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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隔阂 高墙深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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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墙深院,金黄的琉璃瓦在北地早春柔和热烈的阳光中耀眼夺目,高远的蓝天上浮着几朵倦怠的白云,景轩未着外衣,在院子里对着木桩练功,结实的木桩与血肉之躯撞击铿铿作响,似乎那木桩不是木桩,而是他最为痛恨之人。他目光狠厉,如一只捕获猎物的老鹰,粗木棒被他用手臂一格,脆生生地折断,露出断裂的木茬。他一身雪白的中衣已浸透汗渍,小金远远地弓着腰,走近他主子的每一步都很轻,他保持弓腰的姿势在他面前立了很久,景轩才停下来,接过小金递过的明黄色手巾擦拭脸上如雨淋过的汗水。
“爷,婉漪姑娘来了。”小金小心翼翼地禀报。他深知主子的脾气,练功的时候最讨厌有人打扰,若不是这位婉漪姑娘不是寻常人,小金早早就打发了去。
景轩沉默半晌,状似不经意地问:“她现在在哪儿?”
“就在懿玥亭,婉漪姑娘还提了一个食盒来,奴才想代劳她都不肯呢。”小金细细道来,主子与那婉漪姑娘青梅竹马,一起长大,十有八九那婉漪姑娘就是他日后的主子,为日后主子美言几句,自然是百利而无一害。
不料景轩把手巾“啪”地一声往他身上一甩,黑脸道:“我问的不是她。”
不是?那会是?小金诚惶诚恐,低着头眼珠子转了一转,他一向机灵,怎么会误解了他的意思?!他连忙回道:“奴才知错!主子,都是奴才愚笨!郁姑娘……至今还没消息。”
景轩脸色更加难看,负手而立道:“有没有派人去追?”
“有,已经派出五人。只有在扬州城郊发现一个蹊跷的纵火现场,之前是个乡村客栈,有眼线说看到一个骑马的书生从那条路上经过,依照身高体貌来看,很像是郁姑娘……”
景轩抬手揉了揉额,顿感疲惫,郁儿行事一向谨慎,这回到底会是出了什么事,她一个人上路,走得那么急,她虽然思虑一向周全,但是武功实在不高,万一出了什么危险……不不不,她不会有事的。他努力在心中劝慰道,偏生他此刻根本脱不开身,如果是汉王的人暗中做了什么手脚,他一定不会原谅自己!
“加派人手,但是不要调动凌渊阁里的人,汉王那边给我盯紧一些。”他眸中半点精光闪过,坚定又冷酷,身边小金甚少看到他这样,心中一悚,忙应了声“是”。
懿玥亭坐落在荷塘中间,小荷才露尖尖角,绿柳轻拂,撩拨着一池春水,风乍起,波纹层层荡漾开来,亭下有一女子,仅仅是远远地张望那人的背影,也能觉出一种弱柳扶风的美丽,纤腰柔软,盈盈而动,莲步轻移,绯色的月华裙轻轻摇曳,仿佛兮若轻云之蔽月,飘飖兮若流风之回雪。
就连小金这个不该也不能有非分之想的人都不得不暗叹婉漪姑娘的美丽,那种美,美而不俗,艳而不傲,静若西子,任谁遇上这惊鸿一面,都会不由得多望几眼吧。他目送着主子的身影一点点靠近那如身处仙境般的美人儿,清风拂面,万物欣欣向荣,飞鸟叽叽喳喳而过,心中充满了欢喜,这样佳偶天成的一对璧人!他真心为主子感到高兴。
萧郁心中虽然还记挂着元哲的安危,但被困在这山谷里也无计可施,对着云逸宸连叹了三声气,云逸宸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唉声叹气,她秀眉一蹙,靠近他使劲嗅了一嗅,而后摆摆手,喃喃道:“不对啊,明明没有啊……”
他愣了一愣,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身上明明不臭嘛。”萧郁表情夸张道。
云逸宸感觉有些好笑:“你要是想要影射我跟纪纲臭味相投呢,我倒不会介意。但是你如果想要劝我归顺景轩,趁早打消这个心思。”
萧郁摇头,他又一眼看穿了她。
“老实说,我确实很有这种想法,而且我不明白,你这样的人,怎么会愿意做锦衣卫,怎么会愿意被纪纲那个小人驱使?”萧郁停下脚步,在一块青色岩石上盘腿而坐,十分认真地看着他。
云逸宸倒也不避嫌,掀袍子与她并肩而坐,作闭目养神状,声音却悠悠传来:“你以为你看见的就一定是真实的吗?你们所谓的善恶,不过是权力的不停斗争,但最终的权力者才是终结一切的那个人,不是吗?你能说他是善,还是恶?”萧郁惊了一下,他居然是在用腹语说话!而且气息平稳,声音清晰,与他平日里说话的声音别无二致!
萧郁正襟危坐,偏过脸看着他:“我不想与你争论,我只知道,比天下易主损失更小的方法就是除掉奸臣。如果你是那种贪图荣华富贵的人,那我也无话可说。萧郁拔腿要走,不料这山岩上的青苔滑腻得很,一个趔趄被他扶住。惊魂未定,她急速喘息着,他掌心的温度传到心里,萧郁有些诧异地望着这个神秘的男人,景轩有一张银色面具,可她至少敢相信景轩面对着她的时候是没有任何面具的,而眼前这个男人,飘渺不定,似乎总是笼着一层雾,看不清他的真面目。
她掣肘,他钳得更近,俊眸美目定定地看着她,看得她手心里都是汗,头皮发麻,但又说不清到底是为什么。她索性放弃了暗中的挣扎,脸上堆出假笑:“云副指挥使,我不知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但是你既然不是我的朋友,就有可能成为我的敌人,请恕我失礼。”话音未落,一只脚就狠狠地向他踹过去,不料单脚更加不稳,差点滑倒。云逸宸一个打横将她抱起来,她一下子落在他怀里,心扑通扑通直跳,四目相对之间,他深眸如一潭清可见底的清泉,迷雾霎那消散,柔软温润,像是夕阳落下之前最柔和的光晕,余晖般,她紧张地忘记了反应,这目光中的暧昧不明,似乎还包含着那么点……深情?这个词一蹦出来,萧郁猛地打了一个激灵,迅速清醒过来,猛推他的胸膛,跳下去落荒而逃。
难不成他打的竟是这个主意!不等她成功将他变成细作,倒先被他招安了?!那会不会在客栈中根本不是偶遇,而是一场阴谋?半路设伏,出手相助,顺理成章跟她来到秋浓山庄,让她消除戒备信任他?
萧郁定定坐下来,仍然心有余悸,她不是个多疑的人,但面对锦衣卫,她不能不多一层考虑。一步差池,便是满局皆输!
仅一窗之隔,窗内萧郁心怀难解,窗外一簇青青翠竹正当茂盛,树下立着一袭白衣,飘逸出尘,容貌俊美,风姿无双,恰若画中仙。云逸宸截了一段细而均匀的竹子,小巧的匕首在他手中无比顺从,就好像在摆弄一支笔,随意涂抹,仔细打磨,就是一支制作精美的竹笛。
他面上并无任何表情,好似方才他望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时也是不带任何感情的。可是那种淡淡的悲凉,又是来自哪里?
樱娘屏退了锁情阁外候着的小厮,静静地站在大片盛放的白色杜鹃之间,仰起头,望着无云的蓝色天空,阳光和煦而温暖,映着掩映在绿树丛竹中错落有致的屋宇,十里桃花林如绵延的绯红色湖泊,清风微动,吹皱了,泛起层层散出花香的涟漪。太阳的每一分移动在她眼中都格外快,格外清晰,在她看来不过瞬间,门里就传出了轻咳声。
她的心脏不可抑制地跳了一跳,而后深吸一口气,听到门中人低低道:“你来了。”
“是,庄主。”她应道。
时间过得无比漫长,门始终没有开。
终于又听到里面的声音,强打着精神,却仍然疲惫:“我们认识,也有二十年了吧。”
“今天,正满二十年。”她回答道,她记得清清楚楚,洪武二十九年二月十八,她出嫁的日子,她才刚满十六岁,顶着沉沉的凤冠颠簸了一路,由媒婆搀扶着跨了火盆,红盖头是万万掀不得的,她未曾谋面的夫君牵着大红绸带的另一头,她能清清楚楚地感受到他的每一次拉扯,外面锣鼓喧天,酒席吵嚷,喜乐嘈杂,她低头看着脚下,一滴泪自腮边滑落,沾在大红丝绸上,深深的一点,如一滴血,刺透了心脏的一滴血。从此以后,她就要跟一个陌生人同床共枕,他要她,不过因为她是蜀中唐门最小的女儿。
她是唐樱。
一拜天地,她俯下身,眼中已无泪。此刻她活着,而心已死。
“慢着!”一声清叱由远及近。
“何人敢到我韩家的地盘来捣乱!”红绸那边的新郎官怒极,已然抽刀相向。
“真是不巧,在下出门没看黄历,不知道韩老爷您今天大婚,但是您都这岁数了,娶一个如花似玉的黄花大闺女,真就不怕江湖人说您老牛吃嫩草?”来人毫无畏惧,声音里透着一股子清清淡淡的傲慢。
“老子我爱娶谁娶谁,你这个臭小子莫要在此混淆视听!这唐家幺女是老子明媒正娶的,干你鸟事!”话音未落,短兵相接,刀剑相击,唐樱慌了神,听老家人说新娘子自己掀盖头是顶忌讳的,只得站在原地,一种隐秘的雀跃爬上心头。
“可惜这位唐小姐不知道就在婚宴之前,解药秘方一到手,你就杀了唐门所有的陪嫁丫头!做得神鬼不觉,反正天高皇帝远,唐门就算知道也是你所有阴谋已经得逞的时候!”他的声音极具穿透力,在座宾客无一不闻,满座皆惊。刀剑相击,生死关头之间还能气息如常地说话,可见此人内功深厚。唐樱一把扯掉红盖头,一柄细长的乌鞘剑看起来极其普通,然而在玄铁弯刀面前仍毫不逊色。持剑的那人蒙着黑面巾,身姿轻盈矫捷,如若飞燕,令人过目不忘的剑眉星目在望向她的一刹那中居然闪过一丝跳跃的星火,转瞬熄灭。惊鸿一面,此生未忘。
樱娘唇边勾起一抹浅笑,一晃已经二十年,他的面色一日苍白过一日,而她,已经不再是当初那个差点嫁给仇人的单纯丫头。她的心思仍是单纯的,她一日一日地陪他在这山谷之中,不过是想静静地,站在他身边,在阳光明媚的午后在锁情阁外为他守一段时光。这样平淡美好的日子又能持续多久呢?
门里传出咳嗽声,撕扯着他脆弱的喉咙,樱娘的心又揪紧了:“庄主,你还好吧?我进去……”
“不必。”他不近人情地打断她的关怀,语气更加柔和,“我……想这样跟你说说话。”
樱娘的目光落在白色杜鹃花上,在等他的每一句话。
“这些年来我亏待了你,二十年,你一直不曾离开我……可我……”他艰涩地吐出每个字,有些话在心中藏了很多年,不是他不肯说,而是不知怎样开口。
“当年我跟你的相遇,你大概已经猜到了。我当时……一直……在找一个人……我把蒙着红盖头的你,当成了她……”秋凌霜努力压制住自己的咳嗽,明明知道这样很伤人,可有些真相还是要她知道。
樱娘沉默地站在那里,一滴泪溢出爬上了细纹的眼角,自腮边流下。她隐约是知道的,他潇洒倜傥,执剑而来,以身犯险,在她掀下红盖头时眸中刹那的光亮与失望,她并非完全看不出。
山谷中的桃林与绿树,远远地在她身后铺展,像一座屏障,她花了二十年为自己设立的屏障,她甘愿被困在屏障之中,不想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