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年箫声绝》栩舟

11、惊鸿当归 萧郁来不及

　　萧郁来不及给自己时间多想，用手拿开他的手臂，背对他，说道：“你可知道我生平，最怕被我信任的人背弃。”
　　“我不会。”他语意坚定
　　心里最最柔软的地方塌陷下去，为了这温柔而坚定的诺言，她郑重道：“阁中的这些兄弟，要么是自小孤苦无依家道败落，要么就是被朝廷争端害得家破人亡，我不希望他们再度死于这些无谓的争端，而加入阁中的那些好汉，个个都是古道热肠的豪杰，即使是曾经受了凌渊阁的恩惠，此刻也都偿清了，无所谓歉疚之说。”
　　“你这样说，无非是怕我做那些无谓的杀戮。”景轩冷笑道，“原来我在你眼中，竟是这样的人吗？原来我跟你并肩作战，仅仅只是为你编织一幅假象？萧郁，你未免太小看了我！自从我决定建立凌渊阁，我就明白我想要做什么，我跟你有共同的理想，如今，你竟然不敢相信下去了吗？”
　　萧郁转过身子，他眼中黯然，英气的眉蹙成一团，薄唇紧抿，脸上并无半点血色。
　　她这才注意到他眼里的血丝，眼底有些乌青，一定是近期太过劳累所致。而他方才还耐心地向她解释，希望继续保有她的信任，她刚刚的每一句话，虽然语气尚可，但心底里的担忧无不尽显，更让他心力交瘁。萧郁无意识地撕咬着下唇，紧紧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有些瘦，却一点不妨碍那些坚硬的刀茧挺拔出凌厉的力量，他名不在武林高手之列，却并无人敢小觑凌渊阁主的武功，高手，只臣服于高手！
　　窗外雪花又簌簌，盈盈一簇白梅立，她终究不再是那个被人欺侮的小乞丐，若三千弱水中最美的白莲，白衣白裙，没有丝毫煞气相逼，玉垒楼中她下笔有神，可调动全天下的情报网络，凌渊阁中她可以处理得井井有条、事无巨细，眼中却无半点烟尘气。
　　他抬手抚了抚她的眉，偏头笑了，多日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而她无言对视，心中牵绊释然，盈盈一笑，时间似乎都静止在片刻的安宁美好。没有厮杀，没有争斗，此正是，安稳流年。
　　“我听闻，前几日，汉王与皇长孙来过了？”他转过身去开窗，一股冷气冲进室内，枝头积雪悠悠而落，天地之间银装素裹，偶尔发出枝桠断裂的声响。
　　“是，还好没出大乱子。汉王此时正得圣宠，江南三世家已经落入他拉拢的范围，胥南城那边情况总算还安稳些。”萧郁轻声提醒道，其实这些信息他早就了若指掌。“还有，我想知道，你觉得皇长孙，是不是可以合作的人？”
　　他的身形定在那里，面具已经被他附在了脸上，沉稳如山，挡住风雪席卷而来的阵阵寒意。
　　“你觉得呢？”他反问道。
　　萧郁摇摇头，上前去关上窗道：“我没有见到他的脸，但是听闻皇长孙最得皇上宠爱，文武双全，才貌过人……但坊间传闻的，都是皇室的授意罢了，靖难之役之时，那位小皇子年纪尚小，生长在帝王家，从小受名臣指教，又跟随皇上出征蒙古，仅仅是这些最表面的了解，我断定这位皇长孙除了优秀之外，定有其他过人之处。”
　　他的声音在她头顶响起，却似飘远：“那你觉得，他的过人之处是在哪些方面？”
　　她哑然失笑：“我又不是皇室中人，与皇长孙的唯一一次近距离接触还是在那种场合，怎么能看出他的过人之处？其实古来成大事者要么雄才大略显露无疑，要么就是大隐隐于市抓住机会一朝成为人上人。这位皇长孙，两条路都可走得。”
　　“若他都不想走是不是死路一条？”
　　“除非他可以顺顺当当登上皇位。”
　　“我倒觉得，他完全可以有另一种选择。”
　　“说来听听？”萧郁回头，身子恰好横在窗台与他之间，他的脸贴得那样近，棱角分明的下巴正抵在她前额，她脑中一片空白，隐约听见琼儿跑跑跳跳的声音：“泓碧姐姐……姐姐……雪停了……雪停了……”
　　她回过神来，偏过头从那个暧昧的空隙钻出去，才说：“那件事我们改天再谈吧，雪停了，我想你是不是要走了。”
　　“也好。”他戴好面具，踏出门去。
　　萧郁眼见他的背影消失，才身子一软瘫坐在椅子上。也许，就差那么一点。那一点究竟是她刻意避开还是他不愿走近？

　　琼儿在泓碧牵引下站在门外，手里提着个红木餐盒，娇娇地叫了一声：“郁姐姐，奶奶做了白米糕，让我拿点来给郁姐姐尝尝。”
　　这段时间萧郁总时时派人前去看望，自己却分身乏术，那个初入园时瘦瘦弱弱怯生生的小姑娘脸圆了，活泼好动的一面显现出来，平日里总是素荷跟几个小丫头带着她玩，倒也不憋闷。
　　“有劳琼儿了，我这几日事务繁忙，也没得空去云叶轩看看，你来得正好，带我去瞧瞧辜婆婆也好。”萧郁移步到廊下，庭中积雪蓬松柔软，唯有一串清晰可见的脚印。
　　“辜婆婆好着呢，这几个月来一直没闲着，都快成了我们阁里的苏州厨娘了！”泓碧笑道，眉眼弯弯，开朗清爽。
　　“那我先去跟奶奶说一声。”琼儿大喜过望，蹦蹦跳跳一会儿工夫就没了人影。
　　园中雪景美极，雕栏玉砌般的，都被裹上了松软的积雪，柳枝细长，若银枝交错，投向碧玉深潭。玉垒楼在园中一隅静默而立，檐上雪，楼下花，相依相守，纯净圣洁，凄美零落之感顿生。
　　泓碧随萧郁的视线望过去，一道白影晃过，那条白绫恰好被她握在手中。
　　泓碧不解，愣愣地望向她。
　　萧郁继续踱步向前，唇边飘出白色的雾气：“溪云姑姑当年的囚绫术你可还记得半分？”
　　囚绫嗜血，一刻绝命！当年宫溪云的万千白绫自崖山闪电般疾驰而下，招招寻人脖颈，登时毙命，惨叫迭起，仅有嘴角流出几滴鲜血，那群想要趁火打劫的乌合之众纷纷退逃，一时无人敢再来犯。
　　“当然记得！溪云姑姑招招毙命，青木涯下，一战惊世，解了围困……”泓碧想起当时的场面仍然是热血沸腾。
　　“你离开青木涯后，可还有溪云姑姑的消息？”
　　泓碧黯然垂首，掩住湿润的眼眶，灰心道：“溪云姑姑既要我走，是为了我好，此话一出，她绝不会再允许我回去，但青木涯又像是多年前那样，一夜之间再度蒸发，溪云姑姑就随着青木涯一起，再无消息。在武林中也不过是昙花一现。”往事纷纷涌上心头，其实她何曾忘记过，又何曾真正放下过？每到一个地方，她都暗自去打探青木涯涯主宫溪云的消息，但从来没有回音。那个清冷高绝的素衣女子，似乎就这样消失在芸芸众生中，再无痕迹。
　　“元哲此前，派人将这条白绫置于锦匣内快马加鞭交给我，我已经认出这样的材质，必是溪云姑姑的东西。加上此前朝大哥给我的书信中所提到的那位高人，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溪云姑姑，应该就在北京城。”
　　“顺天府？”
　　她并不答话，默默凝视那条泛着浅浅光泽，轻若无物却可致人死命的白绫，溪云姑姑，当年的销匿到底是为何？青木涯，究竟有没有真的消失？当真像朝大哥所描述的那般“带发修行，常伴青灯古佛”？岁月匆匆而逝，当年“涯中仙魂”的两位云使，一位出走，一位隐匿，而青春年华不再，物是人非事事休，一场大变，你真的就看破红尘再不理世事？
　　到云叶轩时，辜婆婆已经由着素荷琼儿搀扶着在门口等候，萧郁快步上前扶住她：“婆婆，何必如此多礼？门口寒风侵人，小心别着了凉才是。”
　　“我虽然老了，身子骨还硬朗着呢，本来不用她们扶的。”辜婆婆辩解道，素荷赶忙接口：“可不是，婆婆啊，成天变着花样教给厨房做苏州的美食，院子里的人眼见着都胖了一圈了。”
　　众人脸上都有了笑意，房间里生了火盆，点了熏香，遍室温暖，辜婆婆拉着萧郁坐在八仙桌前，摆满了各式点心小吃，萧郁尝过后大加赞许，老人开心地就像个孩子。倒是泓碧，一口一个桂花糕、水晶酥，狼吞虎咽还不忘了跟琼儿聊天，忙得不亦乐乎。
　　“你说什么？居然觉得莳星那个臭小子武功比我高！……等会，等我吃……吃完这个水晶……水晶红芋……”泓碧塞了满嘴的东西，瞪着水汪汪的大眼睛向琼儿挥拳作威胁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