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1、楔子 “咚！——

　　“咚！——咚！咚！”
　　打更的鼓角已敲过了三更，叶面滴落的点点冷雨缠着墙角的石榴花，落红在温柔的雨后月光里清晰可辨。一个身量未足的人影蹑手蹑脚地爬出卧房，绣鞋也来不及穿，襦裙下一对雪白赤足，踏在青石板上，小心翼翼地穿过曲折的回廊。回廊转折处可见父亲的书房灯火通明，隐约瞧见熟悉的身影在屋里来回踱着步子。雨后深夜周遭暗寂，唯那一点灯火如豆，隐隐让人觉得可怖。那小女孩倒也不怕，径直走过去，到了门前听得里面传来父亲的声音，方才住了脚步。
　　那个踱着步子的人重重地叹了口气：“月薇，以后，我不在的时候，一切都拜托你了。”
　　是爹！不在？爹要去哪儿？她心里有点着急，却不敢贸贸然推门进去。
　　旁边的女人声音中有些颤抖，却仍保持镇定，似有决然，她冷笑一声：“我倒要看看，锦衣卫有多厉害！”
　　她又听到爹的声音，无比镇定却又无比冰冷：“此案牵涉甚广，皇室的斗争里从来没有普通人生命的考量，甫一听闻解首辅下狱，我只觉得无比荒唐震惊，而如今此案未结，短短时间内接连下狱的官员却已达数十名。我曾受首辅提携之恩，必然被他们视为同党。我不怕下狱，我甚至相信每一个开明盛世的黎明之前都会有一段这样的黑暗。有斗争便必然有牺牲者，我不逃，只是不想坐实了他们的无妄之罪。锦衣卫势力太大，绝不是你我二人就可抗衡，我死了没关系，你和郁儿好好活下去，才是我所希望的。”
　　“但是！我们可以逃走的……我们可以逃到高丽，逃走…”母亲的声音突然变得激动而颤抖，她紧紧抱住眼前长身玉立的清癯男子，生怕此后便再无见面之日。
　　“逃？”他冷笑一声，对妻子的天真单纯无比疼惜。“锦衣卫的爪牙遍布四处，月薇，你太天真了，你信不信，他们为了防止我逃跑，这小小的院落四周，必定有他们的眼线！我萧某人，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唯有一身清白，可鉴天地日月！”
　　外面的小女孩哇的一声哭出来，门被她推开，冲进去紧紧抱着父亲，恐惧像一张大网，紧紧包裹住她单薄的身体，那张清丽稚嫩的脸因为激动泛出胭脂般的红，她双肩颤抖，哭喊道：“爹爹，不要走，不要离开我们，郁儿会听话，郁儿会很乖的……我不要爹死！”
　　男人俯下身慈爱地拍拍女儿的额头，嘴边携着温暖的笑意：“郁儿，我的好郁儿，我本来，是不想让你晓得这些的，爹本来，不想这么早就离开你的，但是，但是……”他的声音最终还是哽咽了，此前的冷静外壳终于被女儿的眼泪融化掉，他将妻子和女儿搂进怀里，眼泪流经颤抖的唇角，这个七尺男儿，几经宦海沉浮，曾经的抱负与理想还未展开却已经被狠狠击碎，这是个盛世吗？这是他希望尽自己的气力去奉献的朝廷吗？忠臣被诬陷，夺嫡之争草菅人命，朝廷爪牙作威作福……他所支持的那个人会不会使这一切有所改变？他的鲜血之后还有多少人必须牺牲？
　　惟愿政治清明，天下太平安康，此乃十年前他摘得探花郎时对自己许下的承诺，而此时，承诺仍在，前路却险阻重重。他膝下仅有一个女儿，虽然自小聪颖伶俐，却终究是个女儿身，如何飞扬意气，指点江山，完成他未竟的抱负？想到这里，哀痛之余更加遗憾。
　　他缓缓放开了紧紧拥抱妻女的双臂，脸上泪痕已干，眼眸清亮，转身向敞开的雕着吉祥五福图样的木门坚定地迈出步子，每一步都是在向妻女做最后的告别，然他心中早已放下生死，风姿卓然，全然没有临死的畏惧退缩。那一方植满花木的庭院里月光如水，轻轻荡着冷雨泡过的桂花香。
　　他举头仰望那轮皎皎缺月，夜幕无边，除了雨水滴落的声音再无其他。
　　“庞大人，来了不多时吧？门开着，请便。”他一袭月白长袍，磊落洒脱，背影挺直，唯有门前疏竹相伴。
　　面前的庭院大门被从外面推开，踏进来一个精瘦的中年男子，一身利落阴森的黑衣，脸色亦是阴沉如夜：“萧大人果然是爽快人，来人啊……”他挥了挥手，身后列队齐整杀气凛凛的锦衣卫闻声间剑已出鞘。
　　“慢！”声音来自他身后那个女子，虽衣着朴素，仅用一根檀香木钗拢住长发，却掩盖不住如傲梅般流溢出的绝世芳华。她走上前来，神情镇定，缓缓开口道：“小女不是官家人，并不懂得朝堂之事，然善恶能辨，度时自知，我丈夫行事磊落，并无半分过错，岂能枉死在你们这些朝廷爪牙之手？想带他走，杀了我便是。”她音量不大，却让庞英不由得心神一颤，她气沉于丹田，说话声侵人心肺，竟是有极深厚的内功！连他自己自诩师从永南山司恒道长十八载，都没有十足把握能在内力上胜她！
　　“你究竟是谁？”庞英将手放在剑柄上，暗中运气以备随时出击。
　　她笑了，眸色杀气尽显，冷若傲雪红梅，萧引高心弦一紧，她愿为他赴死，他却不想让她卷入这些漩涡，而此时此刻，他已经别无选择。
　　“郁月薇。”她轻轻吐出自己的本名，庞英面色陡然一变。
　　庞英顿时精神紧绷，这女子十三年前力敌祭剑盟排行第三的杀手左永秋一战成名，而后行踪成谜，想不到却是金盆洗手，过起了相夫教子的日子。他大惊之余更加防备，喊一声：“列！”锦衣卫已将他们三人围在一个水泄不通的包围圈内，刀剑齐发，冷锋逼人。
　　“月薇，此生有你，是我萧某人之大幸！”萧引高朗声笑道，夫妻二人背对，将女儿保护在身后，郁月薇使出袖中一对白绫，萧引高就势拾起地上一根断竹竿，一人对阵五名锦衣卫好手，刀剑无眼，心中牵挂着女儿的安危，五招之内必然迅速退还回中心阵地，是以武功并不能全力施展。
　　郁月薇看此情景，再缠斗下去非引来更多锦衣卫不可，她秀眉一蹙，袖中白绫全力飞出，对方刀剑铮响一声，齐齐卷刃而断。然而对手几名锦衣卫未受命令，不敢撤退，惊惧之下仍持断刃迎上，郁月薇冒险蹬步上前，精准发出五根银针，正中几人额心，凝伫一瞬，轰然倒下。不料一个飞身之际，身后空出余地，被一旁细细观察的庞英钻了空子，一柄铁刀就要架在那小女孩脖颈上！女孩“啊”一声惊叫出声。萧引高伤了其中三人，闻声迅速转身与庞英迎面对敌。一个白袍翩然，一个黑衣冷厉，双方势均力敌，气场交汇相冲之际，直震得苍苍翠竹急速地簌簌作响，奏若破阵曲，唱如对战歌！
　　“想不到，人前谦谦君子的文臣，居然还有这么高强的武功！”庞英喊道，他只道萧引高出身贫寒，一介刚直清高的酸腐书生而已，想不到，竟有如此深藏不露的一面！
　　萧引高知自己此次彻底暴露自己，不论解缙的冤情能否沉冤，自己都再难逃脱锦衣卫的追杀，他意已决，反而更加沉静，气行周天，内力厚积薄发，周遭气流运行更甚更急，庞英竭力抵挡，面部渐渐扭曲，五脏似乎都在他内力间被猛烈震动损耗，他也是江湖上叫得响名号的人物，此时居然会败在一个无名小卒手上！他心有不甘，苦苦支撑，萧引高此刻却也是用尽了全身气力，最后一击，庞英一个趔趄摔在地上，哇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萧引高收式整息，长吁一口气，唇色发白，郁月薇见势不好，飞步向前扶住他，他们的女儿也上前扶住爹爹，见此情景，不禁落下泪来。
　　“萧郎，你可是……”郁月薇面露忧色，急忙将手心贴紧他后背，想要帮他运气疗伤。
　　萧引高竭力保持神志清醒，然而气若游丝，摆手道：“现在不是时候，我们快走！”
　　她握紧夫君和女儿的手，急忙向门外撤离。一道黑影蓦然出现，正拦住三人去路。那人身形颇为高大，戴着斗笠，面色有些阴暗，他抬起头来，左颊一道可怖伤疤森然显露。郁月薇望见他的脸心中一沉。那人长笑一声：“萧引高，重伤锦衣卫使，伪造经历欺君罔上，还想逃？”
　　他话音刚落，门外黑暗中霎时亮起重重叠叠的火焰，映出层层包围整齐列阵的锦衣卫，显然是有备而来。郁月薇定定地看向眼前这张曾经无比熟悉的脸，冷声道：“想不到你居然投靠了纪纲。”
　　“人往高处走，只是你看不透而已。”那人眉目冷峻，眸中目光微有暗淡，但随即消散，他笑道：“十三年前，我留了这道疤，而你的萧郎余毒未尽，只消气行周天运功自转，便再也无回天之力，你可知道？”
　　郁月薇大惊失色，看向萧引高，他并未答话，一如既往的安之若素，她便知道这是真的了。怎么会，怎么会……他竟是再也不能施展内功，他竟是……隐瞒她这么久！
　　“萧郎！你好傻！”她腮边流下一滴泪，眼前这个男子如此隐忍地为她付出了一切，他从来都是不喜声张，只默默承受。
　　“原来你也是会哭的，却只是为了他。”斗笠人苦笑一声，接下来的话却不留一线生机，“郁月薇，我要让你也尝尝失去一切的滋味！”
　　话音未落，门外锦衣卫迅速变换队形，□□手列成一排，只等他挥手，便是飞矢如注。
　　萧引高知他不敢贸贸然下手，此事关系重大，如果他私下解决反而会招致纪纲猜疑。自诩聪明如他，绝不会做此等傻事。“顾惜沉，我跟你走，还请你放了月薇和郁儿。”
　　“我好不容易抓着你们全家，怎么能放？”他嘴角一勾，挑衅道。他仔细端详了一下被父母护在中间的萧郁，说道：“就连这个标致的女娃娃，我都不想放过。”
　　郁月薇闻言厉色道：“顾惜沉，我当初念在你我相识情谊上放你一马，想不到你如今却越来越像一个魔鬼！连小孩子都不放过！”
　　“那可是你的孩子，我怎么舍得放过？”他脸上显露出痛苦的样子。那傲雪般的女子本可以是他的！那清秀标致的女孩子可能就是她跟他的孩子！可是现在再无可能！他如何不恨！
　　郁月薇袖中白绫迅速飞出，却只是虚晃一面，遮住众人视线间，一手扶着萧引高，一手抱着萧郁，迅速飞逃向后院，白绫落下之际已然不见人影，顾惜沉面部扭曲到极点：“给我追！格杀勿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