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夜蝶（三） 出了闹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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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闹市，青石小径弯弯绕绕，不知道通到那个犄角旮旯。方止容跟在柳梦舟身后早已不知身在何方了。他一边费力地辨别着方向，一边奇怪柳梦舟是怎么轻而易举地在这个蜘蛛网似的弄堂里穿行自如的。
一个拐弯，视野开阔起来。白墙黑瓦的深宅大院静静地矗立在路旁，仿佛年代久远的巨兽陷入了无止尽的沉睡。黑洞洞的大门紧闭，却又好像下一刻就会洞开，裹挟着巨兽的咆哮。高墙院落伸出的枝桠深碧如翡翠,空气湿漉漉的，晨露尚未消散，天地就像一幅黑白双色的江南水墨画，墨迹被清水晕开，美则美矣，但没有人气。
像是经不起晨起的寒气，方止容胳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忍不住跟紧了走在前面的柳梦舟。
“哎......”刚想出口抱怨，却不知哪家深宅大院里飘出了婉转的吴侬软语。
“良辰美景奈何天，赏心乐事谁家院......”声音悠悠扬扬的，音调转换之间别有一番韵味，含娇带嗔，似有无限缠绵意境。
“这是......游园惊梦？”方止容对昆剧倒也有所耳闻。
“嗯。此人唱功倒也不俗。只是起承转合之间音调略显僵硬，可见经验不足。”柳梦舟煞有介事地评价，抬手敲响了附近一座宅子的大门。
门“吱呀”一声开了，走了进去却没有人。柳梦舟倒也不奇怪，自顾自地顺着那水榭长廊朝里走。迈了几步，却不见身后有什么动静，刚想回头叫方止容跟上，不料一转身，哪还有什么人影？
柳梦舟当下一惊，“方大哥不识得路怎么还乱走？”忙回到门口去寻人。
只见方止容脸色苍白地僵立在门口，一副难以忍受的表情。
“怎么了，见鬼了？”柳梦舟打趣地在他眼前晃了晃手。
“你没闻到吗？”方止容艰难开口。
“闻到什么？”
“有点甜，很腥。像是......血。”方止容说到这里，脸都发绿了。
柳梦舟对着空气耸动鼻子，“没有啊。你是不是闻错了？”
“可是......”
“别磨蹭了，再不走就晚了！”柳梦舟不由分说拉着他往里走。
方止容跌跌撞撞的，只觉得走得越深血腥味越浓烈，还夹杂着一种甜腻腻的香味，似花而又非花，依稀是昨晚上入睡时闻见的那股味道。
眼前廊腰缦回的，一副江南园林的布景。池塘迂回曲折，中间一个架空水榭上青衣正上演着杜丽娘梦遇柳梦梅的戏码，余音不绝。一水相隔的对岸，几个富家老爷太太嗑着瓜子，细品香茗，评赏戏曲。
柳梦舟猛地停下，远远凝视那水中歌台像是自言自语地低声呢喃：“那尺寸之地可不是人人都可上去的呢。”
方止容奇道：“难道这还有什么等级之分？”
“倒不是说有多高技艺。只是这梅家园向来是收些不谙世事的孩童从小培养。这种表面光鲜的地方背地里过的日子却艰苦异常。往往坚持下来的人皆成大器。你看台上这个，怕是还没成人就处来亮相了，日后必定不凡。”
方止容笑道：“话可不能说满了。事在人为。日后的果定由今日之因所结.再者,人活在这世上所遇到的事千千万万,每一步皆是一个岔路口,又怎么预计未来的事情呢"
柳梦舟断没想到方止容竟能说出这样一番话来,愣了一会儿不由心生敬意:方大哥比起我们这些凡夫俗子来真是有着云泥之别啊.却不知道那方止容在西方国家尽受些理性科学的思想影响,自得窥见些许"真理".
柳梦舟不由想起自小与姐姐相依为命,吃了好些苦,就为了有一天能出人头地。有一度他以为这辈子都只能在戏班里度过了，几乎放弃了挣扎。所幸殷锋翔出现了。他至今仍能记得那个魑魅魍魉横行的夜里，那个留着青色胡茬的男人抱着他姐，背朝他蹲下身子：“上来不？以后给我打工还债就成。”四周是熊熊烈火，滚烫的液体四处飞溅，各种嘶吼惨叫混在一处，那个修罗场一样的地方，只有男人眼中淡淡的暖意，深深地，深深地传到他的心里......
“柳兄弟，什么时候上台露一手给我瞧瞧？”一声轻笑把柳梦舟又唤了回来。
“今天这个台我是登不了了。下次吧。”
“什么？那你来这里干什么？不是你说有演出么？“方止容顿时觉得自己受到了伤害。
“我那只是随口一说，谁知道早上来了个案子，就只能来工作了。”
“你工作来了？那你还带着我？”方止容一听和事务所有关，顿时没了兴趣。
“明明是你非要跟来的好不好！”
远远的有脚步声传来，柳梦舟看了方止容一眼，飞快地捂住他的嘴，把他拖到了路边的假山后面。
“唔！！（你干什么？？！！）”
“别动。安静点！”柳梦舟低喝道。
方止容不动弹了。
廊上走过来三个人。
当中一个身材娇小,一身轻罗戏服,脸上彩妆未卸,更称得双颊含羞,凤目含情,赫然便是刚刚台上的杜丽娘.
右边作小厮打扮的男子不住点头哈腰,死皮赖脸地笑着:"兰老板,今天的演出我们家老爷欣赏得紧呢.夜里打算再请您到府上聚一聚,也让大伙儿开开眼界,您意下如何？”
那兰沁芳鼻子里一声冷哼，睬也不睬他，径自往前走。
“我家老爷还说了，只要您来了，报酬什么的您说了算，就看您赏不赏这个脸。”
“笑话！”兰老板在一处院门口站住，冷笑道，“为了区区一点臭钱上门去给人家脏了身子，老娘还没那么廉价！你们家老爷那点伎俩我早就看透了，都是一群道貌岸然的衣冠禽兽，老娘去了还不知道怎么死的呢。阿福，送客！”说罢，进了那处院子。
那小厮想再跟进去，却被旁边那个保镖似的大汉拦在外面推了个屁股墩儿。“我去你奶奶的！咱们陈老爷看上你是你的福气，别给脸不要脸的！躲在这里立什么贞节牌坊！我呸！”院子里传来清脆的瓷器破裂的声音，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那小厮骂骂咧咧地走远了。
过了良久，柳梦舟才慢慢从假山后面晃了出来，脸上带笑道：“原来那就是大名鼎鼎的兰沁芳啊，难怪啊难怪。”
“这些男的也太不绅士，对一名女子还这么粗鲁。幸亏兰小姐脾气，呃这个，比较耿直......等等！不对！我们为什么要躲起来？你故意偷听别人讲话？”方止容气喘吁吁地爬了出来，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孺子可教也。我今天就是来查这个人的。”
“咱叔开的那不是律师事务所么？咋改成侦探事务所了？”
“律师这个职业在中国没有市场啊。你可以等咱回去了问问老板。我估计还是经费问题。”柳梦舟不知道看到了什么，笑了笑：“对了，你现在还闻得到血腥味吗？”
方止容心中一凛，是了，刚才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再有那股令人作呕的味道萦绕鼻尖，空气洁净地连一点多余的味道都没有。
他疑惑地望向柳梦舟，对方却意味深长地指了指他的背后。
方止容回头，只见身后那株芍药上停着一只拳头大的黑色蝴蝶，触须蜷曲，翅膀振颤。他刚想凑近看看，一阵风吹过，蝴蝶毫无预兆地张开了翅膀，血红色的纹路在眼前一闪而过，蝴蝶就这样翩跹着飞舞进了院子。方止容又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甜腻香味。
“走吧。看来今天有的忙了。”柳梦舟拉过了呆立不前的方止容，也不再多说什么，光明正大地走出了梅家园。
没有人注意到，芍药花下的土壤湿漉漉的，泛着腥气。而那株芍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枯萎了。
作者有话说
第6章 夜蝶（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