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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4、剑礼 江湖中传说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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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中传说当年秋浓山庄剑礼之盛况,版本众多,足足可以排一出折子戏,供人们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但实在难分真假。不时有说书人在街头巷尾“啪”一声展开一柄十二骨折扇,眼神犀利,故意压低嗓门,神秘兮兮道,剑,是绝世好剑!话说那日本是天朗气清,前来观礼的江湖人士踏破了回风园的门槛……此剑一出,狂风四起,飞沙走石,令天地为之变色……
不过少有人站出来说自己亲眼见过。秋浓山庄封剑,算来已有十八年。
天还未亮,在山谷最高处就已燃起了熊熊火光,萧郁惊跳起,一把揪起仍安然闭目的云逸宸,忙道:“你看你看!有火!为什么没有人去扑灭?我们快去!”
云逸宸甩开她的手,讥讽道:“想不到郁姑娘一向淡定从容,杀人都不怕,还怕放火?”
萧郁武功不高,遇上一般的江湖人尚能自保,虽在玉垒楼中筹划周全,在京郊带领莳星几人灭了祭剑盟一队偷袭的人马,自己却是没杀过人的。不过此时她懒得解释,但见窗外那团火光直冲云霄,闪着或深或浅的绯红色,如同无数花瓣在其中跳跃。那火光耀眼夺目,却也只是集聚在山顶,没有扩散开的趋势。她觉得奇怪:“怎么回事?”
云逸宸一跃而起,饶有兴趣道:“桃花烬,灵木樨。剑礼的老规矩不能改。我们去看看。”
因着是在最高处,云逸宸不急不忙,不施展轻功,迁就武功不高的萧郁,一步步沿山路爬上去,直至走到一块开阔地,天已大亮。方见前面是一道极深及凶险的沟壑,如同用刀生生劈开般,豁口极不平整,似犬牙差互。那被沟壑隔开的高台,如同高耸的石柱,高出这沟壑数丈。不生寸草寸木,石壁如削,莫说徒手攀登,就算有刀刃作落脚处也难以成行!
那团绯色的火,在这耸立的石柱上越燃越亮!
隐约可见上方人影晃动,传来一声女人的惊呼:“不要!”
云逸宸一把揽过萧郁,面容严肃,眉头微蹙,坚定地吐出一个字:“走!”
萧郁点头,不禁为他捏了一把汗。这么高的地方,石壁上根本没有可以攀附的地方,纵他武功再高也很可能失手!还有一个她!若是失败,足下深渊,便是万劫不复!
云逸宸运足内力,一鼓作气登顶。他的下巴抵在萧郁光洁漂亮的额头上,能感受到她紧紧环抱着他的腰,却不是紧紧抓住,原来她竟比他想象中还要淡定,紧紧环抱住他不是怕死,只是想要尽力减轻些阻力,即使不成功,也甘愿与他黄泉作伴。
他心中对这女子又多一份激赏,或者说,对这香软在怀的一点留恋。
那火焰仍在熊熊燃烧着,一块巨大的青石如同托盘将火高高捧起,火焰之下,仅余数十株桃树的残尸,花瓣花枝皆湮灭在火光之中,桃木成炭,瞬息不过焦土。
站在高台之上的那人,黑袍加身,显出极瘦极挺拔的身躯,以紫金冠束发,当中嵌一块耀眼夺目的黑曜石,站在制高点上,无上的尊严与荣光似乎都是上天赐给的,长袖一甩,便有翻云覆雨的气概!
他眸子深沉,却也极为暗淡,一张脸苍白如纸,毫无血色。秋凌霜,他已经不需要轮椅了吗?他是真的活过来,还是要迎接另一场死亡?
原本高挂的太阳不知何时已然隐入了云层,云浪翻卷,将苍穹淹没彻底,透不进一丝日光。樱娘瘫坐在他身后,一张姣好的脸上梨花带雨,微张的嘴角不停抽搐,压抑的情绪却根本得不到释放,因为她一点都动弹不得!
她想要阻止,却无力出手。秋凌霜此刻无比平静,平静得连他耿耿于怀眷恋多年的事情都放下了。他在等,等断剑淬火归来的那一刻,他将用自己的鲜血来唤醒它!嗜血而活,这本是一柄名剑的尊严!为剑而死,这本就是一名剑客的荣耀!
他向前踏出了一步,再一步,风吹得急了,似乎是在催促他,宽大的袍袖被吹得胀起来,鼓满了风,他用最后一点内力在支撑着自己抵抗风力,一步一步向前迈进。那跳动的火焰似乎是无数飞舞的桃花瓣,在永恒的跃动中避免卷入尘土的命运。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漫天飞舞的桃花瓣中出现了一个女子,人面桃花,嫣然巧目,正向他温柔微笑。他已经快要忘记她的样子了,而此时这一幕却无比清晰地出现在他眼前,她站在那里,桃花纷飞,时节正好,一切,都还是最初的样子……
脚下的青石开始剧烈地晃动,他加快了步伐,快成了!快成了!
风云变幻,石动树摇,火焰在剧烈的摇摆之中渐渐熄灭,刹那间一闪,电光火石之间跳出一把断剑,竟像有人操控一般,准确无误地刺了出去!他闭上眼睛平静地迎接死亡。满地焦土正一点一点被染上红色,不似人血,是桃花的颜色,温柔的绯色,如同流动的红云。秋凌霜并没感觉到一丝一毫的刺痛,除了倒在地上重重的一击让半侧肩膀有些疼。
眼前白光一闪,那道白影已然蛟龙一般向前方利刃扑去!
断剑的锋刃闪着寒光,直逼萧郁喉咙,她将手背到身后,步法迅速变幻,白色衣衫瞬间移动,犹如风中绽开的白色花瓣,剑风逼人,冷冷吹拂过她皓月凝脂般的面庞,帽子飞落,长发如墨玉般倾泻,惊鸿一面,却在生死之间!
那柄剑像是通了灵一般,死死盯住她的咽喉,萧郁左闪它亦紧随。
身后是峭立石壁,萧郁的背抵在冷冷的石壁上,决然闭上了双眼,若是,她就要不明不白地死在这柄剑下,算不算是一种最超然的解脱?可以跟爹娘重聚,终于不用无父无母地在这浊世中漂泊,似乎也不用太难过……可是景轩,她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他的眉目,英挺俊朗,只望向她一人……若是此刻他在,能听她说完临终遗言似乎……似乎也死而无憾!
在这短短的一瞬间,她已然眉头舒展,既然逃不掉,又有何惧!
只听“叮”的一声,那柄着了魔的断剑突然失去了灵魂,掉落在地上。云逸宸离剑仅咫尺相隔,额上冷汗涔涔,素来冷漠淡定的一张脸毫无血色。这剑太快!太凶!太魔!他本来扑上前去将秋凌霜推开,不料此剑却径直向着萧郁射去!等他转身欲追,又如何比得上一把浴火重生的剑的速度!
萧郁武功不高,想不到紧急关头却能退得比剑还快。这着实令他吃了一惊,面前长发倾泻的女子,惊魂未定,白皙的面庞上紧张得泛着嫣红,一双剪水秋瞳凝视着那柄断剑,脸色陡然变得骇人,像是发现了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她俯下身,一双素手向剑柄伸过去,动作小心翼翼,似乎怕惊扰了这柄断剑残余的灵魂。云逸宸担忧地拦住她,这柄剑不知为何如此古怪,怎么能直接用手去碰?他还未开口,萧郁眸色深深,双目微微湿润,摇头示意他不必多忧。那柄剑,虽然失去了原本温润的光泽,然而当杀气逼人的寒芒敛去,它安静地躺在那里,如同穿越了茫茫人海才寻到她,她如何会认不出?
眼泪滴落到剑柄上,溶掉了暗灰色的桃花灰烬,可以清晰地辨认出上面刻着的独特花纹,一道银色的弯月,清冷而孤傲地悬挂在剑柄上。她将那柄剑视若珍宝地捧在手心中,其实这些年她有时候会突然忘记母亲的样子,噩梦中寒芒一闪,素日温润安静的光泽尽失,便是这柄剑,穿梭如龙,翩飞如凤。
它已然残缺,不再是那柄气势如虹的飞剑,而在她看来,仍是至上的珍宝。
云逸宸握了握拳,终究没有递出那方手帕为她拭去满面清泪。樱娘搀扶着虚弱至极的秋凌霜缓缓走过来,他脸上已经看不到一点血色,胸口急促地起伏着,神色恍然,似乎明白了什么,声音沙哑道:“月薇,你终究,是回来了吗?”
那蜷着身子的身影仰头望向他,怀中紧紧抱着那柄断剑,长发垂地,拢住她娇小的身形,如一块深海璞玉,泪珠泛出微弱的光泽。
似曾相识的容貌让他的思绪一下飘回到那个时候,是火焰中的幻觉重新出现?还是……她一直都未曾离去?
“你认识我娘?”那个蜷缩的身影颤声问道。
他的梦被清醒敲碎,胸口剧烈地疼痛起来,伊人已去,再无相见之日,竟是再也无法转圜的事实!面前容貌相似的女子,是她血脉的延续!
他半个身子几乎都依靠在樱娘一侧,樱娘正缓缓用掌为他输送内力,好保证他不至于倒下,她知道,他想说,他想把这些年的遗憾忧思统统倾倒,即使面前的女子,不是她。
他笑了,唇色发白,但笑容仍是儒雅的:“我是你父母的朋友。十三年前,你被寄放在莫大先生的暝幽谷中时,我与你父母在一起。”
“还有溪云姑姑?”萧郁站起来,怀抱着断剑走近他,好让他听得清楚些。不远处的灰烬被风吹下山谷,远远望去,桃花的灵魂如同黑色蝴蝶在飞舞。
他微笑:“对,还有溪云。”
面前的女子也笑了,她笑起来很温暖,泪痕已然被风吹散,那样的笑如风中的桃花瓣,轻柔可人。秋凌霜第一次觉得自己老了,容易怀念从前的人,从前的风景,就连笑容,都跟她母亲一模一样。
她眸中放出惊喜的光芒:“原来,你就是秋叔叔。”转而又看向樱娘,“樱娘就是唐姑姑。”樱娘也报以一笑。
她从未想到母亲提到的朋友就是秋浓山庄的主人,从未想到在青木涯消失之后自己还能找到与父母有所关联的人和事,她满怀欣喜,激动地上前扶住这个已现颓败颜色的中年人:“秋叔叔,我好开心能遇到你们!我也从未想过可以重新见到溶月!”溶月是这柄剑的名字,秋凌霜更加确定,她的确就是郁月薇与萧胤的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