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21、嵇山 连夜快马加

　　连夜快马加鞭，夜色里辨不清方向。幸好身边还有云逸宸指路，天色刚亮，两人就已来到嵇山脚下，由着近乎透支的两匹马儿在山下的湖边饮水觅食，一条窄窄的仅容一人的羊肠小路蜿蜒入深山，似乎是进山的唯一渠道。
　　山色秀美，湖面潋滟，碧色盎然，一派与世无争的宁静景色。如果不是先前探访者有去无回的有数十之众，萧郁还真对这个地方有很大好感。
　　一草一木，皆成图画。
　　“进山的路可能会非常凶险，之前的人都是有来无回。”萧郁表情严肃，提醒道。
　　云逸宸一派风清和煦，微笑道：“你这是在关心我吗？”
　　萧郁哼一声：“你救我一命，我可不想让你死的太难看。走吧。”
　　云逸宸在她身后，方便随时出手，应付意外情况。
　　那条羊肠小路一直通向山顶，来不及欣赏沿途山色，萧郁仔细寻找着可能暗示元哲去向的蛛丝马迹。
　　小路时陡时缓，爬起山来很是费力。好容易到了山顶，山的那边还是山，是连绵不绝的山脉。而下山是没有路的，只能在树枝树干交错的空隙之间穿梭而行。扶木穿林，下山竟比上山还要艰险，幸亏没有凶猛的野兽。而好几次脚下踩到人的白骨令萧郁不由得惊叫出声。云逸宸倒是见怪不怪，反过来嘲笑她：“你确定你真的是凌渊阁里淡定自若的郁姑娘？这么不经吓。”
　　萧郁不服气地哼道：“我只是不习惯走两步就踩到人家的遗骸！”
　　山中只能听见鸟鸣虫啾，两个人不时拌上几句嘴，倒也不觉得时间漫长难熬。山下是一片茂密的竹林，在两山之间的幽谷中歇脚，萧郁已出了一身汗。动手摘掉落在身上的枝叶，顿觉自己十分狼狈。
　　而身侧那白衣飘然的身影却片叶不沾身，依旧是风度卓然，面不改色。恐怕景轩都不一定能做到如此，不由得令萧郁暗暗称奇。
　　累极了，一屁股坐在一棵树下乘凉休息，初夏时节，山中依旧凉爽，徐徐山风清凉拂过，吹得她不由得深吸几口气，心怀舒畅。
　　云逸宸抱剑倚树而立，斜眼瞧着她，白皙圆润的脸泛出出汗后的绯红，宽大的袍袖更衬得整个人小巧玲珑，萧郁一偏头，正与他对视，一时竟愣了，不知如何反应。
　　倒是云逸宸状作无事，懒洋洋道：“不晓得我们是要翻过几重山才能找到喽。”
　　“秋浓山庄好歹不是山中的草木，总有些亭台楼阁，我就不信我找不到。”萧郁站起来眺望前一座山，惊觉刚刚翻过的那座山与将要爬的那座山简直是一模一样！无论是山体形状还是植被，甚至山色背景，毫无差别！
　　“云逸宸，你看。”树后两具白骨仰卧在那里，森然可怖。萧郁不由得声音一紧。
　　云逸宸道：“前山后山分不清楚，我想这二人是被困在这里活活饿死的。”
　　萧郁也非寻常女子，此刻反倒是镇定下来，仔细思考可能的出路。
　　“这个天然的陷阱，很多人直到翻越了好几座山才发现自己是深处陷阱之中。他们认为不管是往前爬还是往后爬，早晚都能出山，可事实，并非如此。”萧郁说出自己的推测，虽然没有确切的证据，但强烈的直觉让她必须这么想。
　　“所以山上山下，都有筋疲力尽只能等死的骨骸。”云逸宸接口道。
　　萧郁点了点头，面色竟有些凝重。
　　“我们就在此安营扎寨如何？”云逸宸微微一笑，“我已经听到水流声了。”
　　二人便循声而去，进入竹林又是几具森然白骨。循着水流声找过去，明明那声音就在耳畔，却似乎根本走不到尽头。
　　“又一个阵法。”云逸宸笑道，“布阵之人还真是小气，连让人在这山谷中多生存几日都不行。”
　　秋家隐匿了十几年，江湖上倒是越传越邪乎，独门绝技说什么的都有，更有人觉得，秋家不是隐匿了，分明是被高手灭门了，为了掩盖罪行，才在江湖上放出有关秋家的消息。
　　云逸宸席地而坐，闭上眼睛，调理内息。不一会儿功夫，只见他飞身而起，一柄长剑如削葱，行云流水般砍断周遭几株生长茂盛的竹子，萧郁眼前景色顿时开朗，前方不远处豁然出现了瀑布深潭。
　　阵法已破。
　　萧郁用匕首砍了两节竹筒盛水，潭水是流动的，中心约有数十丈深，潭边却清可见底，鱼儿自在游动，与世无争，萧郁方觉自己肚子饿了。盛了水，将一只竹筒递给坐在潭边青石上的云逸宸。
　　萧郁从随身包裹里掏出两个馒头：“喂，要不要来一个？”
　　那男人恍若未闻，自顾自地揭开衣衫，吓得萧郁语无伦次：“喂喂喂，你你……你要干吗？别以为你武功高就可以在没人的地方……”
　　萧郁慌然捂眼，他衣衫尽褪，剑眉星目的一张脸下面露出结实的胸膛，裤子没脱，卷起裤腿，跳入潭中。
　　她惊魂未定，一颗心“扑通扑通”直跳。
　　他手中没有任何工具，手上动作相当之快，入水，出水，一条鱼已然在他手中。“要不要吃烤鱼？”他大笑着问道，阳光洒在他身上，似乎周身都散发出炫目的光芒。
　　她不单单能品鉴美食，动手能力虽不及白廷枫，却也很是不错。将鱼处理好后穿在树枝上，底下是跳动的火焰，萧郁坐在旁边不时翻动，而云逸宸就坐在她边上。
　　“这么香。”萧郁从身上掏出调味香料时，淡定如云逸宸，也不禁大跌眼眶：“这东西你居然随身携带？给自己流落荒野准备的？”
　　萧郁面上得意地一喜：“临走时从白廷枫那里偷来的。想不到这时候倒是派上了用场。”
　　云逸宸过了一会儿方才问道：“你去了白府，就不怕是请君入瓮？”
　　“请君入瓮也不错，别把我当敌人就行。”萧郁诚实地说道。
　　云逸宸道：“那我算不算你的敌人？”
　　“算啊。”她巧笑嫣然，双目顾盼生姿，“如果你帮纪纲做事的话。”
　　他轻笑了一声：“纪纲如何，凌渊阁又如何？争斗到最后，不过是利益罢了。”
　　“一个人的利益与天下人的利益，终究是不同的。”她其实并非标榜自己是正，敌人是邪。
　　“但有时候，个人利益往往凌驾于天下利益之上。”
　　萧郁想起了深深宫苑，遥远如同天宇。
　　山谷幽静，竹树青翠，流水深深。
　　算是共患过难，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对着香喷喷的烤鱼大快朵颐，气氛倒也相当融洽。
　　“云逸宸，我必须要很严肃地告诉你一句话。”萧郁突然正色道，云逸宸抬眼，颇有些正襟危坐的意味。
　　“你以后。”她深吸一口气，“如果还想吃我的烤鱼，就不能随便帮纪纲杀人。”
　　她嘿嘿一笑，明眸皓齿，配上得意的神色，圆润无瑕的脸生动极了。
　　云逸宸也会心而笑：“那就看你以后怎么表现了。”
　　是敌是友，萧郁至今仍分不清，但他磊落坦荡，应该不会成为滥杀无辜的恶吏。
　　天色突然阴沉下来，倾盆大雨瞬间而下，幸好潭边有一块山岩半突出来，天然的避雨檐。
　　无奈空间有限，两个人只能肩并肩紧靠在一起，大雨落入深潭中，打在山岩树木上，劈啪作响，除了山岩下的狭小空间，周遭是重重的滂沱雨幕。
　　隔着单薄的衣衫，可以感受到彼此的体温。萧郁心跳得很快，希望这场雨赶紧结束。
　　她偷瞄一下身边的人，俊美的侧脸无可挑剔，清亮的眸子衬出长长的睫毛，鼻梁很直挺，下巴是瘦削的，一切都搭配得刚刚好。此人冷起来叫人觉得高处不胜寒，懒散下来却是个可以喝酒聊天的对象。如果他不是锦衣卫，不是纪纲重用的副指挥使就好了。
　　他微微转头，对上她的目光，她的脸登时就红了，结结巴巴道：“你转过头去——太——太近了。”
　　他偏不听，看她又羞又恼的样子觉得可爱，心情愉悦，反而凑过去：“你说什么？”
　　她用手臂挡住脸，望向面前的深潭。雨下得这样大，那水潭的高度却并无任何变化，中心处一圈漩涡将新下的雨水吸纳进去，而潭中的鱼也被吸纳进入漩涡。
　　萧郁心中一动：“你看，潭中有漩涡，会不会……”
　　“我们下去看看。”云逸宸道。
　　她迟疑：“我我，我不会游泳。”
　　“我帮你。”他拉着她的手，还没等她挣脱便跳入了漩涡之中。
　　水下一片黑暗，紧紧靠着云逸宸的胸膛，他的手扶在她身后，倒给她坚定的安全感。水流在推动着他们前进，不徐不疾，倒是她不会憋气，窒息感让她心生绝望。暗中他的双眸清亮，迎上前来不由分说帮她渡气。
　　窒息感瞬间消失，可是她的初吻！那是她想要给自己心爱的人的！
　　她水性不好，心中憋闷，却也识相地没有挣扎。
　　前方出现了光亮，隐约可见是水底的岩洞，两个人恰好可以通过。
　　他抱着她像鱼一般游动，出了水面，萧郁如蒙大赦，终于又见到地面了！
　　上了岸，萧郁猛捶他胸膛几下，咬牙切齿道：“不许说出去！”
　　“我救了你，你反倒来怪我？”云逸宸一副玩世不恭的表情，不顾萧郁懊恼的哀嚎。
　　“我会还的！”两人浑身滴滴答答，湿透的衣服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窈窕的身体曲线，她更觉得羞怒无比，干脆背对他抱紧身体。
　　云逸宸一面脱衣一面找树枝生火，他可不想等衣服自然晾干。“还什么？还那个？”
　　她气得跳脚，跳过身来，却见他又在宽衣解带，捂紧了眼睛，通骂道：“一个大男人，怎么这么不知羞！”
　　“大男人何必知羞？”他不以为然道。
　　火生好了，手撑着衣服在火上烤，萧郁死活不肯脱掉湿衣服，冷得直打寒战。
　　奇怪的是，仅仅隔了一个水潭，来到这边却是另一番光景。
　　阳光和煦而温暖，桃花如绯红流云，开遍整个山野，鸟鸣啾啾，清新悦耳，周遭是重重屏障，苍松翠柏，诗意盎然，像极了谢灵运笔下的画卷。
　　有日照幽谷，五云翳层峦。
　　他倒是好脾气地将刚烤干的外衣递给她：“你这样感染了风寒可不好。”
　　萧郁知他好心，心中怒气早就消散了，心想也只能如此，便说：“那你背对我，不许看。”
　　云逸宸应了声“好”，走到不远处的一块青石上背对着她坐定。
　　萧郁这才开始脱掉身上湿湿嗒嗒的衣服，拢上他的白袍，靠在火堆旁，这才暖和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