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石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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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世从没有觉得“活着”原来是那么的难，只一天时间就让我尝遍了世间的生离和死别，站在舔血的长街，默默凝视着这没有尸骨的墓碑时才终于了解到，什么叫做最苦不过情深不寿。
(3)石碑
路况不容乐观，大大小小的坑陷不尽其数，而且皇宫里殿堂众多，道路错综复杂，二人直到这幢建筑摇摇欲坠时才终于逃出来。漆黑的夜空深邃得仿佛能吞噬掉一切，却被远处冲天的火光生生撕裂一半。
周围遍地都是王国军破碎的盔甲武器，满地的血液粘稠得黑乎乎一片。越靠近火光的地方，血流如残阳。
冲出七零八落的花园，两人在看清眼前的一切后震惊的浑身发冷——之前千般繁华的国都现在尸体堆积如山，人们在极度的恐惧中死去，面容扭曲得仿佛死前受到恶鬼的折磨。
整个世界都成了地狱的一道风景线。
麻木沉重的腿脚又被带动着向前一步一步的迈出，纳兹拉着露西一直跑，经过了倒塌的玩具店，在所有残破不堪的玩偶注视下跑得越来越远。他们看见街角一对穿着情侣外套的恋人拥抱着躺在地上，彼此手中的利器永远停在了对方的腹部里。他们转过了一个弯，一具后背被炸烂的女性蜷缩在脚下，冲在前面的纳兹没有任何停顿地从尸体上越过，没有别的路可走，露西也越过去。那具尸体佝偻着背，双臂护住胸前的襁褓，露西低头看见襁褓里的婴儿面色青紫，早已被自己已故的母亲闷死在怀里。一个大脑袋布偶被遗弃在路边，脖颈被划烂露出里面一团一团的白棉花。而露西已经不敢细看它身前一截血肉模糊的手臂。
一万多头龙此刻还能看到的仅剩十余头，附近早已经鲜有人声，只有或远或近处时不时的一声爆炸和坍塌声，还有龙拖着庞大的身子走过发出沉闷的摩擦声。整座城市没有一丝人息，在狰狞的夜幕笼罩下透着一股异样的安静。
“穿过前面一个广场就能逃进树林里，虽然面积较小，但显然比城镇里安全许多。”
纳兹和露西躲在一片废墟里，透过瓦片的缝隙观察形势及出路。这一片废墟原先可能是什么高级会所，虽然在龙绝对的实力面前依旧不堪一击，但却仍然有一根结实的横梁未断从而在破败的表象下隔出一块安全三角区。他们奔波了大半夜，好不容易逃出皇宫现在也近乎虚脱，根本没可能再跑太远。
露西似乎是没有听见他说什么，也不回答，只是安静地靠在一边。从缝隙中逸出的微弱光线斑驳地打在她脸上，忽明忽暗。若不是还有未平息的喘气声，纳兹甚至会以为身边只是躺着一具残缺不全的尸体。
“天都快亮了…”似是不在意露西的沉默，纳兹自顾说着，“那些龙屠了一座城为什么还不走。”
“……”
“而且只是一直在破坏建筑。以它们的本性不应该这么有耐心一幢幢的摧毁，既然他们只对这个跨时空的世界和生活在这个世界的人类感兴趣，那就应该早就飞到其他地方满足自己的好奇心，但为什么还会有这么多龙留了下来。”
“……”
“难道…”
“纳兹。”
黑暗里她突如其来的呼唤让对面的少年一愣。然后四周就安静下来。他在等她继续。
“纳兹。”
【纳兹】
“纳兹。”
【纳兹】
而露西只是一遍遍地轻呓着少年的名字，然后在心底再一遍遍的读给自己听。
“纳兹。”
【纳兹】
“我在。”
低吟的呼唤在听到回应的瞬间戛然而止。
“……纳兹？”似是在小心翼翼确认一般，尾音都有些上扬。
纳兹应。“我在。”
“纳兹。你还想活吗？”
【你不想死么？跟我一起。】
她抢在他应之前问出了这句话，果不其然收到了沉默的回应。四周太静了，静得都几乎听不到彼此的心跳声；四周也太暗了，从石缝里渗出的月光甚至还够不到他的脸庞，所以露西错过了他脸上如此悲恸又深切的哀伤。
两人距离不过数寸，气息相混不分彼此，然而心思各异依旧千山万水。
终是没有得到回复，她累极了似的软下身子，躺在黑暗中，这次真的闭上了眼。
“……你先休息，我去找些食物和水。”一阵窸窸窣窣，纳兹的气息渐远。
露西在虚无里勾勒出他落荒而逃的背影，然后在已经没有谁的空气里笑出了声， “好。”
一夜骤逝。天际渐渐泛白，树林里呼啦啦地传来翅膀拍散气流的声音，十余头龙擦着树林里巨木的树梢飞过，巨大的肉翅在天光中展开洒下一片阴影。它们用一夜时间彻底毁了这个城镇，然后高啸着在国都的废墟上空徘徊了一圈又一圈，炫耀着它们攻下的堡垒，却无视满城的鲜血骸骨堆砌。在它们的意识里，强大的王者只需踏着尸骨坐享天下，渺小如斯尘者只配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
初升的太阳柔柔地散着光芒，纳兹从阴影里走出，面无表情地看着龙群消失的方向，然后掉头往街道上跑去。他本趁着夜色在树林里找了点果子，正欲回去却发现两头龙睁着鲜红的眼睛趴在街道口一动不动。
他匍匐在地等了一夜。直到龙类撤离才发疯了一般跑到广场上，日光高照，宽阔的广场上没有任何遮蔽物，但代表死亡的龙类已经飞走了，危机解除，他不用再担惊受怕躲躲藏藏。
这说明他活下来了。
但是所以呢？他曾抛开一切，已抵上性命的觉悟发誓守护的同伴却都先他一步一个个的去了，这份曾经的决然在现在看来都变得可笑无比。
被横在脚下的旗杆猝不及防地绊倒，怀里一捧熟透的果子都摔出去。纳兹趴在地上，手脚无力，眼前阵阵发黑。一天一夜的高度集中力，一天一夜的高强度运动，一天一夜的精神折磨，让他在这一绊下几乎整个人就这么瘫掉。
他额头抵在地上，小口小口地喘气，胸前压着一颗没滚远的果子，硌得心脏瑟瑟的麻痹。
保持着这个姿势缓了一会，他突然浑身一僵，前方，他听见了细小的沙石摩擦□□的声音，像是谁赤着脚在沙砾上挪动。
是幸存者！！
纳兹猛地抬起头，正对上一个人影跪在离他不远的地上，面部狰狞，几乎是在撕咬着、狠狠地啃着滚到她脚下的果子。
竟是露西。
似是察觉到纳兹的视线，她抬起头，怔怔望进他的眼。
两人相别一宿，竟一时无言。从他们同样空洞的眼中心中渗出的绝望，源源不断流淌在地上，一抬脚随时都可以踩到几分。他们伤痕累累的身体周围似乎充斥着一尺见方的气流，任何生物靠近都能感受到其中那种能把人裹住窒息而死的痛彻心扉。
露西依旧怔怔的，空洞的眼神没有焦距，从嗓子里挤压出来的声音嘶哑破碎：“你一动不动的，我以为你死了。”
一瞬间，纳兹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攫住狠狠地挤压，硌着胸膛的果子也好像穿透了薄薄的皮肤深嵌在泵血的器官里。
他冲过去，用力抱紧了这个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碎掉的女孩，心疼得无以复加。突如其来的情感仓促而澎湃，瞬间就将初入红尘的少年砸蒙了。无措的心情和懵懂的感觉无处抒发，只能化为双臂的力量，将同命相依的两人紧密相嵌的同时又都小心翼翼。
露西的脸埋在纳兹怀里，絮絮地念着：“有条没有翅膀的龙在那附近捡着尸体吃。”
“我没有动，就躺在那里。”
纳兹一颤，拥抱的温度不变。
“但直到天亮了，我还活着，你都没有回来，那龙也不见了。”
露西的头埋得很深，传出来的声音闷闷的。
“我爬出来，漫无目的地走，然后……”
纳兹有些迟钝的感觉到胸前的一片温热。
“……我看到妖精的尾巴的墓碑。”
……
墓碑。
“上面真的刻着好多人名。”
……人名。
“那碑底下压着一缕长发，绯红色的。”
……红发。
“我没敢再细看下去，上面好多血。我跑了，跑到这，看到你趴在那。”
……对不起。
“纳兹……”
“纳兹……”
谁的一声长叹，让无主的风尘卷走消散。纳兹拥着露西，将头倚在露西略有些发抖的颈窝，像两只小动物带着撕心裂肺的阵痛，穿越过漆黑的荆棘林后相互依偎着舔舐伤口的可怜模样。
天地之大，万物众生，他们在一片死寂中紧紧拥着此生仅剩的幸福。
残垣断壁中，他们只有彼此。
也只剩彼此。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石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