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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秋浓山庄 他盘膝而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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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盘膝而坐,上身赤裸,背部线条硬朗流畅,肌肉紧实,在这密林环绕、与世隔绝的幽谷中更觉赏心悦目。线条优美的背上有几道伤疤,或深或浅,初看不觉得什么,再看却觉得触目惊心。
双手撑着要烤的衣服,萧郁望着那个背影怔怔出神。是经历了多少磨难与伤痛才练就如今至高的武艺?蓦然反应过来自己是在偷窥,她弯腰躲在撑开的衣服后面,非礼勿视,想不到自己有一天也会为色所惑!转而她脑海中又浮现出景轩的眉眼,也许有一天,她也可以看到他的背脊。心里泛起了甜甜的涟漪。
“你烤好了没有?”云逸宸径直走到她面前,并不觉得有何不妥,反倒是萧郁惊呼一声,拿衣衫挡在两人之间,大呼小叫道:“你做什么!快先穿上衣服!”
“我的衣服,在你身上。”云逸宸好气又好笑,想不到萧郁也并不像她假装的那样不拘小节。
好在她手中的书生服已经干了,又让云逸宸回避换好衣服,一番折腾,总算着衣完毕。
穿过疏竹,再回头看时,他们进入的水潭已经隐没,又是阵法,却不晓得到底是终于出了阵还是进了一个新阵。
好在身边有云逸宸,捡起林间散落的鹅卵石,投石问路,在萧郁看来全然不得其要领,但跟着他总比自己一个人像个无头苍蝇般乱转好。眼前桃林茂盛,远处红云片片相接,近处娇蕊盛放含羞,阵阵清香扑鼻,真正是“人间芳菲四月天”。
萧郁不由得赞叹:“这样好的桃花林,我还是头一次见。”
云逸宸道:“隐居深山,遍植桃林,生活无忧,以景慰情,宁愿老死于这美景之中。”
萧郁挑眉道:“你居然还有这等感慨。”
云逸宸知她是指他锦衣卫的身份,毫不在意,转头笑道:“世外桃源,总归是美好的愿景,我虽然是一介俗人,也有这个权利吧。”
萧郁深吸了一口气,空气里清淡的花香沁入心底,秀眉弯弯,笑着说:“我倒希望,无事一身轻时,就隐身入山林,再没烦忧,每天的日子呢,就是在这静谧的山林里走走,煮茶翻书,作画吹箫,了此余生。”
他踏步而行,白袍被风吹得缓缓飘动,乌发用一根白丝络随意束着,披散在背后,气度风流,纤尘不染,身侧桃花飘零而不沾身,像极了一幅画,巧自天成。
萧郁心想,这么一个俊朗潇洒、遗世独立、傲然磊落的人,怎么会甘心助纣为虐,屈居纪纲这个小人之下呢?
走出桃花林时,微有暝色,天光收敛。流水之上各样亭台,飞檐突起,楼阁交错,散落在山林之间,映衬桃花青树,建筑与自然相互交融,巧若天工。
真乃世外楼宇,山中天宫。
一池青水,漂着几朵白莲,一座长长的石拱桥连接着两岸,两人都被此景震惊了。这些精美的建筑群并非严格的庭院,没有大门和高墙,布局极为巧妙,往山上看去,一栋栋主体建筑遥相呼应,好像散落在地面上的北斗七星。
“秋浓山庄?”萧郁有些犹疑着开口。
云逸宸倒是十分镇定:“想来便是了。”
一名布衣童子上前来作揖,礼貌地微笑着:“二位远道而来秋浓山庄,有礼了。”
萧郁想起被困在阵内的那些森然白骨仍觉得心底发毛,想不到这不过八九岁的童子说话老成,面露欢迎神色。
“我二人冒昧前来拜访,实在是由于事出有因,还望主人不要怪罪。”萧郁裣衽为礼道。
童子笑道:“我家主人已经恭候多时了。”
萧郁客气道:“劳烦引见。”童子做个了“请”的手势,引领着他们二人穿过回廊,并不起眼的回廊依山势而建,彩绘雕栋,回环曲折,颇有江南园林的风格。萧郁心道,这过的哪里是粗布褐衣的隐居生活,明明就是占山为王、山中寻一个自在乐园。
秋家隐匿之前,老庄主秋雁飞去世后,向来没有在江湖中露面的少主秋凌霜接掌大局,秋家在江湖中的地位一时列于江南三世家之首,无人能撼动。就在十三年前,秋家一夜之间人去楼空,各方产业瞬息易主。而今的秋家家主,可还是秋凌霜?
沿路风景甚美,山林深秀,流水潺潺,夜幕低垂,灯火次第点亮,俯身下望,精致的屋宇中透出迷蒙灯火,如坠梦境。
“二位请。”那引路的童子将他们带到一间房前,屋檐下开着大片大片的白色杜鹃,小巧精致的木制鸳鸯灯笼环绕四周,门是开的,可见银色流苏自桌边垂落。
“请庄主原谅我二人唐突求见。”萧郁高声喊道。
里面传出隐隐的轻咳声,过了一会儿,自门边转出一把竹制轮椅来。坐在上面的男子面容苍白清瘦,斯文至极,却也漠然至极。衬着满地的白杜鹃,握在扶手上的指节泛白。像是多年在深山中少染烟尘之气,竟叫人看不出他的年纪。
“你们破了我布下的阵法。”他的声音有些干巴巴的,眉宇之间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傲气。
“如果惊扰了您,我们深感抱歉。”萧郁忙道。
他抬起手,一只小巧的蜂鸟落到他掌心,边细细端详边吩咐道:“樱娘,庄里多年没来客人,先安排他们住下。”
“是。”说话间,一个女子的身影已飘然而至,犹如鬼魅般只闻风动。
萧郁心里打鼓,他既然说多年没人到访,那元哲现在身在何处呢?
夜已深了,云萧二人随着那女子在谷中走了许久才到住处,灯火映照下庭院中颇为明艳,红色杜鹃正当热烈,饱满着生命的律动,一路延伸至正中的客房。
“二位请早点休息。”樱娘说道,萧郁这才注意到她虽身形矫捷迅速,却不再年轻了,眼角的细纹出卖了她甜美的嗓音。
“多谢。”云逸宸点头示意,“我想请问一下,方才那位庄主可还是秋凌霜?”
樱娘眼眸低垂,道:“自然是。”
客房里陈设并不铺张,颇为舒适。萧郁往床上一摊,疲惫感袭面而来,方才并不觉得,停下来连续一天一夜没有休息的疲倦与辛苦让她很快就进入梦乡。
云逸宸看她大仰八叉熟睡的样子,想不到这人真是一点都不顾及自己的形象,虽然穿着书生服,可毕竟是个女孩子。
他走过去抱起她将她的头放到绣枕上,俯身时那张肤若凝脂的脸近在眼前,泛着睡熟的红晕,睫毛长长,在眼睑投下一片小小的阴影。说不出的动人。他有片刻的失神,呼吸不由自主跟上她的兰息律动。她一反手双臂成环勾在他的脖子上,闭着眼睛甜甜地笑起来,似有呢喃,好像在说什么。他以为是向自己说的,低头附在她耳畔:“你说什么?”
“轩……我……好……喜欢……你。”她含糊不清吐出这几个字,嘴角弯弯,眉头舒展,眼睛仍闭着。原来是梦呓。
云逸宸笑容一僵,眸色更冷。她连做梦都在喊景轩的名字。
他沉默着将自己从她的手臂中解放出来,躺到一旁的榻上。山谷中的夜晚格外静谧,月亮挂在东山上,皎若圆盘,水般的月华倾泻到室内,暗香浮动,风吹密林,他睁着眼睛,她的呼吸声清晰可闻。
翌日清晨,萧郁起床后伸了个大大的懒腰,睡足了反而觉得睡不醒,她打着呵欠走到庭院里,阳光甚好,照得温暖,云逸宸正在练剑。
他出剑极快,一套剑法练下来如行云流水,没有多余的花样,剑如人,人如剑,萧郁从未见过有人可以把剑用得像自己身体的一部分一般自如!
“好剑法!”萧郁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情不自禁地出口赞叹。
云逸宸早就看见她出来了,只是昨晚的不快仍未消散,他唯有在练剑时才能把那些莫名其妙的情绪放在一旁,见她出口,偏头一看,她正面露笑意,盈盈立在庭中一株石楠树下。
他已无心再练下去,归剑入鞘。
“怎么不练了?”萧郁不解。
他惜字如金:“不愿。”
“好吧。”萧郁虽然觉得这张突如其来的冰块脸有些奇怪,但也不觉得什么,马上转移话题,“不晓得秋家会拿什么招待我们呢?睡多了,好饿哦。”
云逸宸轻飘飘地说道:“早饭已经送过了。”
“在哪儿?”饥肠辘辘的萧郁两眼放光,像听见耗子叫的肥猫。
云副指挥使连抬眼看她一眼都不曾,道:“我用过了,就撤掉了。”
“你说什么!我不是还没起呢吗!”萧郁又惊又怒,这个家伙怎么一点都不顾及别人感受!所以说长得好看有什么用,要像景轩那样长得好看又温柔才有用。
白袍翩然移步院外,全然不理会身后愤恨饥饿交加的两道“凶狠”目光,不自觉勾了唇角,她平时淡定自若得天不怕地不怕,想不到激怒她却也这样容易。
“喂,你去干吗?”不淡定的萧郁紧随上前。
“陪你去找点吃的,如何?”
气鼓鼓的包子总算消了点气,道:“这还差不多。”顺便确认一下元哲是不是真的不在这里。
幽幽深谷,长廊环绕曲折,连接一座座楼宇亭榭,旋绕一片片粲然花木,逛来逛去,令人心旷神怡。
走了很久也只能看到四五名家仆,皆身着浅淡的绿衣,有时隐在一片绿意盎然的背景中不好辨别。
瑶佩轻响,身着绿衣的女子款款走来,步履轻盈,云纱微动,一支玉簪将长发挽在脑后,气质沉稳高贵,虽然已经不是妙龄少女,却有一种说不出的灵动美丽。仆人们见了她都躬身退下,怀着小心翼翼。
正是昨日安顿他们的樱娘。
他二人打招呼道:“樱娘早上好。”
樱娘眼帘低垂,微微躬身,算是问好。
萧郁心里又开始担心元哲的安危,道:“樱娘,我想请问一下,这几天府上有没有来过一个年轻的男人?他大概比我高出半个头,浓眉大眼的,武功也不错。”
樱娘迎着她的视线,那目光在萧郁看来是很真诚的。她说:“没有,自从隐居在这里以后,府上从没来过外人。”
那就怪了,元哲没有来过这里的话又会在哪里呢?还有半路阻拦的黑衣人,到底是怎么知道了她的行踪,又是哪一派的人呢?
“嗯好,谢谢您。”萧郁有些失望,转而有些难为情地问道:“啊,请问这里的厨房在哪里?我……我有点饿了……”
樱娘倒是很热心,将他们一路送到膳房,还拿出点心来递给她,萧郁不顾形象酒足饭饱之后心满意足地舒了一口气,问樱娘:“樱娘,我们如果想要离开的话该从哪里走呢?来的时候闯过重重关卡,不会走的时候也要这样吧?”
樱娘面露失望之色:“为什么急着走呢?这里不好吗?”
萧郁想不到他们才见了两次面,樱娘居然就希望她多留几天,心底里不免有点小小的感动。她连忙解释:“不不不,这里太美了,简直就是一个世外桃源。我此行是为了救出我的朋友,可是他却不在这里。”
樱娘道:“明日就是剑礼,你们不妨留下来看看。”
“剑礼?是有新剑铸成?”云逸宸问道,“秋家自十八年前就封窖宣称不再铸剑。”
樱娘神情愉快,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了,道:“不错,这柄剑不是铸剑新成,而是完璧归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