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12、元哲的遗恨 雪将尽未尽

　　雪将尽未尽飘飞了五天，天一放晴，街市上犹如河面冰封于冰消雪融之处突然迸裂开来，瞬间恢复了热闹与烟火气息。年关将近，大红的字帖对联和各种年货映衬着皑皑的积雪，分外耀眼而灿烈，萧郁执一沉香木折扇，在寒冷的冬日人群里未免显得有些奇怪，但腰系浅褐桃花祥云佩，足蹬暗纹浅白鹿皮靴，玉带飘飘，颇有英气，一身贵族子弟的打扮想不引人注目都难，那不合时令的折扇在她手中沦为陪衬，更显出风流倜傥的书生意气。
　　出来跟着采购年货的丫头女子们，也很难不把视线也往她身边那高个子青年上移一移，一对天生的粗眉若书法千回百转里最锋利的那一笔，浓眉下双目炯炯有神，朗声谈笑中更显出一分洒脱的豪迈气质，与身边那位长得俊俏的公子相比，更显得霸气许多。那人正是元哲。
　　“你怎的，想起带我来这集市上招摇？这金陵城里好吃好玩的这么多，这是想把我缠在这里，不放我回大漠了？”元哲一脸戏谑，不时环顾四周，微微点头接受着来自未婚少女暗送的秋波，相比旁边这位冷脸的俊少爷，他这位公子显然更有翩翩风度。
　　萧郁反驳道：“不知是我缠住你不许你走呢，还是某人在听雨楼里包了最好的一间房却不肯付给苏先生半分房费，逼得我这个放手不管的掌柜也得出来带你透透气，免得你一日一日睡在房里，都要发霉了。”
　　“那也得等我发完霉才好拿出来晒。”元哲不以为然道。
　　“我可不想下一个入住听雨楼的房客抱怨闻到不好的味道。”萧郁大步流星，并无半分女儿家姿态，背影如飒飒之风，倒有几分豪侠气概。
　　冬阳温暖惬意，微弱地抚着脸上裸露的皮肤，江南的冬日，即使下雪也是软绵绵的，毫无凛冽的杀机。远山安静地卧在冬阳光晕的笼罩下，泻出些许温柔的醉意。岁月温柔，世事杀机四伏，心底里落过一道温柔的剪影，恰若冬阳，而那，也只是一闪而过而已。
　　集市在脚下道路中隐去。远山的屏障愈来愈近，他的心却莫名有些不安。
　　“郁儿！”元哲停住了脚，绕过一丛竹林，踏过未经人迹的雪地，一片若玉壶冰心的湖面赫然出现在眼前，湖面上倔强地穿刺着些残荷枯茎，灰败没落，深深地扎根，才勉强不倒。萧郁背对着他，望向湖面。
　　元哲终于再次窥见了这安静的不起一丝波澜的翠屏湖，同样的冬日，同样的残荷白影，而如今已然不再是当初的心境。
　　“你是……怎么找到这个地方来的？”他脚步虚浮，走上前去，声音有些受了钝痛后的苦楚难耐，前尘往事，他曾以为再也不会回到这个地方，他曾把自己放逐漠北不恋江南，即使回来了也日日在听雨楼中安稳度日，没曾想，萧郁还是不肯放过他，又或者，是命运不肯放过他。
　　她冰清雪样般的侧脸有透底的白皙，因着寒风泛起些许红晕。
　　“乞巧节那天，我见过她。”
　　“那她可……还好吗？”元哲话不自觉地出口，终究是理智敌不过最最深藏的感情，他还是高估了自己。
　　萧郁从怀中掏出一个做工精美的香囊，奉到他掌心，幽幽地叹了口气：“我本来不想把这东西给你，可如今看你的反应，我想我应该把这个选择权交给你。得不到，抑或永远忘掉，亦或郁郁终生，元大哥，你长我十岁，我真心希望你能活得快乐一点。”
　　“纵青楼梦好，难赋深情。当初的遇见本就是个错……”元哲竟把香囊用掌风送向湖心，香囊以一条长长的弧线坠入水中，任他再高的轻功也难以追上，萧郁哑然，却不知说什么是好，原来他，其实比她想象得要决绝。
　　“她已经是皇帝身边的尚宫女官，再留给我这种东西还有什么意义……呵……呵……”他一番苦笑，眼中流露出化不开的愁绪，与平日里调笑豪迈的气度判若两人。萧郁知他心痛，更不想误他一生。乞巧节的夜晚，湖面夜风徐来，荷已败了，街市络绎不绝的人声被隔离在青青翠竹之外。披大红鹤氅梳牡丹头的女官屏退了所有人，她如约而至，步履优雅端庄，发上的金步摇缀满了珠翠，步步生姿。面若桃花，气度雍容，而她眼中浓雾未散，柔柔行礼，萧郁忙回礼静候。佳人只是道了一声：“烦你把这个香囊转交给元哲，并带一句话，风雨不改，与子同歇。”她道了谢，背影匆匆消失在夜色之中，萧郁默立良久，到底还是为元哲心寒。原来有时不是他放不下，而是明明有人，就不许他放下。
　　元哲偏头看她，正是少女情窦初开的时候，同龄的女子于父母庇护下或已谈及婚嫁，或在乞巧节夜晚在南瓜藤下静听牛郎织女交谈声，渴望与情郎白头到老永结同心，她长长的睫毛在斜斜的冬阳映照下微微颤动，目光清澈而辽远，她细腻敏感，可感情的事如何能千丝万缕分拣得缕缕分明、再无纠缠？
　　“郁儿，我明白你的一片苦心。等你遇见命中注定的那个人，你终究会明白我为何会做出这样的选择。”元哲轻叹道。
　　萧郁莞尔，她渴望的那份单纯永恒的感情，真的能如她所愿吗？即使那人若即若离，她也愿意用尽气力去追随要一个答案吗？她不知道。
　　冬日湖光甚好，淡紫山色，如镀金边。两人沿湖并肩而行，各怀心事。
　　悠悠琴声，若有若无。
　　登上虚子桥，桥下松雨亭中可见一抚琴女子，只着青色襦裙，长发半披，松挽发髻不胜簪。
　　琴声低沉，若行路之难，层层台阶过后便是险路难上，而后似有追兵，急迫难安之际更添无奈伤怀。流水浮着远处的落叶缓缓飘来，无人接取，唯有零落。琴声随波漂流，时而顺流而下，时而遇石滞阻，无法预知下一个流转之处。颇有宿命由不得自己所掌控的零落漂泊之感。
　　琴声回绝，陷入虚谷空壁，遥遥回响，连绵至消失处。
　　那女子起身倚栏而立，苍白的柔弱更衬得她姿容无双，弱柳扶风，在冬日里若勉强支撑的娇蕊。
　　“姑娘弹得一手好琴，却又何事伤怀至此？”萧郁执扇向前，那女子柔柔行了一礼，嘴唇单薄，直摇头不语。萧郁鼻中酸涩，几乎就要脱口而出“流云姐姐”几个字，却还是生生咽了回去，只道：“琴音诉人悲欢，命运无常，却并非人力所不能改变的，姑娘还望好自珍重，给自己一个机会，更是给……另一个人一条生路……”
　　那苍白削瘦的面容上双眸突然有了光彩，秀眉下眼睛兀的睁大，在小巧的脸上更显得灵动有神，她眼里有惊愕和询问，萧郁却不能回应，痴情女子痴情郎，遥遥相思，却难相见，究竟是不想见还是不能见……
　　她正欲举步离开，被流云抓住袖口，她眼中无尽的情绪在此刻紧紧攫住萧郁的心，流云是如此敏感的女子，她已从这身纨绔子弟打扮下察觉了什么，萧郁努力平静地望着她，她泪盈于睫，蹑嚅道：“他说不要我，他怎么可以说不要我！”
　　流云掩藏多日的情绪终于如长堤溃穴轰然倒塌，她沉静了多日来的淡漠坚强再也伪装不下去，她继续说道：“我不怕他拖累，我甚至不惜深夜离家出走……我不稀罕名门闺秀的头衔，就算是担负私奔的恶名……”她说着说着眼泪便吧嗒吧嗒地往下掉，似乎忘记了眼前这个“男子”也只是陌生人，她快要被自己逼疯了，她不住地咳嗽起来，小丫鬟急急跑过来，挡在流云面前，双目圆睁：“看起来道貌岸然的，是想占我们家小姐便宜吗？有我青儿在，休想！”
　　萧郁冷笑一声，斜睨了一下身后方向，继续说道：“好厉害的丫头！胡大学士没教你要明哲保身吗？就算曾相约永结秦晋之好，也可以理直气壮退婚，不必就此赔上这一生！这个道理我都明白，可就是你家小姐不明白，我有什么办法？你道解桢亮不明白吗？”
　　这话虽是面向青儿，却是冲着流云说的。树林后那身影猛地一颤，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元哲与她交汇下目光，默默走到不远处的湖边，实则注意观察其他动静。
　　“可我愿意舍弃现在的一切！是他！是他不肯……”她双肩颤抖，不能自持，过往种种涌上心头，一幕幕如雨雾般让人记忆深深，却翻来覆去看不真切。也曾携手看花，也曾月下抚琴，却不知未来还有没有可能。“只愿此生琴瑟和鸣！我愿与亮哥同赴生死！”
　　“希望他可以听到。”萧郁将袖中手帕在青儿面前虚晃一下，那小丫鬟身子一软失去意识，流云噙泪抬头，萧郁已经把昏睡的青儿拥走，踯躅向松雨亭而来的布衣青年，棱角分明的眉角、腮和下巴，他瘦得颧骨有些突出，沧桑辗转，虽是清贫，然目光坚定，更如冬雪中苍苍翠竹，傲然于世，儒雅气度不减。
　　真的，真的是他吗？碎梦里百转千回的他的面容，他的身影，他的抚琴执笔的手，他笑望远山的眉……“亮哥……”流云颤颤开口，再承受不住，几乎是跌在他的怀抱里。
　　她睁着迷蒙云雾的双眼，用冰凉的指尖一点一点去描绘他的面庞，一笔一笔，生怕错过了任何一点小小的细节。
　　“是我！是我！”她竟这样憔悴，发不胜簪，瘦若无骨，他只能紧紧抱住她，紧紧怀抱着老天赐给他的绝世珍宝，“流云，过去我以为，对你狠心一点是为你好……想不到……却是害了你，都是我不好都是我……”
　　她眸中情谊深长，将指尖覆在他的唇上：“亮哥，不要再说不要我，我会……一直一直，等你到老、到死……”解桢亮长叹一声，只能将她抱得更紧，生活虽艰难不可抗拒，可是两个人能好好的在一起，在人生短短数十载中天长地久，也足以弥补此生不能施展抱负之憾。
　　雪地银装素白，静静湖面倒映出如洗的晴空湛蓝万里。青儿怕是还要在迷药作用下昏睡上好大一会儿，萧郁元哲隐在树后暗中保护，直到亭中二人难舍难分而离才放心走出树丛。
　　“你倒真是热心，见不得棒打鸳鸯。”元哲打趣道。
　　“这世上有太多人信命，我偏不信，胡广虽有才学八面玲珑，却总归不能为他女儿活这一辈子，流云姐姐，虽然外表柔弱却是个刚烈的性子，她与解大哥青梅竹马情投意合，早定下婚约，便此生此世都只认定了他一个。”萧郁答道，秀眉舒展，转又蹙了眉头“解伯伯在狱中，已然四年了。”
　　“皇帝钦点的罪人，你难道还有办法？”元哲问。
　　萧郁看向澄净天宇，那场大变，令她成了孤儿，她真的有办法吗？那个神秘莫测的浊鸽会是最后的救命稻草吗？
　　“总归要试上一试。”唇角嫣然上钩，眸中精光一闪，神采奕奕而飞扬，她坚信，只要活着，总还有希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