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16、暗生情愫 寂寞空庭，

　　寂寞空庭，天色向晚。几树红梅，在庭院正中孤零零地傲立，满地残红被风卷起。房屋年久失修，破败不堪。雕梁画栋皆已褪色，门窗更是腐朽严重。
　　景轩骑马奔来，银色面具掩盖之下看不清表情，踏过庭院大门前的台阶，惊飞起些许灰尘。一袭白裙素衫的背影立在梅树下，长发倾泻，残红满地，落梅纷纷，嫣红纯白相映，暗香缭绕，更觉凄美。
　　“郁儿。”他轻唤一声，她回眸应道：“你来啦。”
　　转身之间，她足下花瓣随风旋转，笑靥若梅，身影纤瘦，清扬婉兮。
　　景轩失神片刻，心旌微动。却不会想到，此情此景，竟叫他无知无觉记了好多年。
　　“新年冬雨我收到了，谢谢你。”她微有踌躇，压抑住心中满是潮湿的感动和情感，抿一下樱唇，凝视着他的深眸认真说道。
　　“可惜没能跟你一起守岁。”他有些许遗憾。
　　“以后，总有机会的。”她展颜笑道。以后，我会陪你一直一直走下去的，她在心中说道。
　　他微点下头，环顾四周破败景象，有些不解：“这是哪里？”
　　“当年荣华尽失，如今也无人再来打理。”她叹了口气，顿觉悲凉，“你大概也不会想到，这是沈万三的旧宅。”
　　景轩愕然，沈万三当年被打压至云南充军，后来子孙也渐渐衰落，宅邸田地尽数充公，如何还会有这一所无人打理的宅院在苏州？
　　萧郁仰起脸，目光深远，“苏先生，是沈氏族人。他把这座宅院交托给我，正巧你早上传书给我说你在苏州，我想把这座宅子告诉你，以备不时之需。这里有一条地道。还有，我想，我……”她的心突突地跳得厉害，有些到了嘴边的话在他面前却无论如何也开不了口，“我……”
　　景轩就站在她面前，触手可及。
　　“我……”午夜梦回，有时会浮现出他的脸，日子流水一般，每一封书信，她都有仔细查看，指尖划过每一笔，都像是接触到他一般，那些心思藏得很好，藏了很久，她好想告诉他，只是，只是……
　　“怎么了？”他有些疑惑，抬手拂去她肩上的梅花瓣，她侧过脸看着他在她肩上短暂停留的骨节分明线条流畅的手，好想去握住，然后认真地告诉他自己心中所感所想，然而她还是忍住了，只怕这面纱一揭开，便是再也回不到现在这般自在的关怀了。她垂下眼帘，暗自苦笑，原是她，太贪心了吧。
　　她摇摇头：“你是要立即启程？”
　　他轻轻地“嗯”了一声。
　　她很想问他这次会在哪里，会去哪儿，但她隐在袖中的手使劲掐了自己一下，心里有一个声音一直告诉她，不可以、不可以……她要遵守他们之间的约定，不互相问对方的安排与去向……而她现在怎么能打破他们之间无间的默契？
　　“对了，江南的局势近期可能会有一些变动。有可靠情报，祭剑盟的三大高手都已经出动。除了已经出现的涂老鬼，连青月和仇烈阳都不知现在身在何处，我已经通知穆堂主，调动一切人手把他们的行踪搞清楚。”她冷静陈述安排部署，以暂时断绝自己心中纠结的念头。面前的银色面具在昏暗的天光下发出神秘清冷的淡光。景轩点头道：“郁儿，你做的很好。汉王与纪纲，现在气焰越来越嚣张，我们须得加紧收集他们的罪证，才能到时一举将他们扳倒，”
　　“我知道。有最新进展我会飞书给你。”萧郁抬头望了望天色，“不早了，送我回客栈吧。”
　　上马的时候他抱紧了她的腰用力一带，她只觉得自己快要紧张得窒息了，他的气息这样近，就在她脑后，就在咫尺之间！晚风撩起她额前的碎发，脸上潮红难以退去，暗自庆幸他看不到她这样狼狈的模样，索性闭上眼睛，希望这段到客栈的路能长一些、再长一些……景轩，你会，接受我吗？她心中期待却又隐秘的欢喜，就像梅树氤氲出的芳香，充盈满她的整个身体。

　　华婧嫣起了个大早，出门时正巧碰见方承。二人互道早安，华婧嫣无心吃早饭，急于去寻找她想要的那个答案，于是说道：“方大哥，我想独自出去一趟，不多时就回来。”
　　她眼中的期待仿佛雀跃的小鹿，方承点头说好，但心中仍有一丝顾虑：“你确定，不用我跟着？京城这么大，我担心……”
　　对面整装待发的美人儿连忙摆手：“方大哥，不会有事的，我……我可以……而且这一次，我真的想自己去……”说着说着，白皙透亮的脸蛋上飞出两抹云霞，方承不好再坚持，只好点头答应，“那你尽早回来。”
　　凌渊阁的书画铺子就在临近宫城的一条繁华街道上，人来人往，络绎不绝，她目不斜视，走路的时候脑海中各种可能出现的情景来回翻涌，其实她现在最大的愿望，仅仅是他知道她的心意就好了，即使他会冷冰冰地请她离开……即使……她叹了口气，突然不怎么想去了，毕竟仅仅也只有一面之缘，她这样做，本来就是太冲动而不计后果。只一眼，说不定他都忘记她了？早就不知道她长什么样子，姓甚名谁了？她慌忙转头往回走。方承站在角落里瞧着，狭长好看的丹凤眼中有了些许温暖笑意，这小女子的行为实在可爱，竟令他有了想亲近她的念头。身后宋清躬身，将一封书信地送给他道：“当家的，这是截获的华镜驳指令的书信。”
　　“他是不是要手下把妹妹硬押到苏州？”方承有些不耐烦地挑了挑眉。
　　“正是。我们还要继续陪她玩下去吗？”宋清看着眼前主子一副气定神闲饶有兴趣的模样，不得不道出心中疑虑。
　　方承望着她渐渐淹没在人群中的背影，说道：“我倒是真有这想法了。写信告诉晚晴，我会迟一点回去，除了最紧要的事情要定时向我汇报外，其他的一律由她打理。”
　　“是。”宋清领命而去。

　　华婧嫣正托腮面朝着烛火发呆，烛花“噼啪”一响，惊了她醒醒神。她还是没有想象中勇敢和任性，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千里奔来，跋涉艰辛，在此刻都不能让她下定决心，父母哥哥的宠爱并没有养成她娇惯的性子，反倒是乖巧惯了，第一次在人生大事上做出这等出格的举动，她心中不是没有悔意的。事已至此，她还有退路吗？
　　轻叩门板的声音收回她所有飘渺无定的思绪，她问了句：“是谁？”随即站起身来。
　　“是我，方承。”门外传来熟悉的声音，她马上说道：“方大哥请进。”
　　方承推门进来，已然是换了一身装束。一袭挑银线竹叶青袍子，清逸淡雅，不显张扬，却是用上好云锦织就。竹叶图案雅致非常，如不经意间洒落衣袍，衬出似笑非笑、似有多情的一双丹凤眼，更显得风姿卓然，神采奕奕。
　　“方大哥这身装扮，可是有事？”华婧嫣觉得方承此番装扮远胜二哥，不像是个听二哥吩咐的手下的寻常衣着。难道是有何特殊场合？
　　方承闻言仔细打量一下了自己，这确然就是他平时的衣着，沐浴更衣过后本来想要出去，鬼使神差就到了她房间门前，连衣服都忘记了换。不过他面上一向镇定，笑了一声：“有时这般打扮，办事反而方便。你的事办完了？我们可是要回胥南城了？”
　　华婧嫣神色黯然，娇若桃花的容颜似朦了一层淡淡的雾，化不开的愁绪融汇在心头，却难以启齿。
　　“莫不是，你没有找到你要找的人？”方承挑了挑眉，试探地问道。
　　华婧嫣脸色微红，静默不语。烛花又是“噼啪”一响，牵动了室内沉默凝伫的空气，窗外不期然地飘起雨来。晚风携着微冷的湿气过窗而入，直侵入心底。她转身去关窗，衣袂微动，身姿婀娜，玲珑剔透的沉静侧脸自有一种烟笼雾罩般的美丽，恰若山色空蒙，而西子独坐湖畔，一颦一笑都足以牵人心怀。黛青色的软烟罗轻轻拂动，春雨润物无声，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方承见过的美人不少，华婧嫣并不是其中最为美貌的，但不知为何，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他无法将视线移向他处，在神色如常之下，心中剧烈的颤动却用任何内力都抑制不住。
　　她逃婚的原因他并不知晓，但凭他的猜测，她一意往京城赶来，神色间多有落寞纠结，想必是为一个“情”字，但那男子究竟何德何能让她痴心至此。相识不过短短几天，每思及此，他心中竟有些五味杂陈。华婧嫣自然全然不知他的心思，眼帘低垂，抿了一下樱唇：“方大哥，多谢关心。后天，最多后天，我就跟你回去。”
　　她心中已然打定了主意，不留退路，到时无论结果如何，她都不能再拖下去了，家中父母年事已高，她贸然此行已是让他们心忧至极，当年大哥堕马而死时她也不过十四岁，母亲哭得呼天抢地，父亲一夜之间生了半鬓白发，那样绝望心碎的情景历历在目，她一向细腻敏感，又怎忍心让父母再受痛苦。
　　方承没想到她会给出这样的回答，怔了一瞬，有些带着邪气的丹凤眼微眯，而后展颜微笑，欣慰道：“那我速速回禀二少爷，请他先稳住老爷夫人。二少爷一定会松一口气。”
　　“有劳了。”华婧嫣礼貌回应，客气而疏远。
　　方承颔首，告辞离开。春雨斜飞，缠绵入梦，排开重重如浪潮般涌来的心事，她不愿多想，无力多想，口中不觉咏叹道，今夕何夕，搴舟中流。今日何日兮，得与王子同舟。蒙羞被好兮，不訾诟耻。心几顽而不绝兮，知得王子。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
　　那持剑御敌的少年身影，瘦而挺拔，满目苍翠的竹林掩映中，他似乎才是那根最为坚韧的竹子，卓然于世，破阵绝杀。
　　方承此时退出门外，并未离开，听到她咏叹，似有顾影自怜之意，不由得心潮起伏，醋意大发。这女子，他要留，不只是人，心也得是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