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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相会玉垒楼 腊月二十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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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九,天降大雪,漪清园内挂上鲜艳的大红灯笼,红绫绕梁,蜡烛祭品一一摆放,各式年货一应俱全。园子里为数不多的小厮丫鬟都在前院里在雪姑有条不紊的指挥下忙活,通向后院的回廊转折拱门处立着几个家丁打扮的人。人似乎全都集中在前院,但往里走,玉垒楼巍巍而立,雪落无尘,更不沾湿楼面的大理石,后院静得只听得到簌簌落雪声,天地间肃穆的寂静让人心生沉重,并不该是过年的喜乐气氛。
几名家丁虽神色慵懒,腰间却都藏着佩刀,一副倚栏而立的悠闲姿态底下,目光警惕,暗中监视周遭动静。
玉垒楼中有一层暗室藏在地下,此刻黑压压的数十人沉默而立,室中白色绸缎交错装饰,满室素色庄穆,莹莹烛火映得当中那女子面色苍白,然气度从容,目光清冷而坚定。
萧郁身后各是莳星、泓碧、崇安。三人皆身着黑衣,而身后的数十青壮男子皆着暗色衣袍,沉默静候。萧郁点燃了头柱香,插在祭台正中,清凌凌的声音扯破沉静的幕布:“凌渊阁众人叩首,遥寄故亡人,家恨难平,社稷难安,愿以此赤诚之心择明主,除奸佞,报家仇。”众人随她齐刷刷地面向祭台跪下,衣袍的摩擦声、叩首声清晰可闻。
“归去来兮,生死有命,愿我阁中义士诸位兄长千万珍重,待仇报之日,放下刀剑,大隐隐于市,亦可安居乐业。”萧郁抬眼,沉水凉玉般,眼神坚定澄明,长长的睫毛轻闪,似是蒙了一层细雾。心底里最最简单的希望,也是她唯一相信的祈求,没有人白白去丢掉性命,没有人到最后身首异处,而今风波已起,这几年来的准备已然箭在弦上,而弦动箭发的后果是什么,她不是没有考虑到最后的结果,相反,自从山东异动之后,她日日都在犹豫要不要走下去。
众人闻言心头一动,皆望向那当中女子。
“郁姑娘莫要担心,我崇安既然选择了加入凌渊阁,早就想过脑袋跟身子分家的那天,那又何妨!纪纲老贼诛杀前朝旧人牵连至我安家,自那日我从着火的宅子里逃出的那天起,我便早已丢了一条命,这条命是郁姑娘救回来的,便是要我双手奉上也可,何况是对不共戴天之仇!”崇安以手作揖,豪气冲天,吐出肺腑之言。
“正因为是我救的,才更要你好好惜命。”萧郁声音中有不容置喙的力量。崇安心头不禁一暖,攥紧了双拳方能不形于色。
最后一排有一人应声出列,面色略有苍白,身形清癯消瘦,约莫三十来岁,原本斯文的脸上有一道从眼角蜿蜒至耳后的可怖伤疤。那人开口道:“我纪逊青,建文元年江西会试第一名。十年前被纪纲带锦衣卫满门抄斩,当时我妻子怀中胎儿刚足八月。我永远忘不了……”本也是一条汉子,此刻嘴角难以自持地抽搐起来,他紧紧咬牙,方能强迫自己控制住发抖的嗓音,“锦衣卫的绣春刀正中她的肚子,血流不止,登时就没了气息,那孩子,还未看这尘世一眼……我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时候就立誓此仇不报誓不为人!”
纪逊青是出了名的“三式夺命青铁手”,出招狠辣,隐在右袖中胳膊肘部以下已再无血肉,一道骇人的青铁利钩,就是他成名的兵器。江湖中人只道他是不受拘束的游侠,神出鬼没,四海为家,祭剑盟曾有意拉拢,却被他立斩四名门下之人,竟再未向他寻仇。而此刻,纪逊青一袭墨黑长袍,立在玉垒楼大厅之中,已追随凌渊阁。
众人闻言心底无不往下沉了一沉,原来这可怖的武功绝杀之招背后,竟也深埋血腥往事,杀妻屠子之恨,直教一介书生成浴血修罗。纪逊青一年前寄了封书信给萧郁,她深感意外之时却也深深震撼,他的信很简短,却字字深刻:有心杀贼,无力回天。
“青铁手,老子之前一直看低了你,请受我这个粗人一拜!”说话那人身形魁梧,细密的络腮胡掩住小半张脸,粗声粗气,话音未落便“哗”一声掀开袍襟,半跪在地上,纪逊青大惊失色,急急去扶,半月前阮成雄计划半路截杀纪纲,正要发动之际,被纪逊青出招制止,阮成雄敌不过他,恼羞成怒,指着鼻子极尽侮辱之言。而纪逊青面不改色,阮成雄如今才知道要论杀贼之心,自己这点所谓侠义路见不平,哪比得上他血海深仇残躯苦修?
“成雄兄,自己人不必太过介怀,我敬你是条好汉,才不愿你枉死贼手,纪纲武功高强,根本不是你我二人所能敌,何况他身边遍布高手,怕是你还没有近身就早已身首异处。这仇,必报,却不是这么个得不偿失的报法。”纪逊青左手用力拉他起来,颔首点头道,“成雄老哥肯这样对我,也是拿我当兄弟了,逊青在此记下了,以后有用的着我的地方,尽管说一声。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阮成雄一向直爽,最喜欢结交投自己脾气的豪侠,能让他看得上眼的人却不多,纪逊青一席话让他心头热血上涌,畅怀激动,深引为知交。高声道了一声:“好!各位在此也替我阮老三做个见证,若是我日后再有对不住我兄弟的地方,直教我打下这十八层地狱,永世不得超生!”就连这恶毒诅咒的话,都成了铁骨铮铮的誓言。
“对不住,阮老三,这是不是包括不能再指着人家鼻子骂脏话呀?”萧郁笑问道,阮成雄一个粗壮的汉子竟也不好意思地挠挠头,众人见状失笑,整个厅堂内气氛热烈而温暖。
萧郁命人传上了酒,杯上附着细碎的冰裂纹,泛着淡淡的青色,玲珑剔透,清澈香醇的酒水轻轻地晃动在杯中,更显得温润澄明。
“凌渊阁成立以来,承蒙各位暗中相助,可谓是阁中的中坚力量。我是孤儿,武功低微,众人喊我一声‘郁姑娘’,更教我堪堪领受之时深觉肩上重任。我以为我不会退缩,因为我同在座的很多人一样,家恨难平。自从靖难之役以来,前燕王、当今皇帝大肆屠杀建文旧臣,而纪纲、陈瑛奸贼为虎作伥,铲除异己,大兴杀戮。后又有汉王为夺嫡不断扩充势力,谗害忠臣,被牵连至死者不计其数。同是天涯沦落人,于私,扳倒罪魁祸首,于公,愿天下能有一位仁善之主,不愿更多无辜百姓死于缇骑爪牙之下。”萧郁吐出肺腑之言,将杯中酒一饮而下,“这第一杯,是为感谢各位兄长。”
“现今汉王得宠,已经在江湖广植势力,江湖局势,敌我难分。祭剑盟已经明里暗里都投靠了汉王,祭剑盟不除,武林正派包括凌渊阁都会有危险。汉王手下共有三卫,天策卫实力最强,安插着江湖高手,正面对抗恐怕只能让我们彻底暴露,腹面受敌。这也是为什么我处处限制,不愿将凌渊阁暴露出来的重要原因。这江湖的水有多深,我坦诚地说,我很怕,我怕各位兄长白白送命,我怕最后一切都只是以卵击石。”
“郁姑娘,我们既然选择了加入凌渊阁,如果说我们追随的是你跟公子轩,莫不如说我们追随的是自己的心,我们如果只是以刺客的手段去行刺汉王,去跟纪纲正面对抗,怕是成百上千个都早化成孤魂野鬼了。人生苦短,莫不如壮烈地活上它一回,死而无憾!”胡远山捋着长髯说道,从容不迫,坚定的目光传给她稳住心神的力量。萧郁颔首施礼,继续道:“如果诸位想要退出,郁儿并不强求,只求不要连累他人,不要背叛盟友。”
“心意已定,同生共死!”莳星坚定地回应道。众人也高声齐喊:“心意已定,同生共死!”
明晃晃的烛火被声浪撼动,萧郁眼眶中涌出热泪,复斟满酒,她一手杯子高高举起,深深向众人鞠了一躬。仰头将酒悉数灌入喉中,面色微有酡红,然神色飞扬,秀气的眉间如承日月光华,耀然华美。
众人也将酒一饮而尽。窗外大雪更胜,玉垒楼如傲雪风霜的白梅独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