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17、苏堡主的伪装 端坐在苏州

　　端坐在苏州城中最大的一家酒楼的二楼窗边，元哲正百无聊赖地逗弄一只通身雪白的鸽子，白鸽在他的指戳下不安地抖动着，然而翅膀却无法挥动，只得在窗台上摇摆着轻跳几下，不时发出类似痛恨的“咕咕”声。
　　“我要水晶蹄梅花糕桂香酥鱼回风映雪穿心淋粉……”一张嘴就是一串菜名着实让一旁专心逗鸟的元哲惊了一惊，斜睨萧郁一眼，她今天换了一件水蓝色织锦绣兰花的褂子，里面是水墨边渲染的白裙，羊脂白玉钗绾成堕马髻，还特意带了一副通透圆润的珍珠耳环，笑语嫣然，精气神十足，全然不像前几天在江船上挑灯夜战几乎没有休息的人，简直可以说是红光满面，春风得意。
　　“好啦，就这些吧。”萧郁心满意足地合上菜单牌，元哲倒吸一口凉气：“你这是担心我吃不饱吗？点这么多！”
　　“谁说给你吃了，我是点给轩的。”萧郁冲他翻了个白眼，惹得元哲长叹一声：“我说呢，差点误会你对我图谋不轨。”
　　元哲意有所指，萧郁脸上飞起红霞，但仍故作不知，企图引开话题：“我不晓得你在说什么，哎呀，菜怎么还不上。”
　　“你刚刚点的好不好！”元哲认真提醒道，萧郁的目光在窗外扫来扫去，市肆喧闹，行人络绎不绝，不远处的码头正忙着搬运货物，远空湛蓝，正午阳光和煦温暖，她等的人却还没到。
　　“我说……”元哲正待开口，却见萧郁神色一变，酒楼正门黑压压地进来一群官兵，酒楼霎时安静下来，当先之人飞鱼服加身，图腾张扬，彰显出无上的威严与霸气，淡漠冷峻的一张脸令人过目难忘，剑眉旁逸出清朗洒脱的气质，似乎世间万物都不能让他为之一动，薄唇紧抿流露出不可亵渎的威严高贵，仿佛只等他利剑出鞘便可所向披靡。
　　“客官……客官有何吩咐？”店小二战战兢兢上前询问，这些锦衣卫是最不敢惹的，何况当中这位一看就是大官，虽然容貌俊美，却万万不可小看了去。
　　“云逸宸？”元哲呷了一口茶，低语问道，其实他已确定自己猜的八九不离十了。
　　萧郁点了点头，云逸宸这个时候带锦衣卫出现，莫非是得到了什么情报专程来截杀他们？或者，如他当日所试探的那样，是冲着景轩来的？方才的好心情荡然无存，萧郁在心里冲着大堂正中那个身着飞鱼服的美男子翻了无数个白眼，什么时候出现不好，偏偏在这个时候！在她刚刚为景轩点了一大桌美食佳肴的时候！
　　她不躲避，与云逸宸目光交汇，他面无表情地望向她，她正大光明地冲他翻了个白眼，以泄心头之愤，而他的视线并没有转移的预兆，室内沉默，手下都在等待这位副指挥使大人发令，店小二弓背屈膝，恐惧紧张，不禁冷汗直流，双腿发软，差点就要跪在地上。
　　云逸宸打了个手势，几十名锦衣卫皆落座，店小二松了一口气，立马跑堂招呼起来。云逸宸转身出门，驾上马扬长而去。做好应对准备，跃跃欲试的萧郁也如释重负，哈哈笑道：“看来这位云副使另有要事要办，咱们吃咱们的，我也是太草木皆兵了。”
　　元哲揭开白鸽脚脖子上的细绳，白鸽展翅而飞，惊起旁边嬉闹叽喳的一对麻雀，店小二紧接着前来上菜，元哲无意问道：“小二哥，你从前可曾见过刚刚离开的那位锦衣卫？”
　　店小二看了看他们两个，皆是容貌气质出众的人，可越是这样的人，城府越深，他心弦一紧，心道还是不要给自己惹麻烦的好。连忙摆手推脱道：“小人并不知道。”
　　元哲见他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往他手中塞了块银锭，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店小二咽了口唾沫，反正不是有句老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何况说见没见过并算不得什么紧要的事。故意压低了声音，眼睛边斜觑着一楼动静边絮絮说道：“客官有所不知，这苏州城里一向挺太平，锦衣卫多起来其实是在半个多月之前，那位长得好看的爷听说是锦衣卫的副指挥使，年前任命的，听说武功特别厉害，连指挥使都忌让他三分。他之前在小店住过三天，我印象很深刻。之前我可不知道他的身份，想不到这么了不得！”
　　萧郁颔首，若有所思，元哲便示意店小二退下。“郁儿，你觉得他们为什么把目标放在苏州？”
　　“元大哥，白家半月后大喜，我们去道喜如何？”
　　“啊？怎么想起一出是一出？”元哲顿感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虽然萧郁一向如此。
　　等到那帮锦衣卫都走了，酒楼过了中午忙碌的那阵，包间外面就只剩下他们一桌，摆了满桌的菜只动了一点，景轩从头到尾都没有出现。她神采飞扬的脸色渐渐归于黯淡，少见她这样魂不守舍的样子，元哲心疼道：“何必浪费心意在一道错的菜上，来，尝尝这道河鲜莴笋，虽然……有些凉了。”
　　她苦笑道：“我总是等在最后的那个人吧。”
　　等在最后？多年前投下的那篇阴影就像一个骰子重新转出同样的数字，当初再多的海誓山盟都敌不过一道皇帝诏书，他曾决心带心爱的女子私奔，甚至不惜为此叛离师门，她一次次失约，他一次次等待，他一直以为自己是可以等在最后的，可是当他终于疲累，看穿她的双眸，所有的一切似乎都崩塌消失，荡然无存。郁儿，不要陷进去。他在心中向眼前美好的女子默念，然而却不知如何告诉她，即使说了，该发生的永远都阻拦不住。
　　“我们走吧。”她轻声道，仿佛一句呓语。

　　华镜驳得知跟踪小妹的两名手下身死苏北的消息是在两天后，是凌渊阁方面传书给他的。一向自认为运筹帷幄，才能对亲妹妹的失踪无动于衷，结果最最关键的环节居然出了这样的纰漏！华镜驳一怒之下运掌拍碎屋中八仙桌，妻子见状大惊失色。婚事前夕新娘失踪的华家表面平静，实际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华镜驳更是不能再镇定下去，当即向父亲请命亲自去寻找。
　　而此时的华婧嫣对这一切一无所知，她两次去往凌渊阁都打听不出莳星的下落，掌柜也是个机灵人，暗中派人向莳星通禀，莳星并不在园中，掌柜只推说凌渊阁中并无此人，还请华婧嫣打听清楚再来。华婧嫣涉世太浅，从前对凌渊阁的事情只听得一星半点，即使后来为了莳星去打听，凌渊阁于她也仅仅是个再模糊不过的印象，此时得到这样的答复，华婧嫣彻底蒙了，之前设想的一切场景都不复存在，她仍抓着最后一丝希望尽力辩解：“怎么会没有呢？莳星，就是莳星，凌渊阁的莳星！”
　　“实在抱歉，凌渊阁中只售卖字画，人手也不多，也许小姐说的是在京城之外的分店？在下真的不认识什么星啊月啊的。”掌柜面露歉意。
　　“那我可不可以留下一封信，如果你们找到了他还请您转交。”华婧嫣借了阁中的笔墨，长舒一口气，凝神落笔，一手清丽的闺阁小楷，写完仔细封好信封，请掌柜帮忙转交。
　　或是有缘无分，或是有份无缘，也许以后都不会再见到了吧，她将嫁作他人妇，再不能有这样的心思，只管相夫教子，从此度过一生。浮生若梦，韶华流光，岁岁年年人不同，花相似，明月当空，也许在紫藤下她会再想起那个少年，回想起自己做过的疯狂之举，也不过淡淡一笑，追逐过，抗争过，就不再有遗憾。
　　熙熙攘攘的闹市中，远远地瞧见身着竹叶纹样白袍的玉树般的男子身影，周遭往来的人流在他周围都显得暗淡，唯有他是静止的，巍然而立，风姿儒雅，眸色深深，凝望着她。华婧嫣不由自主地在离他不过五步的地方停下来，他眼里莫名的情愫让敏感的她有些不知所措。
　　方承踱步走过来，柔声道：“我们明日出发？”
　　她心中隐有悲戚，但已无怨无悔，点头道：“是。方大哥，我跟你们回去。”
　　晨光熹微，聚宝门起钥，马车行得缓慢，华婧嫣扶着窗子，探出头去，珍珠雪玉银步摇清脆作响。巍峨高大的城墙肃穆庄严，在视线中后退远去，别了，千里奔赴的南京，别了，萦绕心头的少年，一滴晶莹的泪流到唇角，苦涩微咸，情窦初开，求而不得，也许这正是她命中须遭的一段。
　　放下帘子，正巧注意不到车厢前方承凝伫的目光，太阳徐徐自东方升起。
　　行了一小段路，达达的马蹄声自远而近，明显不是一人一骑。路过马车时一阵疾风吹起华婧嫣身侧的帘子，她并未放在心上，登时听到一声清叱，是女子的声音：“苏堡主，这是要带着佳人去往何处？”
　　而车马未停，反而加快了速度，那女子穷追不舍，横刀立马，一身烈烈红衣，肤白胜雪，樱唇鲜红似血，唇角含笑，眼中漾出荡人春意。
　　“该死。”方承低声咒骂道，车厢里的华婧嫣掀开帘子，问道：“方大哥，怎么了？”
　　“小姐不必担忧，我并不认识她。”方承极力安抚她，好容易让她跟他上路了，居然半路杀出个“赤狐”，她居然从南疆千里迢迢赶过来了，难不成是君猗已然察觉了什么？
　　那女子了然于心般说道：“原来竟是诓骗人家小姑娘，方大哥？你说你姓方？姑娘……”
　　方承拔剑跃起，接住她话头：“少说废话！要战便战，不要误了我们的事！”
　　华婧嫣见那女子神态自然，没理由要来诳她一个陌生人，不觉心生疑窦，而此时一旁的宋清调转马头，猛挥几下马鞭，拉车的马吃痛狂奔，看宋清的样子，居然是要带她先行离开。身后一白一红两道身影已交上手，刀剑铿铿作响，招招不留情面，华婧嫣大呼：“宋大哥！停车！我们不能把方大哥一个人留在这里！”
　　宋清早得了方承之命，无论如何将华婧嫣带走，怎会听她，只是专心驾车，不予理会。
　　华婧嫣喊道：“你们到底是谁？到底要做什么！”她见情势不对，有半分相信那红衣女子的话，如果姓名是假，那么其他……也可能是假，猛然想起数月前来犯的数十亡命杀手，大惊失色：“你们是祭剑盟的人？”
　　宋清不置可否，冷着一张脸催促马儿快奔。华婧嫣顾不得还在颠簸的马车上，一个飞身跃出车厢，跌倒在路旁的草丛里。宋清急忙勒马，前来抓她，华婧嫣持剑相抗，几招下来却有些落了下风，宋清看着普通，武艺却高强狠厉，只求速战速决，她只能不断退守，根本没有任何找出破绽反攻的机会。
　　那红衣女子眼瞧着这边也打了起来，寻了一个空隙脱身出对手的攻击，飞身前来助阵。方承眼见着自己的计划落空，索性把所有伪装全部撕掉，刀刃直冲前方的红衣女子砍去，她闻风躲开，正中了方承一计。方承直奔向华婧嫣身后，一个手刀砍在她脖颈处，严厉地瞪了宋清一眼：“我说过不许伤了她！”
　　红衣女子还未近身，登时从聚宝门方向窜出十几名天策卫，团团将她包围住，都是身强体健的个中好手，十几个人一起进攻，纵她身怀秘术，也只是顾此失彼。她一挥手，身边红绸飞起，趁敌人迷惑的工夫飞身而上，跳脱出包围圈，跨上马往相反方向心有不甘地离去。
　　“苏方珵，你在苏家堡等我！”她留下这句话绝尘而去。
　　苏方珵打横抱起昏迷的华家小姐，冲着远去的红衣背影轻蔑一笑：“妙镜，下次你一定死在我手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