦相逼,以德报怨?不过就是放不下罢了。秋凌霜突然有些庆幸,有的人,会因爱成恨,把自己变成一个恶魔,而他放过自己,只留下美好的念想,以供余生回想。
“那他现在身在哪里?”秋凌霜问道。
萧郁摇摇头:“当年爹娘带我逃走,在南山避难了一个多月,后来爹执意要出山,再后来,我见到了祖母,爹突然消失了,我才知道是顾惜沉以祖母和全族性命为要挟逼爹自投罗网……那天,娘换上了一身白缎蝶衣,我没有拦住……过了几天,祖母也去世了。我彻底成了孤儿。”秋凌霜有些心疼,他知道她一定经历了很多,才有一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胆量与坚强,容颜如花,年华正好,却已经是个成熟的女子了。然而这些事实从她口中说出来时,他仍觉得心疼,不止为她,还为了月薇与萧胤。
“我接到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半年之后,就在这山谷之中。当日他们二人隐姓埋名,退出武林,我却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萧胤就算做一个籍籍无名的编修,也会招来杀身之祸。”他不觉握紧了双拳,声音中遗恨未消,“我却一点力都出不了!”
萧郁为他抚了抚胸口,他的咳声又加重许多,整张脸都惨白惨白的,她不免有些担心,道:“秋叔叔,你不要激动,我爹娘肯定也不想连累你的,你就让他们安安心心地走,不要再遗憾悔恨了。如果当日你也走了,我今天可就一个亲人都没有了……”
秋凌霜心头一暖,这丫头已经把他当成了亲人。
“郁儿,也就是你爹娘这对璧人,才能把你生得这么好。”秋凌霜宽慰笑道。
萧郁握住他苍白羸弱的手,清澈的眼眸中倒映出他的面容,道:“秋叔叔,郁儿会为爹娘手刃仇人,也会为你完成心愿,只希望你能好好休养身体。樱娘为你枯等了这么多年,你真的想让她孤老终生吗?我爹当年身受重伤却不愿说,就是不想逼自己离开娘,也不想让娘痛苦一生。不知道为什么,我能感觉到你对樱娘还是有感情的,不然你不会放任自己留她在这山谷里。”
秋凌霜叹了口气,他鬓角已经生了银丝,这些年一直逃避的事情居然被这个小姑娘一语中的。
他像个孩子一样乖巧地点了点头,脸上露出顽皮的笑意:“想不到我这个可以做你父亲的人,还不如你看得通透。”
萧郁笑了笑:“您只怕是当局者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