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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夜蝶(二) 第二天天 ...

  •   第二天天气很好。大清早阳光就穿透了重重窗幕,照得方止容眼皮发痒。
      挣扎了好久才睁开眼眼前陌生的一切顿时让方止容有种不知“今夕是何年”的错觉。停顿了好几秒才醒悟,哦,自己已经在中国了。身下是红楠木的雕花大床,地上铺的暗纹地毯和半空中样式繁复的吊灯,颇有种中西合璧的味道。
      打开窗,是一个充满了生活气息的早晨。两侧的妓院已经暂停营业,偶尔有几个领带戴歪着头发凌乱着的男人做贼似的掩门出来,鬼鬼祟祟地四下张望一番,举起帽子半遮住脸匆匆逃走。小巷里弄里都有人陆续推着小车出来叫卖,嗯嗯,甜香好闻的是豆浆,旁边一定配有炸至金黄松脆的油条,那边白汽腾腾的兴许是包子。深深一嗅,猪肉陷的,萝卜丝的,咸菜的......中国式早餐,让人食指大动啊。
      “方少爷是在房间里吃还是到楼下吃早餐哪?”嘶哑难听的声音在耳后响起,冰凉的气息直拂上裸露的脖子。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的方止容被这突兀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一张脸就这样悄没声息地出现了,几乎贴上了脖子。
      布满伤痕的一张脸,还能看出那把刀扎进右眼眶再劈断鼻梁从左颊拔出的场景。整个脸颊都因为这道深可见骨的疤痕以一种彻底摧毁的方式深深地凹陷、扭曲,几乎失了人的样子。更何况在这张脸的其他部分还分布着密密麻麻的咬痕、抓痕、刀痕和一些看不出是什么东西造成的撕裂般的伤痕。方止容骇得后退一步,身子都探出了窗外。那怪脸又逼近一步,像是要笑起来一样,咧开了嘴——
      方止容几乎要昏过去。那黑洞洞的口腔里,竟然只有短短的半截舌头!
      “方少爷是在房间里还是到楼下吃早餐哪?”那声音又问了一遍,话语穿过空洞的口腔还留有回音。
      “楼、楼下就好了。”拜托您快走吧,刚起床我的小心脏经不住这么大刺激啊。
      “嘿嘿。”怪脸倏地退到了门边,方止容这才看清“她”原来是个身材矮小的妇人,穿着拖地的围裙。“食堂在一楼大堂右拐,不要走错路了。”门"喀嗒"合上了,房间好像从没有人来过一样。
      方止容咽了口唾沫。刚才的情景不得不用诡异来形容。那个老太婆进来的时候怎么一点声音都没有,说话也阴阳怪气的。刚刚看着她出去,除了关门声,真是一点人声都听不见,要是闭上眼睛,还以为房里就自己一个人了。莫不是她连脚都没有?那怎么走那么快?那姿势动作,与其说是走,还不如说是“滑行”......难不成是......
      不会的,不会的。方止容定了定神。世界上不存在那种东西的。一定是自己被她的脸吓了一跳才会有这种错觉。心理暗示嘛。很好解释的。世界上的一切现象都是有一定科学依据的,别一回国就神神叨叨的。
      对着镜子理了理头发,换了身衣服,方止容就下了楼。

      “这,这是怎么回事?”这是方止容看到食堂的第一声感叹。然后一条白白软软的细虫爬过他的脚边,他再也忍不住地大声干呕起来。
      “方大哥?”一个活泼雀跃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方止容几乎立刻就摆出了干架的气势。这已经是今天早上他的心脏第三次负荷了。
      “哎呀呀,还真的是你哦。我还以为我认错人了呢。”来人是个年轻男子。二十岁上下,穿着月白色的长布衫。唔,所谓“柳眉凤眼唇红齿白,二尺小腰不盈一握”说的就是他了。
      “你是?”
      “我是柳梦舟啊,算是殷老板的小舅子吧。”青年笑嘻嘻的,很自来熟地挽住了他。
      柳梦舟,柳梦舟。方止容一边不动声色地挣开对方的挟持,一边回忆起这个让人恶寒到寒冬腊月的名字。啊!还真给他想了起来。他,他不就是殷大伯的第三房小老婆的小弟么?姐弟俩原本还是城里“京徽戏班”的台柱呢......吧。
      还是个娘炮......鼻尖不断涌来柳梦舟身上的脂粉味儿,混着食堂那东西的味儿,方止容再一次吐弯了腰。
      柳梦舟甩手一躲,动作轻盈地好似失重,就差舞两个水袖凑成一台戏了。方止容暗自惊叹其动作之优美,姿态之灵动,却见柳梦舟小心地拍拍心口:“吓死我了,差一点儿就溅到了。”
      方止容:“......”

      “那个啥,食堂里的到底是什么玩意儿?”走上了反方向的走廊,方止容向柳梦舟虚心请教。
      “那个啊,”柳梦舟白皙的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厌恶,“不是我们的食堂。”
      “那是......”
      “是给那种东西的。”说到这里,他的表情不自然地扭曲了一下,“你应该懂的吧?就是不大干净的那种东西。”
      “鬼?”方止容心里有点好笑。
      “你别说出来啊!”柳梦舟惊了一下,跳着脚抱怨,“子不语怪力乱神,你不知道吗?”
      这个......好像不是这样用的吧。方止容狠狠地冒着冷汗。
      “那,那个是祭坛?”
      “可以这么说吧。”柳梦舟停顿了一下,“其实就像家里供奉的牌位一样,要焚香叩拜。这里也有些东西需要用人的敬畏之心去安抚,以祈求家宅甚至是城镇的平安。食堂就是表示敬畏的一种。吃饱了心情就没那么糟了。人也是这样。”
      “那为什么食物都发霉腐烂了?”方止容不客气地指出。
      “这个嘛......只是经费问题啦。我们已经三个月没更换食物了。”
      “......”

      真正给人的食堂是在大堂的另一侧。
      一楼进门的大堂就像一条分水岭,进入左侧走廊的感觉就好像从粘腻冰冷的蛇腹落入蓬松柔软的羊毛,人声回归的瞬间才发现之前是静得多么不可思议。
      虽然白粥略稀里点,酱菜略咸了点,麻糕略僵了点,包子皮略厚了点,但这还是让刚起床就吐光了胃中存活的方止容敞开胸怀大吃了一顿。然后他优雅地揩着嘴角,打量着周围翔叔雇佣的所谓“员工”。
      就比如他身边正在胡吃海喝的大汉,一身肌肉虬结,满脸络腮胡,眼睛就像蛰伏在草丛里的黑亮的小甲虫,大概是除了眼前的食物就什么都看不到了。再比如坐在角落里的那个女人,盘着高高的发髻,身上穿的居然是大红喜袍,上面彩绣的凤凰连针脚都看不出来。那女人面前只一壶酒,一盏杯,红艳艳的嘴唇一开一合,脸上尚有初为人妇的青涩,眼中却看不出悲喜,仿佛死水一泓。女人对面是个老头,很老很老,老得都看不出年纪,稀疏的头发像枯草一样搭在脑袋上,目力所及的每一寸皮肤都布满褶子,牙齿落光了的嘴巴连喝粥都能听到回音。还有那个穿粗布棉衣的青年,长了张娃娃脸,居然在面前的米饭里笔直地差了双筷子......
      “这也太不吉利了吧。”忍不住望了望天,方止容感叹大伯到底雇佣了什么老弱病残啊.....
      这早饭算吃得相当诡异,也没看到翔叔的影子。方止容衡量了一下,觉得回房呆着是在瘆得慌,还不知道那没舌头的老太婆什么来历呢。不如去投奔柳梦舟,还可以趁机熟悉一下环境。
      “和我一起走?”柳梦舟局促地看了他一眼,“今天我在梅家园还有演出呢。”
      “正好啊,让我见识一下柳兄的英姿。”
      “其实今天还有......哎!”柳梦舟不得不收拾收拾东西,快步跟上了已经走出门的方止容。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哪。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5章 夜蝶(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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