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度春风暖「GL」》爱吃鱼的懒猴子

66、灯灭

　　残月高悬，迷雾重重。
　　苏楚二人跪在墓前，一言不发。
　　楚紫遥没有开口说过一句话，却也得知了事情的大概经过。她恨杜远与襄王，恨之入骨。
　　若不是杜远将姑姑的身份说与襄王听，襄王就不会生出抓了姑姑威胁父亲的念头，姑姑也就不会为了大局着想抱着母亲跳下悬崖而丧命。
　　楚紫遥不说话，苏玉青也不说话，楚紫遥不起来，苏玉青也不起来。
　　这一跪，便跪了一天一夜。
　　苏玉青不知道该如何安慰。
　　同时失去两位至亲，任谁也不可能无动于衷。她唯一能做的只是陪在楚紫遥身边，不让其感到孤单和无助。
　　楚紫遥不哭也不说话，苏玉青却似乎能够体会她心里的苦楚。毕竟她也曾尝过失去双亲的滋味，她记得那个时候的感觉就仿佛是天塌下来一般，无依无靠。
　　她们在墓碑前跪了多久，天机道人就在墓前坐了多久。
　　当初在悬崖下面找到楚瑾和独孤幼清的尸身时，他整个人都懵了，站在原地连步子都挪不开，还是在李双双的帮助下才成功将二人的遗体运回了云雾山。
　　天色由暗转明时，天机道人终于慢悠悠的站起身来，望着墓碑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随即点了楚紫遥的昏睡穴，沉声道：“青儿，起来！菡儿说的对，目前要好好盘算一下三月武林大会的事，绝不能让杜远当上武林盟主！”
　　说着已抱起楚紫遥往屋内走去。
　　苏玉青想自己站起来，奈何跪得太久，双腿早已麻木。正在她撑着地打算站起来的时候，苏玉菡扶起了她。
　　苏玉青在妹妹的搀扶下回房后便静静坐在桌旁，觑着躺在床上熟睡的楚紫遥，只觉心脏一阵阵的抽痛。她们满心以为找到六香寇丸就能让独孤幼清醒来，与楚瑾长相厮守白头到老，奈何事与愿违，六香寇丸已寻到，人却已不在。
　　楚紫遥自得知独孤幼清尚在人世，心心念念都想见到多年未见的母亲，可悲的是，她由头至尾就没有见过母亲，就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上。
　　苏玉菡沏了一壶茶，缓缓道：“你们消失的两个月里朝廷和江湖都发生了很多事。杜远已号召各大门派参加三月在武当举行的武林大会，我想他的目的不单是为了武林盟主的宝座那么简单。朝堂之上，陛下对王允起了戒心。王允似乎也已察觉有人监视他，行事低调了许多，但其势力却不减反增，甚至与北魏勾结，南楚的局势同样不容乐观。”
　　苏玉青道：“想不到我杀了他的儿子，引来了如此多的纷争。”
　　她早已忘记了杜逾明的样子，脑里只是一个模糊的轮廓。有那么一瞬间，她有点后悔杀了杜逾明。
　　苏玉菡沏的茶正冒着腾腾热气，姐姐神色凝重，一颗心紧系在楚紫遥身上，连桌上的杯子都没有碰过。她暗叹一口气，将早已准备好的女儿红递给她：“杜逾明的死只是一个契机。杜远想逐鹿中原的野心早已深种，他利用报仇的名义，实则是想满足自己日渐膨胀的私欲。他现在跟北魏朝廷有着千丝万缕的关系，可谓势力庞大。武当山是南楚的地界，此次武林大会他一定会有所行动，我们要密切留意入楚境内的每一个人。”
　　苏玉青道：“我们势单力薄，如何与诺大的武林相抗衡？”
　　她一杯接一杯的喝着女儿红，想要缓解沉闷的心情，奈何举杯浇愁愁更愁，思及楚瑾的死因，问道：“你们也会如襄王那般派兵镇压么？”
　　苏玉菡淡淡道：“白玉宫被毁，陛下已拒绝与北魏通商，一力主战。只是刚刚结束讨伐西晋的战争，军队需要修生养息，这才按兵不动。姐姐身为云雾山的继承人，不该如此心慈手软。”
　　苏玉青道：“你们打算怎么做？”
　　恻隐之心人皆有之，罪魁祸首是杜远，那些被煽动的武林人士罪不至死。若南楚朝廷出手干预，必定会斩草除根，那些人定然死路一条。思及各种江湖纷争和朝廷阴谋，不禁心悸。她是下一任云雾山掌门人没错，可上有师父担着，她一向肆意潇洒，没什么压力。这样的时刻，她才意识到自己原来也是有责任的。
　　苏玉菡道：“菡儿不敢擅自定论决策，一切等殿下情绪恢复了再做安排。舟车劳顿，姐姐也稍做休息罢。”
　　*
　　半梦半醒间，楚紫遥仿佛回到了孩童时代，见到了母亲。母亲立在御花园的山茶花丛勾唇微笑，笑容足以温暖整个冰冷无情的皇宫。突然，刀光剑影，一群黑衣人袭来，长剑刺入了母亲的小腹，顿时血流如注。握剑之人转身，揭开面罩，赫然便是杜远。
　　苏玉青坐在床边，轻拭着楚紫遥额头冒出的密汗，很是担忧。楚紫遥一直睡得不安稳，她也一宿没睡。见楚紫遥醒来却不说话，轻声问道：“是不是做恶梦了？”
　　楚紫遥微微摇头，握住苏玉青的手，自顾自坐起身来：“是时候回南楚了，还有许多事需要部署。”
　　自幼接受的教育，已让她习惯性的隐藏情绪。母亲的死姑姑的死，自然令她悲痛万分，可在墓前的发泄已经够了。所有的悲痛，她将再次隐藏于心。人死不能复生，她要将母亲和姑姑的生命延续下去，要比任何人都活得精彩。杜远和襄王合计害死她两位至亲，她定要那些狼子野心之人千倍万倍的偿还。
　　正如苏玉菡所言，当务之急是要阻止杜远当上武林盟主，以免他危害武林，再串通襄王和王允危及南楚社稷。
　　这时，天机道人推门而入，扫了苏玉青一眼，缓缓道：“你的腿还未痊愈，还需再修养半月才能恢复如初。去武当山只需十日路程，我们有足够的时间赶去参加武林大会。”
　　*
　　云雾山后山，烟雾迷绕。
　　时光匆匆，眼见要到下山的日子，天机道人将苏玉青叫到后山，说是要交代下山事宜。
　　天机道人背对着不远处的苏玉青，柔声道：“青儿，这些年来为师待你如何？”
　　苏玉青道：“师父待我，犹如骨肉。”
　　天机道人道：“当时捡到你时，你虽昏迷不醒，但仍是紧紧握住菡儿的手不愿松开。那时为师便知，你乃至情至圣之人。这些年来，为师教你育你，你也算懂事听话，只你性子洒脱，为师亦不愿你有太多束缚，是以一再任你在江湖
　　上厮混。可现如今……哎……”
　　苏玉青垂首道：“师父，往日是徒儿太过任性，今后一定乖乖听话。”
　　天机道人嗯了一声，侧身觑着苏玉青：“青儿，你与遥儿的事为师没有过多的干涉，但有一个人一定不会允许这类事件再次发生。你此去南楚必定受阻，为师不知能为你做些什么，你过来。”
　　苏玉青已经猜到师父口中的人是谁，明知道希望渺茫，可她不想再让楚紫遥因她而伤心落泪，还是想要去争取一下。她觉得今天的师父有些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却也说不上来，唯有面带疑惑地靠近。
　　天机道人猛然转身，伸手便点了她的穴道，笑道：“青儿，为师虽对你要求严苛，但也是为了你好。为师知道，你一定不会怪我平时对你太凶对不对？为师想做一件事很久了，只是担心你和遥儿才迟迟未有所行动。如今你们如此懂事，为师也就放心了。师兄师妹都已遇难，为师留在这世上已然多余，未来的事还得靠你自己。”
　　苏玉青惊觉不对劲，焦急道：“师父，你想做什么？快解开我的穴道！”
　　天机道人道：“青儿，若为师就这么离开了你们，你们是否也会伤心呢？”
　　他望着连绵起伏的山脉，目光深邃而悠远，良久后，朗声大笑：“难怪师妹一直说为师是缩头乌龟，关键时刻总是转身逃走。如今想来，为师确实是个懦夫。既然做了一辈子懦夫，再做一次也无妨。”
　　他转身看着苏玉青，正色道：“听好了青儿，为师今日便将云雾山掌门之位传于你！”
　　说完身形一闪，已到了苏玉青身后。
　　“记住，女帝登基，云雾山便没有存在的必要。为师没有走完的路便委屈青儿替我走下去，莫要记恨为师。”语毕，厚实的双掌抵在了苏玉青后背。
　　苏玉青已是泪流满面，感觉到源源不断的内力进入体内，大叫道：“师父，不要！”
　　她被点了穴道动弹不得，阻止不了师父的动作，只有绝望的掉眼泪。良久后，感觉到身后的手缓缓地垂下，不禁心急如焚，眼泪掉得更凶了。她一直在尝试运功冲开穴道，奈何师父点穴手法十分奇特。片刻后，她强行冲开穴道，同时一口鲜血从口中喷出，顿时气血上涌，头晕目眩。她顾不得自己，双手颤抖着扶起倒在地上的师父。
　　楚紫遥赶到时，已为时已晚。
　　昔日仙风道骨意气风发的师父，已形如枯槁。
　　苏玉青抱着白发苍苍的天机道人，泣不成声。她嘴角逸出的血，滴在天机道人灰白的衣襟上，逐渐化开，像一朵妖艳的桃花。
　　天机道人不单是将云雾山掌门之位传给了苏玉青，还将毕生功力给了她。他此时已是精力衰竭，细如蚊声：“别……哭，你……你们该……该替为师感到高兴，为师终于……终于可以与师妹团聚了。呵呵呵……”
　　他的目光逐渐溃散，似乎飘的很远：“师妹，师哥对不起你，对不起……”
　　他一生痴念楚瑾，即便是知道楚瑾深爱着独孤幼清也依旧如初。他终身未娶，这么些年来除了在南楚教授楚紫遥外，大多数时间都在外奔波，目的就是为了寻找六香蔻丸救醒独孤幼清来弥补心中的遗憾与愧疚。
　　那日，他见到楚瑾尸身时就想要随她而去，想到还有许多事没有了结才在云雾山等苏玉青归来。他视苏玉青如己出，离开人世之际也想留些东西给她。他知道楚瑜绝对会反对她们的感情，便将毕生功力传于苏玉青。
　　一生的修为，应该能够对徒弟有帮助。
　　若不能起什么作用，到关键时刻至少也能有自保的能力。他本就打算死，此时精力衰竭而死也算如愿，含笑而终。
　　逝者已矣，伤心的永远是活着的人。
　　天机道人的墓就在合葬墓的旁边。
　　苏玉青披麻戴孝，脸色苍白如纸。她跪在天机道人墓前，默默的流泪。
　　楚紫遥跪在她身侧，握紧她的手，不愿放开。她一直对教导培育她的恩师敬重有加，如今恩师已死，她此生也就不会再有师父了。她看着眼前的两座新坟，喃喃道：“师父，您到底是怎样的爱着姑姑呢？”