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14、新年冬雨 次日，大年

　　次日，大年三十，无雪，门外的街市早早地空了，小贩们也都忙着回家过年。阁中众人济济一堂，好不热闹。都是行走江湖的侠士，背景有相似之处，不免心生惺惺相惜之感，而又都豪放不羁，兴趣相投，谈天说地，指枪论剑，互相引为知交，宴席设在正中大堂，直到傍晚才散。萧郁敬了几杯酒，微醺，推开门时夕阳残照，园子里各处点起了红色的长明灯，缓步沿着扫去积雪的青石板路往后走着，绕了好大一圈，抬头望见夜空里细碎的星子，好久没有见到这样的繁星满天，居然还是在大年夜。
　　她抬头望着，空气清冷，晚风拂动她的披风，一寸寸地抚着她燥热的脸，望得久了，眼前的星光弥漫上一层雾蒙蒙的面纱，她想，在北地，也有这样的星光吗？景轩说过他孤身一人，许诺要跟她一起守岁，不知道这算不算承诺？凌渊阁众人对她的托付让她觉得肩上的担子好沉好沉，凌渊阁势必无法再藏身了，景轩给她的书信仍会按时到来，他的字写得很好看，银钩玉笔，疏放有致，他说他在考虑如何让凌渊阁巧妙地避开漩涡中心，回收的情报中有价值的线索越来越少，却都指向百姓重压之下所受之苦。
　　千头万绪难解之时，她心底突然飘过一个念头：他今年可会赴约？
　　这个念头将她吓了一跳，景轩，景轩，她怎么今天一晚上都在想他？他隐在冰冷面具下的那张脸会对着她温柔微笑，他前几日从身后将她抱在怀中……萧郁把一双冰凉素手贴在燥热的脸上，一定是喝醉了，才会有这么多乱七八糟的想法，一定是！她却禁不住微微地笑了，傻气地用双臂抱住自己，有时贪恋这种感觉，有时想起那个人心里就会很开心，脑海中蓦地掠过一句越女歌词——山有木兮木有枝，心说君兮……君不知。她心底顿了一下，君不知，他究竟是知还是不知呢？
　　“郁姐姐。”身后传来泓碧兴奋的声音，拉起她的手踏着雪就往后跑，“公子轩派人送来了一大箱烟花爆竹，可好看啦，快来快来，跟我们一起热闹热闹！”
　　说话间已可见升上星空大朵大朵绚烂盛开的各色烟花，瑰丽热烈，染透了园子上空的一小片夜幕。烟花绽放一时惊艳，却生命短暂，绚烂夜景之下，萧郁却品出一丝苦苦的凄凉，是自己太过敏感罢了。泓碧心思单纯，看得痴了，“好美啊！”
　　萧郁拉起泓碧轻快地往前走：“看得这样热闹，不如自己也去点一个！”
　　烟花摆满了一方空地，做工精良，还真是上好的材料，还有一些市面上很少售卖的新品种，有立在地上点燃后如落银之树的，也有连在一起点一串冒出一个个红色火球的，最好看的那种搭在两根木桩之间的线状烟花，只消点燃一端便迅速燃成一条火线，火线以下落下连续不绝的金雨，形成一道璀璨夺目的“雨幕”。不见硝烟，华美至极。引得园子里的小姑娘们尖叫连连。
　　“我长这么大，第一次见到这么好看的烟花！”素荷激动地都要跳起来了，不停地鼓掌，旁边晴儿、秋秋、琼儿拿着手里的焰火在空中画着图案，看到“金雨”也停了下来，连声赞叹。
　　“我也没有见过呢，就算是我小时候过年的时候也没见过！”琼儿快活地说道，“好漂亮，是公子轩送来的吗？公子轩真好！”
　　“郁姑娘这么好，公子轩自然也是人中龙凤！” 晴儿、秋秋也纷纷插嘴。
　　“对呀，不然怎么会给我们送烟花来！”
　　就算没真的见过这个园子名义上的主人，那位神秘莫测的公子轩此刻却因为这华美的烟花成全了小姑娘的无限遐想。萧郁心底柔软的部分有些濡湿了，她眼中含着笑意，痴痴地望着那华美的帘幕，他独独派人送来这个，是他的心思吗？还记得去年第二次下雪的时候她曾向他半真半假地抱怨说冬天的雪将尽未尽，轻飘飘的，没有落雨给人的感觉踏实而欣喜。他当时也只是偏头轻敲了她的额头一下说，你懂什么，不知庭霞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若是跟下雨一般，你岂不早知庭霞已落，那样就没有推门遇见满树“梨花”的欣喜了。她仍不服气道，反正我就是想要在过年的时候看见下雨看见下雨！他微笑并未答话，拿她的偏执无可奈何。
　　可是他居然送了一场盛大的落雨给她！
　　雪后的“林花”在焰火照耀中面色温柔可爱，似在静静凝视这一切，萧郁偷偷抹去眼角的泪水，是欣喜的眼泪，是他遥遥送来的感动。是他，也有与她一样的惦念？与她一般的思愁？
　　“玲珑骰子安红豆，入骨相思知不知。”这一句花间词她读到时还不懂，在小书摊前偷偷瞄了一眼就被娘拉着走开，心里却惴惴不能安，似乎装着天大的事情，红豆解相思，相思为何？她总觉得那是她那个年纪小姑娘不该去懂的东西便也不再去问，这一句诗却潜藏在心里好多年。如今它如出土的璞玉，抹去灰尘，重新呈现在她面前，倒出她从前懵懵懂懂的，一直不敢让自己承认的事实。
　　她心中猛地颤了一下，原来自己的心意，就是如此吗？
　　而这场华美的金雨，是他的心意吗？她不敢确定却又寄希望于确定。她似乎已经问清楚了自己，是不是该去问清楚他！不不不，还是不要去问好了，如果，如果……四周的极为热闹，绚烂的各色烟花被姑娘们迫不及待地一个接一个送上夜空，金雨慢慢地燃尽了，落完了，覆在积雪上一层淡淡的灰色粉末，萧郁心内欢喜与震惊交织起伏，却没人看得出她的心思完全不在周遭的热闹场景里面。
　　直到一只白鸽扑棱着翅膀跌进她怀里，她方才如梦初醒，将细小的竹筒藏进袖中，感激般地亲了亲白鸽的小小的圆头，放它飞回园中的鸽所去休息。
　　她想要马上拆开这封传书，却又忐忑地不敢拆开，他会说什么，会不会给出他的答案？她不敢确定，不敢猜测，如果答案是否定的，那她宁愿这答案来的越迟越好。萧郁从来不曾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因为一个人变得如此卑微，如此不敢面对现实。
　　大家一起守岁，烟花似乎永远是落不尽的，互道吉祥话，而雪姑、泓碧、辜婆婆、琼儿、周叔、苏先生他们一一跟她说了些什么，她答了些什么，她竟然一点印象都没有，就像做了一个毫无知觉的梦，她手中唯一的触感就是那个小小的竹筒，她握得太紧，生怕丢掉，等好不容易回到房中，才发现那根小小的竹筒上竟然洇上了她的汗。
　　萧郁如临大敌般既期待又忐忑地将竹筒仔细开启，抽出里面的书信，一点一点生怕弄碎了般地展开。那上面熟悉的字体映得她有些发晕，她努力深吸一口气，稳住心神逐字逐句地看下去。
　　不知庭霞今朝落，疑是林花昨夜开。寄你一场新年冬雨，愿你一世长乐无忧。
　　轩上
　　这不是答案，但仍叫她无比心安，那雨果然是他送她的祝福。她的脸庞在红烛映照下更添温柔恬静，笑意更深，现出浅浅梨涡。他写得潇洒恣意的一手楷书，印在她心上，在新年的第一天，真是个无比美好的兆头。
　　萧郁很快便陷入了梦中，梦中他的身影终于不是背对她，他露出多日不见的温柔笑容，漫天花雨，山河俱寂，而她眼中只有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