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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疯狂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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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知道那是什么感觉,至今我都无法形容出来:脑海里一直有人不停地冲我大喊“米拉死了!米拉死了!”,然后有股沉默的冲动来自心脏的位置叫嚣着,我听见自己对自己说,不可能。
(2)疯狂
死亡的感觉原来这么近,就像深度睡眠一般,感知不到外界的同时,也感觉不到自己的存在。
但是死后会做梦么?
露西微微的疑惑,盯着眼前被时空分割成一帧帧的熟悉画面。然后恍然,这是不是就是所谓的死前走马灯?
估计是了,她呆呆的想。无欲无求亦无悲无喜,只是这样安静地看着,那些曾经拥有过的浅色光年被柔软的光阴细细修剪,于浮光掠影间收获那一地闪烁的树影婆娑。
喉头发涩,有股难言的冲动淤积在心口吐不出来,就仿佛咽下一块世间罕见的钻石,光芒万丈也磨不平的尖利棱角从口腔一路划伤咽喉经过心脏,最后咽进胃里。那是世界上任何感觉都比拟不了的疼痛和震撼——
原来,自己曾那样欢笑过。
甚至至死难忘。
温蒂抱着双腿蜷在一边看着露西脸上晶莹的泪光怔怔出神。不知道露西姐现在做着什么梦,伤口还疼不疼。
她被纳兹勒令不许在用天空魔法治疗露西的伤,一开始她不肯,硬是不要命的往露西体内注入魔法。她想救露西,想救回露西的手。
但她被一声极近的爆破声打断了,狂暴的气流夹杂着细碎的石块从她侧面砸来,生生撕裂了她的左耳,溅了她半脸的血。
她被吓得楞在原地,渐渐放下治疗的双手,她没去看离她半头高的纳兹的神情,而是楞楞地看向那面被纳兹一拳轰碎的墙壁。透过残垣,一条龙呜咽着飞向身后烈火烧红了半边天的地狱。她不由得倒吸一口冷气,因为她发现,这其实是之前那么繁华热闹的国都,现在的样子。
这是他们所处的世界啊。
被震坏的耳朵痛得没了知觉,没被震聋的右耳嗡嗡地响个不停,混沌间她似乎听见护住自己大半的纳兹在说话,她听不太清只好稍稍抬起头盯着他的唇形艰难地分辨。
温蒂看见他说这就是皇宫外面的情况,这是我们的国家。
他说露西没事的,不要再伤害自己了。
他说他不想再失去任何一个同伴。
他说你要活下去。
但是他没有像以前那样把一个笑容扯得那么夸张露出一口白牙。
他也没有像以前一样自信满满地说我们都会没事的。
不安的温蒂一下子睁大了双眼拼命摇头似要反驳什么,但是最终还是把一切都梗在嗓子里生生红了眼框。
因为她看见纳兹哭了。
那个总是站在别人身前将一切都守护到底的纳兹哥紧拧着双眉哭得那么小心翼翼。
他是这个心智还尚未完全成熟的小女孩的世界里,本应该永不熄灭的光明,然而现在,这个小女孩自奉的神明在这一刻却仿佛被整个世界所遗弃,只在自己隔开的阴影里,被包在那样至悲的哀伤里无声地啜泣。
就像所有万劫不复都给了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救赎人。
回忆至此结束,温蒂又紧了紧抱着双腿的手臂,她本来就那么小,现在更是努力缩成一团,似乎在妄想抹消自己的存在躲到尘埃里。
好冷,也好累,但全身的疼痛又时刻提醒着她,她还活着。
这种状态是叫做麻木吧——那么多崩溃的人们从他们身边跑过去,有哭着向他们求救的,也有变得疯狂的,开始纳兹还会拦住一两个问同伴的下落,慢慢的也完全不再理会,即使有人就在面前死去都无动于衷。
因为他清楚了他们没办法拯救任何人。
他们连自己都拯救不了。
露西醒来时,一时间有些迷茫不知道身在何处。
是天堂,还是地狱。
直到看见旁边缩在一起把头深深埋住的温蒂,她才惊觉自己“原来还活着”的事实。然而却没有什么激动的心情,有的竟然只是一股难言的遗憾。
为什么没有死?
她艰难地坐起来,感受到右手的空空荡荡也只是稍稍停顿了一下,然后就用仅剩的左手轻轻搂住毫无反应的温蒂。而温蒂就好像是一个坏掉了的机器,目光呆滞没有焦距,窝在露西怀里瑟瑟发抖,嘴里含糊不清的说着什么。声音那么小,似乎只是说给自己听,但露西却听得格外清楚。
“哈比丢了。它本来是趴在纳兹哥肩上的啊,但是回过神来时它就不见了…”
“…夏露露说可能是脱队了要去找它,我也想跟去的,但被夏露露骂回来了。”
“…夏露露真坚强啊,我都哭的满脸是泪水了她都没哭,只是让我们快跑,说它们要是追不上我们就出去后汇合……”
“纳兹哥就真的拉着我跑到这里,说等露西姐你醒过来我们就走…”
“露西姐你醒了啊,但是夏露露它们还没回来啊……”
“温蒂…”露西一下一下安慰似的顺着温蒂的长发,眼睛已经望向守在不远处的那个背影,心中一紧,难言的哀伤顿时漫开心里一片。
纳兹背对着她们挨着墙坐在瓦砾上不言不语,只是听见露西醒了才稍稍抬起头,好像对着不知道谁的方向轻叹了口气。
这并不是一个悲伤的姿势,但他却堪堪吞没了仿佛全世界的寂寞。
“走吧。”
她看见他站起来依旧背对着她们这么说。
“好。”
她也听见自己应得干脆却依旧跪在原地没有起身。
很痛苦吧,这两个人,还有自己,和这整个世界。
溅在脸上的血已经凝固,露西连笑一笑都觉困难。眼中即使蓄满了泪也不知该如何落下,最终还是化在了眼底,在心里凝上一层不落的霜。
视野里出现一只苍白的手,露西抬起头一眼就撞进那双就像死掉了的眼睛里。无神无光,无波无澜,就像一座孤零零的野坟,坟墓深处却埋着一个未亡人。
“走吧。”他重复了一遍,无起伏的音调一下子就扎进露西心底,疼的胸口一片麻木。
于是露西妥协了,缓缓将搭在温蒂肩上的左手放入他的手中,然后被紧紧地握住。
【走吧。】
【走吧,只能如此。】
【我们别无选择。】
温蒂对纳兹伸过来的手轻轻摇了摇头,他本就一只手拉着露西,若两只手都拉着人速度势必会下降很多。纳兹也没说什么,只是很深的望了她一眼,转身开路。
身边的残壁倒退的很快,他们跑的也很快,或者,是他们以为他们跑的足够快,能够把前面的甩在身后,把后面的甩的更远。
然而悲伤是如影随形的,绝望也不是光靠速度就能甩走的。
“纳兹!温…温蒂!”身后的露西突然惊慌地大叫,大喘着气终于说完整,“温蒂不见了!”
从两只手的交握处传来一股巨大的压迫力,露西差点痛呼出声,然而下一秒纳兹放松了点手劲,却比之前要握得更紧一些。没有丝毫停顿,速度变得更快,她几乎踩不到他的脚印,踉跄地跟着几欲摔倒。
纵然早就猜到了结局,他也还是不堪重负地崩溃了。
都疯了,都疯了吧!
这样发狂的举动直到露西蓄力一撞才停下来,惯性使然纳兹前扑在地上,然后猛的侧身让随着他动作一同摔倒的露西撞进怀里。天旋地转。
耳边依旧是建筑的哀鸣声,轰然放大的还有彼此近在咫尺的喘息声。露西伏在纳兹怀里,感受他的心脏咚咚撞在自己同样起伏紊乱的胸口上,狠狠把自己的指甲嵌进他的手臂里。
“…真的好想说,不怪你。”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
“呵呵,你不是比谁都厉害吗?”
『我怎么会这么说?!我到底怎么了!』
“那为什么…为什么不去救他们啊为什么?!!”
『快停下来,谁能让我停下来!』
“你去救她啊!!!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我救不了。”纳兹的回答很小声,好像只是说给自己听一样。宫殿里用来照明的魔水晶突然崩坏,视野里一下子陷入黑暗,两个近在咫尺的人都看不分明彼此的轮廓。
露西感到他的手抚上自己的脸庞一点点的摩挲着,依然喃喃自语“你知道么露西,是我太弱了,我太无能...这么多年的锻炼原来这么不值一提.......到头来我还是保护不了我的同伴们……”
“我好恨自己...我只恨自己。”
“够了,纳兹,”真的够了,“别说了,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露西奋力甩着头终于改抓为抱,用单臂紧紧抱住纳兹,她也终于愿意暂时放下一切,只是埋在这个人的怀里痛哭出声。
纳兹揽住露西,捏碎了拳头。
“可恶啊——”他咆哮起来。隐忍了太久的爆发是恐怖的,露西觉得两人相贴的胸腔被他胸口那股狂暴的气流冲过,震的好疼。
这一刻,耳边萦绕着的都是少女低低的“对不起”。
这一刻,一头身心皆露白骨的龙对月撕心裂肺地哀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